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一言负手立于虚空之上,神色淡漠,居高临下地看着那道几乎已被打散的九州天道。
此刻的天道,哪里还有半点先前的威势。
它巨大的身躯伏在破碎星辉之间,周身规则纹路断断续续,光雾从裂痕中逸散出去,一副随时要消散的模样。
它艰难地抬起头,眼中早已没有了先前的锋锐,只剩下一片灰败。
败了!
败得彻底。
败得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它看着王一言,声音嘶哑,“要杀要剐,随你。”
只说出几句话,胸口裂痕再次扩散,气息更是虚弱到了极点。
王一言闻言轻轻笑了一声。
“呵呵,匪气不小。”
天道抬眼看他,眼神复杂。
愤怒,不甘,惊惧,最终却都化作了深深的颓然。
如今的它,连与对方交谈的资格都没有了。
王一言抬手朝着它轻轻一挥。
虚空之中,顿时浮现出一方安静浩渺的洞天门户。
门户一开,里面自成天地,灵气氤氲,山河静卧。
下一瞬,天道只觉得周身一轻。
它甚至来不及反应,整道残破的身影便被那方洞天之力直接卷起化作一道光影,没入门户之中。
嗡——
洞天门户缓缓闭合,星空再度恢复死寂。
王一言收回手,神色平静,转身消失不见。
而就在此时。
遥远星空的另外两处。
另外两道沉睡中的九州天道,在同一瞬间睁开了眼。
一处是在极北深空。
一片永恒冰冷黑暗最深处,一方残缺的天地虚影正缓缓漂浮着。
忽然,那虚影猛地一震。
一缕极其清晰的哀鸣,自虚无中传来。
那道天道本在沉眠,感受到这股波动的瞬间,整个意识都被从沉寂中撕扯出来。
“谁?”
它缓缓抬起头,眼底神光骤亮,随即又一点点暗了下去。
因为它感受到了。
它沉默良久,最终才发出低低的呢喃。
“有一尊……被镇住了?”
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悸。
九州天道之间,本就同出一源,彼此之间虽无法直接联系,却能在极端状态下,隐约感应到对方的生死强弱。
而现在,那种感应几乎断绝,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它慢慢闭上眼,周身冰冷的古老纹路缓缓收敛。
半晌,才重新吐出一句话。
“怎会强成这样?”
另一处,则是在一片浩瀚无边的赤色星域之中。
这里星河如焚,流光似火,连虚空都被灼烧得扭曲。
一道同样残缺的天地投影,正横卧在炽热星海之间,宛如一轮沉睡的古日。
忽然。
那古日猛地一震。
一道道赤红规则纹路自其中疯狂亮起,随后又迅速黯灭。
那道天道猛然睁眼,眼神凌厉如刀。
“嗯?”
它第一时间就感知到了异常。
那是极其熟悉的同类气息,正在快速衰败崩散,还隐隐带着被镇压后的窒息感。
它的神念一瞬间延伸而出,试图借着彼此之间那点微妙联系,去探查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探出去的刹那,它就只感受到一片混乱。
一道淡漠虚影,站在星空之上,抬手压落。
法阵倒卷。
规则逆转。
本源崩裂。
那身影极淡,却又如烙印般深深刻进了它的感知里。
它沉默了许久,赤红眼眸中的光芒明灭不定,最终缓缓低下头。
临山。
山城初定,万象渐开。
如今的临山主街,早已不是昔日那般模样。
街道两侧楼阁林立,来往之人络绎不绝。
商铺、客栈、丹坊、器阁应有尽有,连地面铺设的石板都新换了一遍,俨然是一副新城盛景。
而在主街最热闹的一段,一间新开的酒馆正缓缓亮起灯火。
酒馆不算特别大,前后两进,前厅摆了十余张木桌,后面还有一处可供掌柜一家居住的内院。
可即便如此,这地方放在如今的临山主街,也已经是极难得的铺面了。
尤其是这块地,几乎是捡来的。
酒馆掌柜站在自家门口,抬头看着那块新挂上的木匾,神色里仍带着几分恍惚。
当初他本不想来临山。
好不容易在别处攒了些家底,又安安稳稳做了多年买卖,实在没必要跟着刘煜这小子东奔西跑。
可架不住刘煜恢复后,一张嘴能说会道,连哄带骗,最后竟真把他连家带口一起拐来了临山。
起初掌柜还以为,这不过是换个地方继续讨生活。
谁曾想,来了之后才发现,这哪里是讨生活,分明是换了天地。
临山主街寸土寸金,地价贵得离谱。
可偏偏他拿下的这块地,价格低得离谱,低到让他自己都觉得不真实。
他前前后后掏出去的那点钱,若真拿到外面去算,恐怕连临山街角一个小小的茅厕都买不起。
可就是这么一点钱,竟让他在主街正中间,开起了这样一间体面的酒馆。
掌柜不是傻子。
他知道,这不是自己运气好。
这是刘煜的面子。
更准确地说,是刘煜如今的身份,给他铺出的路。
刘煜如今已是北平王的记名弟子。
只这一层关系,就足以让许多人愿意抬手帮上一把。
酒馆能开起来,掌柜自己都明白,靠的不是他那点本事,而是刘煜这条路,已经通到了常人想都不敢想的地方。
此时,酒馆准备关门歇业了。
刘煜正卷着袖子,在桌案之间来回忙活。
擦桌,摆盏,收拾卫生。
动作利落得很,半点没有半分娇气。
掌柜站在门口,看着他忙前忙后的样子,心里有些感慨。
这些年走南闯北,他也算见过不少人。
可像刘煜这样的,真不多。
有本事,却不张扬。
有际遇,却不忘旧人。
更难得的是,这小子始终没把他们一家当外人看。
他那儿子,如今已经进了临山的编制,端上了铁饭碗。
女儿也进了临山县庠,往后若无意外,便是正经读书人了。
就连他那位夫人,也被安排进了垦荒营下设的织造司,专管织布、分线、清点布匹这些活计。
虽说不是多么显赫的差事,却清闲稳当,月例也不差,胜在踏实安稳,最适合她那样的性子。
一家老小,皆有着落。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眼底却是藏不住的满足与庆幸。
此生他做过不少买卖,赚过钱,也赔过钱。
可要说做得最对的一件事,恐怕就是未在刘煜一家最落魄的时候袖手旁观。
否则哪来今日这等造化?
这买卖,值。
正想着,刘煜那边动作忽然一顿。
他抬起头,朝着某个方向望去。
那一瞬间,他眼底的松散尽数褪去,变得无比凝重。
他放下手中的抹布,转过身,朝着掌柜开口。
“掌柜的,我出去一趟。”
掌柜闻言一愣,随即点了点头。
“去吧。”
掌柜没有多问,刘煜如今已经不是寻常人,哪怕刘煜再念旧情,但该有的分寸他掌柜的要有。
刘煜轻轻应了一声,身影朝着酒馆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