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一，宜嫁娶。
松江府白氏置办的那座三进宅院从寅时起便灯火通明。
周婉茹天不亮便被丫鬟们从被窝里拉了起来，沐浴、梳妆、开脸、上头，一套流程走下来，天已经大亮了。
白氏亲自站在女儿身后，从镜子里看着那张精心装扮过的脸庞，沉默了很久，才伸手轻轻扶了扶她发髻上那支赤金累丝凤钗，
低声道，
“好看，比你娘当年出嫁时好看多了。”
周婉茹从镜子里看着母亲，看到母亲眼眶微微泛红，却强忍着没有让泪水落下来。
她心里头一酸，连忙低下头，装作去整理衣襟，不敢再看。
吉时将至，周家的送亲队伍从宅院里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嫁妆一抬接着一抬，从宅门口一直排到了街口，望不到尽头。
打头的是四抬簇新的樟木箱笼，贴着大红喜字，里面装的是四季衣裳和绫罗绸缎，
后面跟着两抬沉甸甸的书籍和文房四宝，是白氏特意为女儿准备的，寓意“知书达理”，
再后面是两抬金银器皿和首饰头面，阳光下金光闪闪，晃得路人睁不开眼，
最后才是那五千二百两现银，分装在八口朱漆木箱里，每口箱子由两个壮汉抬着，压得扁担吱呀作响。
围观的路人纷纷咋舌，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周家这是把半个家底都给闺女带走了吧？”
“啧啧，这排场，松江府多少年没见过这么大的嫁妆了。”
迎亲队伍在白氏宅院门口接了新娘，一路吹吹打打，沿着松江府最宽敞的街道，朝林府行去。
花轿在林府门前落下时，鞭炮声震耳欲聋，红纸屑漫天飞舞，像是下了一场红色的雪。
林府的大门敞开着，门楣上挂着崭新的红绸，台阶两旁站满了观礼的宾客。
林老爷穿着一身簇新的绛红色袍子，站在门口迎客，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
他身边的杨氏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红的褙子，满头珠翠，笑得比谁都灿烂。
花轿落地，新人进门。
按照松江府的习俗，新娘进门之后，
要先“晾嫁妆”，将陪嫁之物一一陈列于正厅之前，由傧相高声唱念，以示女方家底殷实，体面风光。
周家的嫁妆一抬一抬地抬进正厅，傧相站在阶前，手持礼单，拖着长音一一唱念，
“第一抬~~樟木箱笼四只，内装四季衣裳，绫罗绸缎共计八十匹！”
“第二抬~~上等文房四宝一套，古籍善本一百二十卷！”
“第三抬~~赤金累丝头面一副，白玉佩一对，珍珠项链一串！....”
“第四抬~~白银五千二百两，分装八箱！”
每念一抬，宾客们便发出一阵惊叹，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那琳琅满目的嫁妆上，啧啧称羡。
杨氏站在主位旁，看着那一抬抬沉甸甸的嫁妆被抬进正厅，眼睛里几乎要放出光来，
毕竟在她看来，这些东西很快便是她的了。
嫁妆唱念完毕，司仪清了清嗓子，正要高喊“一拜天地”，
林静友却忽然上前一步，朝主位上的林老爷和杨氏躬身行了一礼，朗声道，
“父亲，母亲，在行大礼之前，孩儿有一事相询。”
满堂宾客顿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林静友身上。
司仪举着话筒的手僵在半空中，一时不知该不该继续喊下去。
林老爷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皱眉道，
“何事？”
林静友语气平静，甚至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天真和诚恳，
“今日是孩儿大喜的日子，方才周家将婉茹的嫁妆一抬一抬地摆出来，件件登记在册，样样有据可查，足见周家对这门亲事的诚意，
孩儿触景生情，想起了去世的亲娘，记得娘在世时曾说过，她当年的嫁妆日后是要留给孩儿娶媳妇用的，
如今孩儿要成家了，不知娘留给孩儿的那份嫁妆，母亲可曾妥善保管？
是放在孩儿原来的房间里，还是另存他处了？
今日宾客盈门，正好也可以摆出来，让诸位亲友一同看看我亲娘留给我的心意。”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宾客们的目光齐刷刷地从那些嫁妆上移开，转向了杨氏。
杨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像是一张精美的面具忽然裂开了一道缝。
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在自己面前唯唯诺诺了十几年的继子，竟然会在新婚当日，在满堂宾客面前，给她来这么一手！
杨氏一时间竟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应对。
林老爷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虽然平日里对林静友不甚亲近，但毕竟是个要面子的人。
当着这么多亲朋好友的面，儿子提到亡妻的嫁妆，若是拿不出来，丢的是整个林家的脸。
他转头看向杨氏，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悦和催促，
“静友他娘留给他的东西呢？既然是早就说好了要留给孩子的，今日正好宾客都在，摆出来看看，也算是全了他娘的一份心意。”
杨氏脸上的笑容快要挂不住了，她强撑着道，
“老爷，那些东西....妾身自然是好好保管着的，只是今日仓促，一时半会儿来不及搬出来摆放......”
她的话还没说完，一个清冷的声音便从新娘的身侧响了起来，
“杨夫人的意思是，亲家母留给静友的嫁妆，今日不便示人？”
说话的竟是白氏。
她不知何时已经从女眷席上站了起来，走到堂前，语气不疾不徐，
“我倒是不明白了，我周家女儿的嫁妆，一抬一抬地从街头摆到街尾，件件登记在册，样样有据可查，
怎么到了林家这边，亲家母留给亲儿子的东西，反倒不便示人了？莫非......”
白氏微微一笑，
“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杨氏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她看着白氏那双洞若观火的眼睛，中气十足的语调，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今日这一出，不是林静友主意！
她就知道，那蠢小子哪能有这样的胆量，这样的谋算！
是白氏！白氏一定在背后推波助澜了！
如今杨氏被架在了火上，进退两难。
林老爷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还愣着做什么？赶紧让人把东西搬出来！今日这么多宾客看着，你不要脸，我还要！”
杨氏咬了咬牙，指甲掐进了掌心里，却只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转头对身边的婆子低声道，
“去....去把我库里那几箱.....搬出来。”
那婆子愣了一下，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下头，快步去了。
她心里头清楚，大娘子库里那些东西，根本不是林家原配夫人的嫁妆。
那些东西，早就被杨氏一点点搬空，变卖，挪作他用了。
如今只能临时拿些值钱的东西来充数，先把眼前这一关糊弄过去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