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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生一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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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节
    来给我打过电话。”

    不用问,只可能是阿尔诺。

    “他说什么?”苏敏问。

    “还不就是叫我原谅你,”妈妈一边洗碗,一边慢慢地说着,“他说刚开始也很想不通,你为什么要念设计,后来看见你做衣服时的样子,那么认真,那么专注,就想通了,你是真心喜欢做这行,其他的事情,哪怕再体面、再重要,也没办法让你这么开心。”

    她静静听着,一时说不出话来。

    “听他这么说过之后,我想起很多你小时候的事情,”妈妈停下手里的动作,继续说下去,“那时你两岁都不到,还没有一台缝纫机高吧,坐在工场间里玩零头布,能玩上一整天,一点都不吵。小学里放暑假,你照着一本旧裁剪书给娃娃做衣服,夏天身上出汗,粘粘的沾了好多线头,我看着都痒都痒死了,你自己好像一点都不觉得。”

    那么多年前的事情,苏敏多半都不记得了,听妈妈这么一说,却又好像历历在目。

    妈妈顿了一下,似乎还在回想她小时候那个窘样,很久才叹了口气说:“反正,我也想过了,不让你干这一行,不就是怕你辛苦,想让你过的开心嘛。真的,只要你开心就好了。”

    这一番话说的苏敏眼泪都下来了,一头靠在妈妈肩膀上,唏哩呼噜的抽着鼻子。

    “哎哎哎,你成心的是不是?都蹭我身上了!”妈妈嘴上这么叫着,却也摘了手套,在她背上轻轻拍着。

    那天夜里,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数日子,如果她愿意,下个月就可以去巴黎了,这样一个机会,她等了有好多年了。要是放在从前,她一定迫不及待兴高采烈的去了。但现在,她突然发觉自己心里多了许多别的事情,各种各样纷乱的念头,让她觉得前路依稀,使不出劲儿来。她不能确定,这个机会真的能像那些零头布、旧裁剪书那样,带给她纯粹的干净的快乐吗?她一遍遍的问自己,就像她曾经问方书齐:“你真的开心吗?”

    随后的几天,她几乎寸步不离的陪着外公,上医院检查,去公园散步,下午坐在窗边里晒太阳。外公还像从前一样好脾气,总是说些好玩儿的话,大多数时间一点都看不出有什么不对。他的脑部扫描显示有过一次轻微的脑中风,奥兹海默症评分在临界线上下,但记性似乎一点都不差,反而比从前更喜欢聊过去的事情了,时间地点人物,甚至一些细节,都记的详详细细分毫不差。

    那些事,苏敏以前也零零碎碎的听到过,但这却是第一次,外公从头到尾原原本本的把自己年轻时的经历说出来——

    七十多年前,他十二岁,被母亲塞上去上海的长途汽车,拜了一个师傅,在一间英国人开的绅士商店里,做了整整三年的学徒,饭要跟别的学徒抢,才能勉强吃饱,没有书念,还要背师傅的儿子去上学。

    “刚开始学生意,什么都不懂,就知道要小费,第一句学会的英语就是‘Mr. cumshaw’,每次出去跑腿送货都要说,可惜十次里面有九次是不灵的,有时候直接被仆欧从台阶上踢下来。”

    不过,那个时候年纪小,记吃不记打,眼睛睁开来就盼着吃饭,店里十来个学徒一桌吃饭,我吃得慢,吃完第一碗,锅里就空了,总是吃不饱。后来,我想出个办法,第一次只盛半碗,吃完了锅里还有,第二碗再压得实实的慢慢吃,这样至少能吃一碗半,你说外公是不是很聪明?

    这些艰辛的回忆从外公嘴里说出来,却成了顶有意思的童年往事。苏敏托着腮,笑笑的听着,心里禁不住感叹,人的脑子就是这么奇怪,有些事几十年了都还记得,有些才几分钟却能忘得一干二净,就好像外公,会突然分不清冷热水龙头,或是站在离家几百米的路口,无论如何想不起来应该往左还是忘右,这种情况每一天每一分钟都可能发生。

    或者就像她自己,有些事情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淡忘。手机一直开着,但铃声并未如她所愿的响起,所以,她也不愿承认自己在等谁的电话,只是努力把心情调到了另一个波段上,平静、淡然、独立,小心翼翼的不去触碰过去的一切。她拼命用其他人和事填满脑袋,但无所不在的细小的痕迹总是不断的提醒着她,比如她头发上的味道,很淡,却迟迟不散。她已经用家里的二合一洗发水洗了两三天了,睡觉的时候,脸埋在枕头里,还是能闻到隐约的椰子的味道。

    除夕就这样平静无奇的过去了。新年的第二天,方书齐突然就来了,还是像许多年前一样,和苏敏对坐在她家的客堂里。苏敏的妈妈早已经回医院上班了,西服店也已经开张,舅舅也不在,只剩下外公还在家,拜过年便开始一如既往的说那些陈年旧事。

    “……苏敏年幼儿园的时候去上图画班,”照例是不急不徐的声音,也不解释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些,“老师把一盒蜡笔放在桌上,她总是把喜欢的颜色都抓在手里,怕被别人抢去……”

    一开始苏敏还有些走神,从方书齐进门,她一直未曾细细看他,直到这时才隔着桌子看了他一眼,还是她熟悉的那个样子,仿佛之前发生的一切都不着痕迹。若是陌生人,对他的第一印象一定是:英俊、亲切、温和、随意。

    而他也正看着她,也没在听那个图画班的故事。苏敏知道他来总是有事情的,而且还怕外公又提起她小时候的糗事,就像上次方书齐来她家时那样。算起来还不到一年,感觉上却好像是另一个年代的事了。那个时候,他们才刚开始,亲密无隙,说什么都行,但现在,要是再说什么梁山伯祝英台的,实在是不应景。她打断外公的回忆,找了个借口,和方书齐一道下楼出了家门。

    车就停在弄堂里,他走过去,替她开了副驾驶位子的车门。苏敏知道他有话要跟她说,没有异议就坐进去了。天气很冷,车里空气依旧冷冽,但车门一关,这么一小方空间,又闷得人耳膜发胀。

    “你怎么知道我在家?”她先开口了。

    “去安顺路那里找过你,你不在,我想你总是回家了。”方书齐回答,语气中似乎有些不同于往常的情绪,她依稀听得出来,却又辩不清是什么。

    “找我干什么?”她又问。

    他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只狭长的信封,对她说:“去巴黎的机票送到了。”

    苏敏接过来,打开封套,看了看上面打印的时间和日期,目的地,巴黎,而后又装回去。她并不觉得吃惊,这其实根本算不得是一场旗鼓相当的博弈,天平两端,轻重分明,她从来就没奢望过她会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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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个人同时静了一片刻,终于还是方书齐打破沉默,开口继续说下去:“算起来只有不到一个月了,你肯定还要准备不少东西,有没有什么要我帮忙的?”

    但凡是见过他的人都知道,无论何时何地,面对什么样的人,他的语气、神态总是很有说服力的,这一次却破天荒地没有看着她讲话,便平白少了那一分魔力。

    “不用,我什么都不缺,”她摇摇头回答,转过头看着他问,“到时候,你会去机场送我吗?”

    有那么一会儿,方书齐没有出声,透过前挡风玻璃静静看着冬末萧瑟的街景,似乎隔了很久才说:“你是知道的,这一阵最忙,事情太多,恐怕抽不出时间去机场送你。”

    “没事,我自己也能去。”苏敏好像一点都不难过,甚至还露出一丝笑容,“就是想跟你说声再见。”

    方书齐也换了种轻松一些语气:“你知道我不是喜欢送机的人,从来就搞不懂那种场合该说什么话。”

    说你爱我,她在心里打断他。

    “……不过,三月份我就也在巴黎了,我们可以在那里见面,……”他没听见她心里的话。

    我也是爱你的,她不出声音的默念,而后对他微笑,轻轻道了声再见。

    方书齐也没再说什么,看着她伸手开了车门,下车,头也不回的朝家里走回去。

    转过一个拐角,苏敏停下来,又看了看手里那只装机票信封,捏的那么紧,红白蓝三色的印刷图案都已经皱了。她一直以为自己还在去与不去之间摇摆,直到那一刻,才突然发觉心里早已经有决定了。她把那个信封连同机票从中间撕开,两半碎片叠在一起,又撕了一下,扔进路边的垃圾桶,整个动作不快也不慢,既没有丝毫的犹豫,也不是泄愤。她甚至有些佩服自己了,竟然可以这样冷静而坚决。

    后来的事情就记不清了,仿佛一晃眼天就黑了,气温骤降,还飘了一阵雪珠。苏敏缓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坐在房间里写字台前面了,对着电脑,几乎无意识的翻看着这么多年来收集的时装图片、进入D-sign之后做的各种各样的作业,还有Look book上那几百张自拍照片。

    阿尔诺也正在线,和她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她也就顺着他,说着那些完全不相干的话,就好像根本没发生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一样。

    阿尔诺问她:“你答应给我做的衣服什么时候才能兑现?”

    “放心,赖不了你的,”苏敏回答,“不就是Gary Cooper嘛,我都记着呢。”

    “不是Gary Cooper,是Cary Grant,还说记得呢!”阿尔诺抗议。

    苏敏愣了愣,总算想起来了,嘴上还是狡辩:“Grant太娘,早退流行了,Cooper才好。”

    “真的?”阿尔诺表示怀疑。

    “当然真的,听我的没错。”

    “穿者去报社面试合适吗?”

    “你要去报社面试?哪一家?”

    阿尔诺似乎很雀跃,发了个巴黎某某报的名头过来,不是很有名,但看起来也算不错。他告诉苏敏:“有个实习机会,就是今年秋天,说不定我们可以一起去巴黎。”

    又是巴黎。

    苏敏停下来,看着屏幕上那行字,许久没有回应。

    “当然,只是可能,”阿尔诺又画蛇添足的加了一句,“你不一定能考到奖学金,报社也不一定要我。”

    “知道吗?我已经拿到奖学金了,本来下个月就可以过去,我推掉了。”苏敏插嘴道,就好像是在讲一个笑话般轻描淡写。

    “为什么?”阿尔诺一时想不通,“你不是一直想去吗?”

    “我是想去,现在还是想去的,”苏敏回答,“只是本来以为达到这个结果就行了,至于如何达到的,一点都不重要,真的事到临头了才发觉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你没出什么事吧?”阿尔诺突然打断她。

    “没有,”苏敏心里颤了一下,赶紧发了个嬉皮笑脸的贱贱的表情,“我能有什么事?”

    阿尔诺很容易就信了,又开始嘲笑她:“那你发这么一大段人生感悟,都是骗人的吧?”

    “对,就是骗骗你的。”苏敏回答,却再也控制不住眼泪涌出来,静静缓缓地滑过脸颊,一低头就落下来,手上身上都是。她吸了下鼻子,到床头拿了张纸巾擦脸,靠着床沿就坐下来,埋头缩在那个角落里。真的到了此时,她倒也有了一种奇怪的轻松的感觉,原来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冷静那么决绝。她压抑着声音,纵容自己哭了很久,直到听见手机震动的声音。

    她伸手从写字台上把手机拿下来,看见屏幕上闪着阿尔诺的名字,因为刚刚哭过,怕声音露馅儿,她没有接听,一直等到他挂断,发了条短消息过去,说自己有事走开一下,没听见铃声,问他有什么事?

    很快回信就来了:没什么,只是想让你知道,要是遇到什么事,不管是要帮忙,还是不开心的事想找人说说话,我总是在这里的。

    不知是因为阿尔诺的这句话写得不大通,还是她眼睛哭红了看不清楚,来来回回默念了几遍,心里始终是木木的,不知该如何回答,最后的最后,也只回了几个字罢了:知道了,谢谢。

    几天之后,寒假结束了。苏敏又回到D-sign上学,开学第一天就碰到拉芙热,问她怎么还没去办离校的手续?她顶着拉芙热疑惑惊讶的目光,把自己的打算简单说了:假期考虑了一下,还是决定留在D-sign把这个学期念完,如果有机会争取到讲学金,再去巴黎继续学业。

    “Emilie,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拉芙热听她说完,立刻这样问道,听语气像是觉得她不可理喻。

    “我知道我在干什么。”苏敏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就告辞走了。

    她心里很清楚D-sign与轩雅集团之间的关系,既然之前她要去巴黎的事情能够传得这样快,那么这一次,她放弃机会留下来的决定一样也瞒不住。她料到会有人来找她,问她为什么要这样选?试图再次说服她,却没有想到那个人不是方书齐。

    那天课后,她接到一个电话,沉稳的女声,说一口温淡的法语。她记得这个声音,竟然凯瑟琳王。

    凯瑟琳是通过拉芙勒找到她的,约了她在一家酒店的Lounge Bar见面。苏敏知道那里离轩雅上海办事处很近,离KEE专卖店也只有几步之遥。就是在不久之前,那个深夜,她和方书齐站在店门口大吵了一架。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有旧地重游的勇气,但想到凯瑟琳一向以来对她的看重和关照,还是觉得不能不去。

    凯瑟琳还是从前的老样子,精致干练,猜不出年纪,好像时间流逝唯独把她给忘了。

    她看到苏敏就开门见山的说:“你的事情我都知道了。”

    苏敏不知该怎么回答,是说“对不起,辜负了您的期望”呢?还是趁机把KEE再次融资的事情问个清楚?

    凯瑟琳没等她回答,直截了当的问:“为什么放弃去时装公会学院的机会?可以给我一个解释吗?”

    “我没放弃,”苏敏回答,“只是现在这个方式,不是我想要的。我还是想去巴黎,但是是用我自己的方式。”

    凯瑟琳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又低头饮茶,放下杯子,淡淡道:“如果这就是你的决定,那么即使是用你自己的方式,你还是去不了。”

    “为什么?!”苏敏不服气,“难道是因为我不够好?”

    “你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