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拉贝拉没有急着开口。
她端起手边的酒杯,透过杯沿看着埃德加。
“就算账面上能做得过去——”他终于开口,“父亲和董事会那边需要一套完整的说辞。一座铸造厂放在罗斯柴尔德家族的 pOrtfOliO 里,太扎眼了。”
看来亲爱的堂兄已经算完账了。
阿拉贝拉浅浅抿了一口酒。
他现在不过是在权衡利弊。
那离妥协已经不远了,她要做的只是再推一把。
“我亲爱的哥哥,既然你已经重新算了一遍,不妨听我的,换个角度想想。”
“你什么意思?”
她放下酒杯,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你为什么非要盯着这个产业本身?为什么你不可以把它包装成罗斯柴尔德家族在阿萨拉的‘社会责任旗舰项目’?”
“社会责任?”
“对的,埃德加,包装成社会责任旗舰项目,让它在家族慈善基金的名录下独立运作。战后就业重建、社区稳定计划、本地技能培训,这些词随便挑几个写进新闻稿里,都比花个大几百万欧元做的那些没人看的广告有用得多。”
“这——”
“听我说完,打断别人说话可是相当不礼貌的。”
埃德加摊手,示意她继续。
“……这样一来,账面上的亏损可以被归入CSR支出,不仅不会拉低你在技术服务公司上的成绩,反而还会给你的履历添上一笔‘战乱地区人道主义投资’的亮色。伯纳德在东南亚捐了几所学校就被父亲夸了好几次,而我们却将在阿萨拉养活成百上千的本地家庭。孰优孰劣,一眼便知。”
她说完停下,埃德加却没有贸然开口,看着阿拉贝拉想听听她还想说什么。
“另外,不管动机如何,那群不礼貌的先生只要端了你的饭碗,就欠了你的人情。而该产业一旦落地,就等于我们在当地帮派和武装势力之间建立了一套非正式的联络渠道。”
她站起走向埃德加。
“罗斯柴尔德家族在巴克什最缺的不是钱,是情报和渠道。而这些本地人能给家族的,恰恰是家族花钱也买不到的东西。这些人虽然上不了家族与哈夫克的谈判桌,但家族的运输线、工地、员工都要经过他们的地盘。与其每次都靠安保队去硬碰硬,不如让他们变成获得利益的一方。到时候不用家族派人去谈,他们自己就会替罗斯柴尔德家族维持秩序——”
“还有。”阿拉贝拉在埃德加面前竖起一根手指,“哈夫克对合作方的评级,这你我都知道,哈德森的效率审计可不是只盯着德穆兰,他迟早会把刀架到所有外部合作方的脖子上。如果罗斯柴尔德家族在当地没有任何社会根基,那我们——哦不,是你,我亲爱的哥哥,代表罗斯柴尔德家族的你在他们的谈判桌上就只能被当成一个随时可以替换的外来资本方,你搞的那个技术公司照样打水漂。”
“可如果我们成为这片土地的一部分,那哈德森想动我们,就得掂量掂量代价了。”她重新坐下,“我说完了。”
埃德加把平板放下,重新靠进椅背,十指交叉轻敲了敲下巴。
“……阿拉贝拉,虽然我很不想承认,但是你确实说服了我。”他放下手,“那既然是你提出的构想,也是你做的调研,那么这个新的项目理应由你来全权负责——”
“你是在推卸责任吗?我亲爱的哥哥。”阿拉贝拉却不吃他这套,“我来猜猜,你是不是觉得这种低端制造行业的项目配不上你那份‘无可挑剔的罗斯柴尔德履历’?”
埃德加笑了笑,语气恢复了温和。
“你不用把我想的这么坏。我是实话实说。这个项目虽然从家族整体的投资策略来看不算什么大项目,但对你个人来说,是一次难得的历练机会。你今年已经二十五了,信托基金还有三年就能独立支配,在那之前你需要有独立管理项目的经验。就当是我提前给你的一份礼物——你可以拿它来证明自己。”
“我亲爱的哥哥,你可真会挑好听的说。”
“……不至于用这种难听的形容。”埃德加伸出手指摇了摇,“主要是为了你的锻炼机会。你在阿萨拉积累了这么多经验,没有道理不给你一个独立操盘的空间,资金我会为你提供的。”
“独立操盘?”阿拉贝拉挑了挑眉,“所以选址、建厂、招标、运营——全是我一个人干?”
“当然不是。”埃德加立刻接话,“家族的行政团队和法务团队随时可以配合你。预算审批由我来签,但在具体事务上你有完全的自主权。”
“完全的自主权。”阿拉贝拉咂摸着这句话,“包括人事权?包括与当地势力的对接?”
“是的——”
“你竟然想让我这样一个柔弱的女士亲自去和那帮不礼貌的先生们打交道?”阿拉贝拉打断了他,露出微微的愠怒,“埃德加,你可真是个胆小鬼。”
“咳……”埃德加摸了摸鼻子,“阿拉贝拉,你真的没有必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我可以为你提供安保——”
“不必,这点上我不信任伯纳德,我也不可能信任你。”
“那你想怎么样?我反正不会接近那群混混。”
“没想到你也会耍无赖,看来我高估了你的绅士风度。”
“彼此彼此。我也高估了你的天真。”
阿拉贝拉捏了捏高脚杯的杯脚,沉默了一会,忽然不冷不热地开了口:
“我亲爱的哥哥,让我去也可以,但我有几个条件。”
“说。”
“既然是我全权负责,那就不要再有任何人在我身边‘帮忙’了。你和伯纳德安排在我身边的那些眼线,明天中午之前全部给我撤走。”
“你在胡说什么?我们怎么可能——”
“我不管你和伯纳德到底有没有安排。明天中午十二点前,如果还有任何一位先生或女士留在我附近——”。
她的话说到一半,餐厅侧门忽然被无声地推开,格赫罗斯拎着一瓶拉图出现在门口。
他走到阿拉贝拉身边,拔开瓶塞将酒缓缓倒入她手边的酒杯。
“我的保镖先生为了保护雇主——也就是我——的人身安全,将会判断所有暗中关注我的人为潜在威胁。”她抿了口酒,“以我保镖先生的实力来说,他们大概会提前‘退休’。而退休金需要由你来支付。”
“你是在威胁我?”
埃德加不可置信道。
“随你怎么理解。”
阿拉贝拉将杯中的酒饮尽,起身向门口走去。
格赫罗斯默默跟上。
走到门口时,阿拉贝拉又回头,向愣住的埃德加行了个礼。
“我亲爱的哥哥,记得吃完晚餐,不好好吃饭可不是罗斯柴尔德家族的好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