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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局易筋经,横推异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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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0章 大厦将倾
    登州城,平卢道首府。
    暮色落下,书房里已点起了灯。
    案上堆着一摞公文。
    张怀远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张笺纸,低头读了片刻。
    “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寥寥数语,竟把西湖写活了。
    张怀远将诗笺放下时,忍不住低声一叹。
    “王爷这首诗,倒真叫人服气。”
    下首坐着的杨东里也笑了。
    “是啊,王爷才十六岁,平日里又不曾正经入过几天学,偏偏写出来的东西,却让我们这些自诩饱读诗书的人看了,也只能自叹不如。论辞采,论意境,论胸襟,都挑不出半点短处来。”
    他说到这里,叹了一声。
    “所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可王爷这两样,好像都占全了。”
    张怀远目光垂着,没立刻接话。
    他从案旁抽出一张叠得极小的纸条,展开一看,上头只有八个字: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字迹是旧的,张怀远神情却极郑重。
    这句话,是王一言写给他的。
    他一直带在身边,闲时便拿出来看一眼,提醒自己。
    他们如今走的这条路,不是为了争一时的威风,也不是为了把谁踩下去,而是为了让这天下百姓,少一些苦。
    屋里静了片刻。
    张怀远抬眼,目光深了几分。
    “王爷这样的人,偏偏不能坐在那个位置上。”
    杨东里沉默了一会儿,道:“话虽如此,可世上的事,终究不全看位置。能不能成,还得看手段和人心。”
    张怀远点头,把纸条重新折好,塞回文案里,才将桌上那封刚送到的信拿起来。
    “梁子衡送来的信,看过了?”
    杨东里点头。
    “看过了。江浙道那边这两日的情形,都写在里头。”
    张怀远抬了抬眼。
    杨东里接着道:“顾维章、韩文奎、孙敬之几人,带着江浙道的意思去见王爷,结果连面都没见着,只能在外头空等一场。”
    张怀远指腹在案上轻点,神色不动。
    “哦?连面都没见到?”
    “正是。”杨东里道,“这一趟下来,王爷的态度没摸着,反倒先把几人的底气磨去了大半。”
    张怀远低笑一声。
    “一开始就急着见招拆招,往往先输三分。王爷不接他们的招,他们自然就乱了。”
    杨东里点头。
    张怀远将信纸翻过一页,缓缓道:“梁子衡这人,办事一向稳。”
    杨东里道:“是,此人心细,最难得的是知道分寸,没学会之前不逞强,学会了也不乱伸手。”
    张怀远“嗯”了一声:“这样的人,适合放在前头做事。”
    杨东里道:“他这次递信,也有替王爷挡话的意思。”
    张怀远把信纸放下:“王爷不见他们,本身就是态度。眼下还不到他们伸手的时候。”
    杨东里称是。
    张怀远这才将目光转向案边另一份卷宗。
    那是莱阳递上来的简报,他自然早就看过,只是顺手翻到这里,才淡淡提了一句:
    “沈知白那边,近来如何?”
    杨东里道:“我这些日子也留意着。他到任不久,衙门里诸事都还在熟悉。论手脚,算不得老练。论心性,倒是稳得住。查账、理案、见乡绅、安百姓,样样都不算出彩,但也没出纰漏。”
    张怀远听着,指尖在桌案上慢慢敲了两下。
    “没出纰漏,本身就不容易。”
    杨东里点头:“是这个理。此人不浮,做事也不急,遇事先记后断,不抢风头,也不逞强。若说短处,便是经验浅些,遇到些地方上的老油子,还得多历练。”
    张怀远眯了眯眼。
    “王爷游山,旁人还没看出什么,他却先一步把自己放到了王爷眼前。王爷看中的,恐怕就是这份眼力和心性。说到底,是他自己抓住了机会。”
    杨东里略一思索,点头道:“是。此子心性确实不错,若给他些时间,日后未必不能独当一面。”
    张怀远听完笑了笑。
    “那就盯着些。”
    杨东里拱手:“明白。”
    张怀远把那封江浙道来的信收进匣中,缓缓起身,走到窗前。
    外头登州城灯火稀疏,远处军营方向还有巡夜的火把在动。
    张怀远站在窗前,望着外头稀疏的灯火,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神都的局势,如今闹到什么地步了?”
    杨东里道:“陛下下手越来越狠。外敌被王爷挡在北疆之外,朝廷便腾出手来,先清吏治,再整税制,连军伍也开始大动。眼下神都那边,几乎是三天一小变,五天一大变。”
    张怀远神色平静,淡淡道:“陛下这是要趁着北边暂稳,把该收的账一口气都收回来。”
    “是。”
    杨东里点头,“只不过动得越狠,底下反弹也越厉害。六鼎世家盘根错节,门生故吏遍布州县,哪里是说拔就能拔干净的。陛下如今看似雷霆万钧,实则是把自己逼到墙角了。”
    张怀远微微眯眼。
    “他不是把自己逼到墙角,是大乾早就已经没了退路。”
    杨东里一怔,随即低声道:“大人是说,这些动作救不了局势?”
    “救不了。”
    张怀远语气笃定。
    “大乾积弱已久,外有强敌,内有世家,朝廷这口气,早就快断了。陛下若真想动手,早该动了。如今拖到这个时候才想着收拾残局,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
    杨东里沉默了会儿,道:“可他终究是皇帝,手里还有名分。”
    张怀远冷笑一声。
    “名分能当饭吃,还是能挡刀?”
    他转过身来,目光深沉。
    “名分若真有用,大乾也不会走到今日这一步。陛下是个有手腕的,可他再有手腕,也改变不了一个事实,这天下已经烂到了根子里。不是清掉几个官,换几张脸,就能翻过来的。”
    杨东里轻声道:“那王爷……”
    张怀远看了他一眼。
    “王爷能挡住外敌,已经算是尽了他的本分。至于大乾这摊子事,扶不扶得起来,与他并无干系。王爷心里装的是天下百姓,不是这个朝廷。谁来坐那张椅子,对他而言,本来也没什么分别。”
    说到这里,他目光微冷。
    “朝廷若真以为,凭几道诏令就能把这天下重新捋顺,那就太小看这盘棋了。世家、军中、地方、北地,人人都在借势,人人都在算计。陛下手段是狠,可终究还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