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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农家夫妻的红火小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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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3章 七月半
    七月十五,寅时末,清水村。
    天还黑着,东边天际只有一抹极淡的灰白。
    整个清水村尚在沉睡,但空气里已经弥漫开一种与往日不同的,肃穆中带着一丝烟火气的特殊氛围。
    七月半,中元节,祭祖悼亡的日子。
    家家户户都会在这一天准备祭品,烧化纸钱、纸扎,寄托对先人的哀思与孝敬。
    对于庄户人家来说,这既是传统,也是刚需。
    林家南房。
    晚秋几乎是在第一声鸡鸣响起时就睁开了眼睛。
    心里装着事,睡不沉。
    她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没有点灯,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穿好衣服。
    身边的林清河也醒了,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但眼神里是同样的清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与期待。
    两人一起,先去老屋灶房,用昨晚剩下的温热水简单洗漱了。
    然后,晚秋小心翼翼地从穿堂墙边拿起那根簇新的,靛蓝底黑字纸扎的幌子,林清河则去开了新宅的院门。
    晨风带着露水的凉意,天色依旧晦暗。
    林清河帮着晚秋,将幌子杆下端稳稳地插进院门外早已预留好的,埋实的石臼里。
    靛蓝的布幌子在微凉的晨风中舒展开来,纸扎两个浓黑的楷字在黎明前最深沉的夜色里,显得格外醒目。
    晚秋退后几步,仰头看着那在风中轻轻摆动的幌子,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砰砰直跳。
    这就是她的铺子了,从今天起,正式开张迎客了。
    挂好幌子,两人回到铺子里。
    借着油灯的光,晚秋将昨晚做好的最后一批纸扎,主要是金银元宝和莲花座,仔细检查了一遍,
    确认没有开胶,歪斜,然后分门别类地摆放在竹架和工作台上显眼的位置。
    金童玉女、纸宅院、车马放在靠里些的架子上,元宝、莲花座、往生船、小巧花篮等常用品则放在门口容易取看的地方。
    林清舟劈好的竹篾、各色彩纸、浆糊、颜料等原料,则收拢在角落的筐里,用布盖好。
    一切准备停当,天色也渐渐亮了。
    村里陆续响起开门声、走动声、压低的话音。
    炊烟袅袅升起,但今日的炊烟里,似乎也多了几分郑重的意味。
    辰时初,纸扎铺的铺子门大开着,晨光毫无阻碍地洒满整个屋子,将那些色彩鲜亮的纸扎照得愈发清晰。
    晚秋坐在工作台后,面前摊开放着几样半成品和工具,手里拿着一支细笔,看似在描画,实则心神全在门外。
    林清河则拿了本医书,坐在诊室门口的小凳上看着,目光也不时飘向院外。
    周桂香和张春燕在老屋那边准备一家人的早饭和今日祭祖用的简单供品,但心思也都系在这边。
    “有人来了!”
    林清河眼尖,低声道。
    晚秋心头一紧,立刻放下笔,挺直了腰背,脸上努力做出一种符合这日子气氛的,平静而略带肃穆的表情。
    这是她和林清河早上就商量好的,今天是好生意,但脸上万万不能带笑,这是对主顾和这个日子的尊重。
    她还偷偷练习了好几次板着脸,生怕自己看到铜钱进账时一个忍不住乐出来,那就太不合适了。
    来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穿着半旧蓝布褂子的老妇人,挎着个篮子,面色有些愁苦,脚步匆匆。
    她先是看到了院门外那醒目的纸扎幌子,犹豫了一下,又朝院里张望,看到崭新的铺子和里面摆放的纸扎,这才迟疑地走了进来。
    “请问....这里卖纸扎?”
    老妇人声音有些沙哑。
    “卖的,大娘,您需要点什么?”
    晚秋连忙起身,声音放得轻柔,脸上是努力维持的平静。
    林清河也合上书,站起身,微微点头致意。
    老妇人走到架子前,目光有些茫然地扫过那些纸扎,最后落在那一堆元宝和素雅的莲花座上,眼圈微微红了,
    “给我那苦命的儿......烧点......他走得急,家里也没什么像样的......”
    晚秋心里一酸,脸上的板正不自觉化为了真切的同情。
    她轻声问,
    “大娘,您要元宝和莲花座是吗?元宝是给先人在那边花的,莲花座是祈求往生安稳的,您看要多少?”
    “我....我也不懂,姑娘,你看着给配点吧,要好的,体面的....钱我带了些......”
    老妇人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些铜钱。
    晚秋点点头,麻利地开始配货。
    她先拿了十个元宝,又拿了一个中号的莲花座,想了想,又拿起一个她新做的小巧花篮,里面插着几朵素净的纸花。
    “大娘,元宝三文钱一个,莲花座五文一个,这个花篮....算我送您的,放在供桌上也好看。”
    晚秋一边说,一边在心里飞快算账,
    “一共是三十五文钱。”
    “哎,好,好....”
    老妇人连连点头,数出三十五个铜钱,手指有些颤抖地递给晚秋。
    晚秋接过,沉甸甸的,带着老人的体温。
    她没有立刻收起来,而是用一张干净的粗纸,仔细地将元宝,莲花座和花篮包好,又用细麻绳捆扎妥当,这才递给老妇人。
    “您拿好,慢走。”
    林清河在一旁温声道。
    老妇人接过纸包,又看了看晚秋和林清河,嘴唇动了动,最终只低声道了句“谢谢”,便转身匆匆走了,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有些佝偻。
    看着第一个客人离去,晚秋捏着那三十五个还带着余温的铜钱,心里五味杂陈。
    生意开张了,是好事,可这生意背后的哀思,又让人心头沉甸甸的。
    她深吸一口气,将铜钱仔细地放进工作台下一个小抽屉里,那是她专门准备的钱匣子。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一上午,陆陆续续来了七八拨客人。
    有本村的,也有邻近村子听说了特意找来的。
    有像第一位老妇人那样神色哀戚,为至亲采购的,
    也有神色平常,按惯例为祖先置办节礼的,还有家境稍好些的,除了元宝莲花,也会问津金童玉女或者纸宅院的。
    晚秋很快进入了状态,介绍、取货、算账、打包,动作越来越利落,脸上的神情也拿捏得恰到好处,
    平静、认真、带着对主顾心事的体谅,绝不带一丝不合时宜的笑意。
    林清河在一旁帮着照应,遇到主顾询问复杂些的搭配或者有什么特殊要求,比如想在纸马上写个名字,他便上前用温和清晰的言语解答或帮忙书写。
    定价早已商量好,金童玉女跟之前一样,大号的八十文一对,做工精细,体型较大,彩衣纹饰复杂。
    小号的三十文一对,体型小巧,样式简单。
    纸扎房子,一座五十文,纸扎马车,一辆三十文。
    其他的新品,元宝三文钱一个,莲花座中号的五文一个,小号的三文一个,
    往生船暂时只有一个大小的,统一十五文一艘。
    至于小花篮,是昨日用剩下的细竹篾随手编的,里面放上一些简单的用彩纸边角料剪成的纸花,小巧讨喜。
    晚秋想的是作为添头,若是卖的话三两文一个也卖得。
    价格公道,东西实在,加上林家人在村里的好口碑和新铺子醒目的幌子,生意比预想的还要好些。
    到晌午前,小号金童玉女卖出去两对,纸宅院卖出去一座,元宝莲花更是走了一大半,往生船也卖了三艘。
    钱匣里的铜钱渐渐多了起来,掂着有了分量。
    每做成一样生意,收到铜钱,晚秋心里都像绽开一朵小小的花,可脸上却绷得紧紧的,只有在低头收拾或转身取货时,
    嘴角才会飞快地,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一下,又赶紧压下去。
    周桂香中间过来送过一次水,看到铺子里人来人往,钱匣半满,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也是一副今日庄重的表情,只低声对晚秋说了句“仔细着点”,又回去忙了。
    林清山和林清舟上午去地里转了一圈,回来时也特意绕到铺子前看了看,见有生意,都露出放心的神色,
    但也是一脸严肃,只是对晚秋和林清河点了点头,便又各自做活去了。
    这些日子家里的柴火几乎告急,林清山准备下午带着大黄去山里,好好的砍它两板车的柴火回来。
    林清舟也不能闲着,现在天还热着,早点把茶摊那大帽子编出来,也能早些去镇上开始新的生意。
    对于林家所有人来说,今天是个好日子,生意开张顺利,新宅有了进项。
    可这份喜悦,必须小心翼翼地包裹在肃穆的神情之下,不能流露分毫。
    这是一种对传统的敬畏,对主顾的尊重,也是庄户人家在这样特殊日子里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喜悦在心里流淌,庄重在脸上维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