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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凡尔纳
    1828年2月8日,儒勒加布里埃尔凡尔纳出生在法国南特一个法官的家庭里。这个时候的法国,科学技术领先世界,象照相术一类的重要发明,当时便产生在法国。当然,这也拿得法国读者愿意关注科学发展对社会产生的影响。没有这样的读者预期,单靠凡尔纳的天才,是不可能科幻小说发展到这个程度的。

    同时,法国中产阶级迅速发展,阅读人口大量增加,已经养得起一批职业作家了。巴尔扎克能够在欠钱后选择靠写作偿还,正是有这个的时代背景。这批职业作家里,便有凡尔纳的老师大仲马。

    1849年,凡尔纳来到巴黎,以文学青年的身份进入文学圈。父亲自然希望他子承父业,成为律师,但也开明地允许他在文学上尝试尝试。一些介绍里把凡尔纳称为“科学家”,或者以为他是受过系统的理工科教育的人,这完全是误解。身为典型的文学青年,自然科学的门外汉,而竟然以“硬科幻宗师”的身份列于世界科幻史,凡尔纳的成长经历非常有代表性。尤其是对于因为知识结构所限,不敢接触科幻这个“硬家伙”的中国传统文人更是如此。

    最初,凡尔纳象一般的文学青年那样,立场以传统小说、戏剧为突破点。写了一些没有影响力的戏剧。他拜在大仲马门下,与后者保持着亦师亦友的关系,学习后者探险小说的技巧。大仲马虽然终生未创作过科幻小说,但对这个新的文学样式抱着理解和支持的态度。凡尔纳许多作品的灵感就出自《三个火枪手》或者《基督山伯爵》,只是把达达尼央们的坐骑和佩剑换成了科技道具。小仲马曾经感慨地说,凡尔纳更应该是大仲马“文学上的儿子”。

    但是,凡尔纳逐渐感受到科学的魅力,开始自学科学。成名以后,他竟然能够编著通俗地理学文集——五十卷的《法国地理》。凡尔纳靠稿费致富以后,专门购买游船,到海上探险。他在创作生涯中,一直与当时法国甚至欧洲的一流职业科学家保持联系。他有了什么新的科幻构思,总要争求他们的意见,或者从他们的前沿课题中寻找灵感。所以,凡尔纳对科技前沿的把握绝不出仅仅出于天才的想象力,更主要的,便是他真正接触到当时科学第一线的情况。

    笔者接触到一些主流文学界人士,还有一些刚刚入道的科幻写作初学者。一提科幻小说,往往先吐出一个“难”字。难在需要掌握“生光电化”,而传统文人的知识结构则是“琴棋书画”、“古典文化”。在这个问题上建议大家特别参考一下凡尔纳的成长道路。

    尽管那个时候,能够建造埃菲尔铁塔的法国本身就占在世界科技的前沿。但当时大部分传统文人对这些进步无动于衷。我们从巴尔扎克、莫伯桑、雨果等人的作品里几乎找不到科学的影子。用一百多年后的今人眼光来看,凡尔纳和那些“现实主义大师们”相比,很难说是谁更深刻地把握住了法国的时代脉搏。

    后来,在凡尔纳的知识储备期里,他又读到爱伦坡的作品,大受启发。可以说,爱伦坡是凡尔纳在科幻方面的老师。

    另一位凡尔纳事业上的贵人是出版商赫泽尔,一位笔名斯塔尔的二流作家。此人的年纪可以作凡氏的叔叔,但两个人很容易交流,凡氏作品中的许多情节受到赫泽尔的影响,甚至有些作品是赫氏要求写的。两个人之间的合作关系长达数十年,在老赫泽尔死后由其儿子接着成为合作出版商。按照合同,凡尔纳每年交两到三部作品,其报酬足够他支付上流社会的生活开销。凡尔纳由此开创了科幻文学的一个先河:世界上第一位职业科幻作家。要知道,没有稳定的出版合同保障,现在能够摆满一书架的凡尔纳全集是不可能写出来的。没有出版商的大力支持,我们很可能只会看到又一颗早期科幻天空中的流星,而不是世界科幻史上的第一颗恒星。

    在《中国大百科全书外国文学卷》中,凡尔纳被定义为“法国科学幻想和冒险小说家”。这个定义是很中肯的。因为凡尔纳绝不仅仅写了科幻小说,还写了大批现实题材的冒险小说。只不过后者的影响力总是小于前者。赫泽尔根据凡尔纳自然科学,尤其是地理学、博物学方面的知识结构,命题作文,要他写一套小说,总名为“在已知和未知世界的冒险”。后来,凡尔纳几乎所有知名作品,都包含在这个系列当中。

    对于这个系列丛书的目的,出版商这么介绍:“当儒勒凡尔纳先生开始写这一套丛书的时候,他是想通过小说的形式使读者对世界各地有一个了解。他的《气球上的五星期》、《三位俄国人和三位英国人的历险记》介绍了非洲,《格兰特船长的儿女》介绍了南美洲和澳洲,《哈特拉斯船长》介绍了北极地区,《裘皮之乡》介绍了北美洲,《海底两万里》介绍了地球上的各个大洋,《八十天环游地球》介绍了新旧大陆。等等。此外,《从地球到月球》和《环绕月球》则介绍了天空的一角。到目前为止,儒勒凡尔纳先生通过他所虚构的人物,已经使读者对宇宙的上述部分有了一个大概的了解。”《本书第一版出版者的话》《太阳系历险记》前言,中国青年出版社出版

    了解这个事实相当重要。一方面,凡尔纳,或者说出版商的初衷,并非是要写“科幻小说”。那时候根本没有这个名称,也没有稳定的,现成的科幻读者。所以,包含在这个系列里的作品,现实题材和科幻题材并存。凡尔纳是慢慢过渡到科幻小说的。第一个转折点,或者说他的第一部科幻小说,是1864年出版的《地心游记》。

    不仅前期如此,到了凡尔纳创作的晚期,他仍然写了大量现实题材的作品。象《八十天环游地球》这样的著作,必须列入冒险小说,才更符合实际情况。

    其次,这个一个旅行小说系列。正因为如此,凡尔纳许多作品里,主人公都在进行目的不清的游历。《海底两万里》中的尼摩船长,《征服者罗比尔》中的罗比尔等人,他们周游世界的目的并不明确。作者从未解释过。甚至,《环月旅行》中的三个人物几乎必死无疑,但他们却在不停地讨论月球上的地形地貌。其实,按照凡尔纳的创作初衷,这些人都是“导游”,带着读者在“已知和未知”世界里漫游而已。这个初衷能够更好地帮助我们解读他的作品。

    凡尔纳成也书商,败也书商。说凡尔纳失败?可能没有多少人同意。但从作者角度他是部分失败的——他最能体现自己思想的作品,或者生前不能发表,或者发表了却毫无影响。由于在读者那里被定型,赫泽尔只允许他写“青年益智读物”,结果,百年后的今天,评论界把凡尔纳当成一个“儿童文学作家”,认为他不可能描写复杂的社会问题,或者深刻的人性。只能写一些傻乎乎的平面角色。

    由于是在写“青年益智读物”,凡尔纳的主要作品在政治上、道德上都不会出格,有普适性,可以被介绍到意识形态、社会文化背景不同的国家里。甚至没有人知道他的政治观点。

    儒勒凡尔纳的译作遍及世界,但几乎没有多少主流文学理论家探讨这些作品的艺术价值。他生前在文学界的境遇便是如此,今天也好不到哪里。他早期的探险类、科幻类作品广泛传播,而晚期思想内涵更深刻的作品则流传不广,常常被人忽视。

    凡尔纳的科幻小说大致有以下这些部:

    《地心游记》:凡尔纳第一部真正的科幻小说。那时,他已经在创作道路上摸索了十多年。

    《海底两万里》:当时已经有简陋的潜艇,甚至出现在美国南北战争中,但尼摩船长赖以与世人隔绝的“诺地留斯号”就是在今天也有一些技术不能达到。

    《大炮俱乐部》、《从地球到月球》、《上下颠倒》:都是以美国南北战争后无用武之地的巨炮为题材的小说。前两部不必再介绍。在《上下颠倒》中,炮匠们将乞历马扎罗峰开凿为巨炮,向南方发射十万吨的炮弹,以期让后座力使地轴偏转!

    《喀尔巴迁古堡》:大量关于电技术的幻想,但除了电视,都不怎么超前。

    《太阳系历险记》:被甩入太空的地球碎片,并且有几个冒险家在上面生活。后来我们可以在《飞行中的城市》、《太平洋人》等中外科幻小说看到它的影子。

    《流星追逐记》,明显摆脱了十九世纪的叙述风格,具有现代科幻小说特点的一部作品。也是凡尔纳极少数摆脱了旅行小说模式的科幻小说。这部作品写于世纪之交,完全摆脱了他早期作品善恶分明的童话色彩,拥有现代科幻小说的一切特点。它的科幻点就十分“现代”:引力波问题。为了让作品中的科学家泽费兰西达尔能够把金流星降到地球上,凡尔纳构造了复杂的引力——能理论,其现代色彩不亚于“虫洞旅行”之类的假说。同时,小说用大量篇幅描写了“金星”降落过程中,金融市场的巨大变动。这时的凡尔纳已经有许多年与商界打交道的经验,细节描写十分逼真。小说中商人们对“金流星”下降的种种反应无法以善恶划线,完全是本性使然。

    《机器房子》,其中的幻想点是类似于《星球大战》中驼形坦克的大家伙,但主题是英印两族的世仇。

    《克洛迪斯邦巴纳克》,这部讲火车的小说没有提到什么新技术,但却描写了从里海到天津的宏伟铁路线。后来的“欧亚大陆桥”与这条路线极为接近。

    《征服者罗比尔》,《世界之主》。两部拥有同一主人公的作品。前者是关于直升机的幻想,后者把罗比尔的法宝扩大为三栖飞行器。

    《机器岛》,其中的“机器巨岛”与其说是科学幻想,莫如说是美国人性格的象征。

    《公元2000年的亚眠市》:对自己故乡全方位的幻想,但其实只是对当时亚眠市政府作的批评。

    《威廉斯托里芡的秘密》:凡尔纳的隐身人故事,不如同时代威尔斯的《隐身人》更成功。

    《沙皇的信使》,凡尔纳少见的军事幻想小说,以乌兹别克人反攻西伯利亚为题材。

    《约拿旦号历险记》:凡尔纳最伟大的一部社会科学幻想小说。多年未受重视实在可惜。

    这些作品加在一起,不足凡尔纳一生创作量的三分之一。世人之所以重视这些作品,正是因为它们开拓了一个新的领域。但作者本人在其它作品上也下了心血。比如,《八十天环游地球》,便是他最有名的冒险小说。

    第二卷:世界科幻文学史 第三章:不朽的宗师(1下)

    凡尔纳的科幻小说被后人指责为充满了盲目、廉价的乐观主义,这与文人阶层推崇悲剧和忧患意识的普遍价值观背道而驰。但是提出这种观点的人忘记了凡尔纳的生活背景。凡尔纳生活的国家既不是当时积贫积弱的中国,也不是现在位列二流国家的法国。当时法国是地球上的超级强国之一,拥有大片殖民地,科学技术领先世界。

    仔细阅读凡尔纳的作品便可以品味出,他的乐观主义来自真情实感,是当时法国乃至欧洲社会乐观精神的如实反映。这种乐观精神的基石,正是科技进步和全社会的工业化。凡尔纳作品的乐观精神,与其说来自他自己,莫如说是社会现实的反映。它把早期的科学浪漫主义保留在小说里,鼓励着许多科技后进国家的青少年读者去探索未知,钻研科学。

    而且,凡尔纳创作其经典科幻小说的那些年,正值三、四十岁的壮年。这时,他事业有成,稳步发展,目标明确,年轻人的朝气仍存,而自身实力强大了许多,又稳定地步入主流社会,并非后世许多文人,属于灰暗的“边缘人士”。他为什么要不乐观呢。

    到了中年以后,祖国在战争中惨败,家庭又遇到诸多不幸,凡尔纳的作品“深沉”多了。到了晚年的《约拿旦号历险记》,其文学技巧达到高峰,而宿命态度也达到高峰。但这个时期的作品往往不受人们重视。

    再有,评论家认为他的作品文学技巧单薄,人物塑造平面化,缺乏丰富的内心生活。其实这些问题凡尔纳本人并非不知道。但是,他当时是在创造一种新的文学样式。不仅创作方法上是全新的,读者也是“新”的。读者们认同怎样的写作风格,凡尔纳和他的出版商都拿不准。以作者晚期的《流星漂流记》等作品来看,凡尔纳并非没有描写复杂人性的创作能力。但是他在早期的成功后,谨慎地保持了最初的写作方法,其中作品销路是个重要的考虑因素。

    其实,正是这些评论家眼中的“缺点”,使凡尔纳的作品在传播上拥有一个重要优势:道德观上非常单纯,适于“教化”之用。教皇利奥八世亲口夸他的作品“纯净无瑕,朴实无华”。在二十世纪那些意识形态针锋相对的不同国度里,凡尔纳的作品都因视为无害的儿童科学启蒙读物而被引进。以致于我们翻开世界各国科幻文艺史,考察其最早时间段里发生的事情都会发现,翻译凡尔纳作品是必不可少的一页。

    人们常把凡尔纳当成预言家。但如果说真正属于他的预言,不是潜水艇、飞机或者宇航技术,而是他对人类社会未来走向的预言。这一预言体现在他晚年的杰作《约拿旦号历险记》中。可惜的是,这部没有任何科技奇观的伟大作品淹没在《海底两万里》的惊涛和射月大炮的烈焰中,久久不受人重视。

    小说完成于作者去世前一年,作者在这部作品里几乎总结了自己一生的经验。小说的主人公是个无政府主义者,把“无上帝、无主人”作为自己的信条。他的真实身份是某北方帝国拥有继承权的王子,按照故事中的描写,可以断定他是俄罗斯王子。当时的俄罗斯也是无政府主义者的大本营。这位王子厌恶人对人的统治,渴望无限自由,最终自愿地离开当时被各国瓜分的土地,来到南美大陆最南端火地岛中的奥斯特岛上。那里还不属于任何一国,只生活着印弟安土著。王子和他们生活在一起,被他们称为“勒柯吉”,意思是“救星”。因为他拥有火枪和医术,经常救助原始状态的土人们。勒柯吉就成为他在故事里的名字。

    勒柯吉在奥斯特岛生活多年后,智利和阿根廷达成协议瓜分火地岛,奥斯特岛属于智利管辖。不过,由于远离智利本土,智利从未派人前来。勒柯吉知道这个协议后,准备迁往另外的无主岛屿。就在这时,一艘名为“约拿旦号”的移民船在该岛外遇难。船上载有一千多名前往南非拓荒的各国移民。船长、大副等有权力的人都在风暴中死去。勒柯吉就把这些人接到岛上生活。并帮助他们建房过冬。在这个过程中,勒柯吉显示了高超的生存本领,受到几乎全部移民的爱戴。移民洛德士等人请求他在一盘散沙的情况下担任领导,但坚持无政府主义信仰的勒柯吉一次次拒绝了他们的要求。

    智利政府为了吸引移民留下来开荒,承诺放弃奥斯特岛主权给这些移民。“奥斯特邦”成立了。信奉社会主义的律师博瓦勒通过宣传,成为领导人。但他除了政治鼓动外,全无治理能力,只知道把船上储备的生活物资无偿分发给人们。大部分移民素质低下,怨天尤人。除了李威利等少数人自觉进入岛的深处开荒外,剩下的人酗酒、斗殴,坐吃山空,很快消耗了生活物资,饥荒来临。博瓦勒无力改变局面,就以财产共有的名义,煽动懒惰的移民去抢掠那些通过劳动获得财富的移民。而另一个“社会主义者“多里士更想通过危机,夺取博瓦勒的政权。在移民自相残杀的动乱关头,勒柯吉终于放弃了自己的信条,宣布自己是领袖,从无政府主义者一下子变成绝对的独裁者,并受到移民的拥戴。岛上的秩序迅速恢复。勒柯吉废除财产共有、无偿分配的制度,恢复货币流通,确定移民的土地所有权,鼓励经商,发展对外贸易,并且建立起法院、警察部队和监狱这些他曾经十分反感的机构。几年后,奥斯特岛成为远近闻名的富裕之邦,不仅本国人民生活富足,更吸引外国人来这里作生意。在勒柯吉的领导下,奥斯特人还击败了巴塔哥尼亚人的进攻。多里士等人试图推翻他的统治,但最后以失败告终。

    尽管情况良好,但由于独裁地位和自己的内心信条相悖,勒柯吉还是准备退位。就在这时,奥斯特岛上发现了金矿,本地居民受到诱惑,不事生产纷纷去淘金。更有大量外国人闻讯涌上岛屿,奥斯特邦社会秩序一片混乱。勒柯吉不得不废除事先确定的民选日期,保持独裁领导,引导本国人恢复生产,并且驱逐了外国流民。在这个过程中,勒柯吉不得不命令士兵向手无寸铁的流民开枪,从而使自己与最残暴的独裁者并列。

    小说结尾,身心俱疲的勒柯吉将领导人的位置传给自己的弟子迪克,在夜幕中登上合恩角新修建的灯塔,准备在那里终老一生。

    凡尔纳之孙在给祖父写的传记里,曾经这样评价这部作品:“不难使人联想到十五年后列宁倡导的‘新经济政策’”。而一百年后的中国读者,更可以把这部作品看成极左路线在中国大地兴盛到灭亡的写照:博瓦勒分光吃尽的共产政策,和五十年代末期的大锅饭何其相似;“多里士帮”和“博瓦勒帮”打着社会主义旗帜进行的火拼,可以看出文革中“保皇派”与“造反派”武斗的影子。勒柯吉的改革过程,不难看出中国的改革开放过程。甚至,作者浓墨重彩地描写了勒柯吉发放第一份土地证书的场面,把它当成十分一个重大事件。那个场面和安徽凤阳小冈村农民在包产到户合同上按手印的历史时刻也堪有一比。如果读者能够读到这部杰作,就会发现,上面这些都不是庸俗的、表面的类比。凡尔纳的慧眼确实穿越时空,预感到了人类社会将要发生的种种悲剧。如果这部作品写于2003年,可以被看作事后诸葛亮式的寓言。而它竟然完成于一百年前,我们不得不为自己忽略了前辈的智慧而感到汗颜。

    在这些细致入微的社会预言之上,凡尔纳更站到思想的高度进行了总结:勒柯吉的成功,他之所以受到移民的拥戴,并不是他的无政府主义信念,而是因为他能作实事。小说很具体地描写了他在打猎、治病、建房、筑路等方面的技能和经验。由于他在奥斯特岛生活多年,他对本地环境的了解更是出类拨萃。作者还刻意为他建立了两个反面对比:高谈阔论,满腹理论的博瓦勒和多里士,褒贬色彩十分强烈。

    从科幻文学的角度看,《约拿旦号历险记》应该算作历史上第一部社会科学题材的科幻小说。那个时候,社会科学本身尚未成型,也没有今天这样的诸多分科,还是一种概括和整体的研究。凡尔纳在这部作品里,展示了他对当时社会科学成果的充分了解。小说里有经济、金融、政治、法律,乃至国际关系等诸多方面的准确描写。在“奥斯特岛”这个人类社会的缩微景观中,浓缩了各个民族、各个阶层、各种观念的人物,使它的变化成为纸上的社会实验。最令人叹服的是,这个纸上实验的准确性,超过当时许多社会学者的学术著作。

    可以想见,这部赞美产权,歌颂私有制,提倡“发家致富”的幻想小说,在那个时代是多么不合时宜。凡尔纳倾注巨大心血完成的这部杰作,到现在仍然尘封在书架上,它的警世价值远远没有得到挖掘。如果今天的人们打开这本书,发现里面竟然细致地描写人们怎么样去搞私有化,你会不会惊讶于前辈思想的伟大穿透力呢?

    事实上,凡尔纳对私有产权的尊重,一直体现在他的作品里。在《太阳系历险记?中,三十六个人被卷上彗星“加利亚”,其中有一个犹太商人伊萨克,以及他满满一船货物。在众人流浪太空的两年中,物资匮乏,伊萨克又被描写成悭吝人,似乎有足够的经济理由和道德理由,可以把他的货物征为公用。但小说中大家推选的总督塞尔瓦达克始终坚持公买公卖。部下利用“引力变化”的规律,戏弄伊萨克,多买了他七倍的货物,塞尔瓦达克还要坚持把钱补给货主。虽然到小说结尾处,伊萨克用一船货物换来的金币因为超重不能带上气球,被迫抛弃。但这是大自然的戏弄,近乎神圣的私有制法则从来没有被打破。

    作为科幻作家的先驱者之一,凡尔纳最先遇到了后世科幻作家经常遭遇的问题。即使是在他已经有世界声誉的时候,法国的文学评论界仍然不愿正式他的作品。使其只拥有“流行小说”的名声。凡尔纳在晚年为此事深深遗憾:“无论什么书,在各报都载有介绍文章,哪怕只有短短的几行,但我们所发表的东西,除元旦前夕提过一下,从来只字不提,看到这些,我心里感到十分难过。”(1893年8月6日给小赫泽尔的信。转引自《科幻小说之父——凡尔纳传》下卷:352页。)

    凡尔纳找到了其中的一个原因:他的作品长期只登在《教育与娱乐》杂志上(连载后出单行本)。这是一份面向青少年的刊物,不入文学界法眼。而正规的文学刊物又不刊登他的作品。

    在后来的一个多世纪里,这种两难困境几乎每个国家的科幻作家都遇到了。因此,我们今天当然应该有比凡尔纳更深入的认识:主流文学界对于科幻小说这种“异质”的东西,还不知道怎么去接受它。他们没有判断科幻文学的概念和理论。到今天,这个规律仍然在起作用。要知道,人们是不可能不戴任何概念的“眼镜”去读东西的。

    不过,时间多少能够改变这个境遇。笔者读到过一位中国文学理论家对凡氏作品的片断结论,那完全是站在纯艺术视角上得出的判断:正是在这种实践中,通过人对必然王国的逐步掌握,从而获得越来越多的自由,外在对象(例如崇山峻岭、汪洋大海等)也逐步由恐怖的对象,变为崇高的对象,再变为美的对象。19世纪的儒勒凡尔纳在科学幻想小说中所描写的地心、大海,就其审美性质和风貌来说,与古希腊文学作品(如《奥德赛》)中凶恶的大海和高山,已经完全两样。(杜书瀛:《创作论》高等学校文科教材,人民文学出版社2001年11月版)

    在《海底两万里》中,凡尔纳曾经借尼摩的口说到:地球上需要的不是什么新大陆,而是新人。在那个单纯追求征服自然,征服地球的时代里,能够讲这种话,说明凡尔纳不仅仅是青年益智读物作家,而是一位超越时代的哲人,可惜人们始终无法更深理解他。

    即使在科幻界内部,凡尔纳也没有得到恰如其分的评价。后世科幻作家大多向他投以深深的敬意,却没有谁愿意学习他的创作手法。人们以为,象他那种紧贴现实,紧贴科学的写法已经老土了,只是科幻文学萌芽时的表现。但是,科幻文学云游“未来世界”和“外星世界”一百多年后,发现自己在社会上的影响力却越来越小时,越来越成为“小圈子里的赏玩”。我们要不要回到凡尔纳,学习他那种真正直面现实的创作呢?

    第二卷:世界科幻文学史 第三章:不朽的宗师(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