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拍了?整整两个月, 总算熬到了?尾声?。剧组选在草场中央办了?场杀青篝火晚会,傍晚的风里?带着青草香,导演从牧民手里?买了?两只肥羊,架在篝火上烤, 肥油滋滋冒出来, 滴落在柴火上, 香味飘了?十里?地。
剧组的人搬来几张长条木桌,拼在篝火旁,把没吃完的水果罐头、肉罐头全摆上去?, 还有几瓶老白干。
剧组还专门邀请了?附近的牧民。这些?日?子, 牧民们帮了?剧组不少忙, 彼此都混熟了?。他们带来不少好东西, 马奶酒、奶皮子、还有牛肉干,往长条桌上一放, 瞬间就?堆出了?小山。
夕阳刚落下去?, 篝火烧得噼里?啪啦。大家围坐在一起,语言不通就?比划着手势, 你敬我白酒, 我回你马奶酒, 笑得格外开怀。年轻的牧民弹起弦子, 调子明快又热烈, 女演员们跟着调子拍手,有几个胆大的,还跟着牧民学跳锅庄舞。
云青青身上穿的还是那件浅色连衣裙, 外面裹着大衣,脸上的皮肤没了?刚来时候的娇嫩,多了?点风吹日?晒的粗糙, 不过人看起来精神鲜活了?不少,没那么?讨人厌了?。
她凑到女二号王瑶耳边,小声?嘀咕:“说真?的,这阵子老有人往我床上放东西。都是些?奶糖、野果子,不值什么?钱,昨晚还有串骨头项链,吓得我一晚上没睡好。”
王瑶嗑着瓜子笑她:“还能是谁?肯定是看你长得好看,牧民小伙子不好意思?,找当地大姐帮忙放的呗。”
云青青撇撇嘴,火光映着她的脸,带着点怀念:“说起来也怪,刚来的时候嫌这儿条件艰苦,风吹的人脸疼,现在要?走了?,倒有点舍不得。这草原的天是真?蓝,空气也舒服,以后有机会,我再带家里?人来旅游。”
王瑶拍了?拍她的肩膀,压低声?音:“你还说呢,之前笑话苏青棠打扮的老土,现在知道了?吧?人家那是早有防备,你看咱们,脸糙了?,手也裂了?,再看看她,捂得严严实实的,一点事儿没有。”
云青青往苏青棠那边瞥了?一眼,见?她正跟场务们围在烤架旁,有说有笑地翻着烤全羊,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她心里?莫名有点复杂。同样是待在剧组,苏青棠明明有好底子,却从不外露,整天戴着口罩跟着工作人员打杂干活,丝毫不把心思?放在外貌上,一时间竟有些?羡慕她,不用?担心上镜好不好看,不会外貌焦虑,怎么?舒服怎么?来。
不过这点复杂很快就?烟消云散了?。她心里?的外貌焦虑早就?克服了?。这两个月,剧组里?的人天天跟她讲,这十年里?没拍过像样的电影,这部戏是头一部,她肯定能火遍大江南北。这话听得多了?,云青青夜里?做梦都梦见?自己回到学校被鲜花和掌声?包围,成了?家喻户晓的知名演员。
篝火越烧越旺,烤肉的香味飘得老远,大家嬉闹着分?吃烤全羊,苏青棠的手艺得到了?众人的认可。
牧民们端着酒碗过来敬酒,嘴里?说着生硬的汉话,剧组的人也不推辞,仰头就?干。
就?在这时,人群里?一阵哄笑,一位络腮胡牧民被同伴们推搡着走了?过来。他反手从腰间解下一把匕首,牛皮鞘上镶着几颗铜饰,刀柄光滑温润,一看就?是常年贴身带的物件。他红着脸,把匕首往云青青手里?硬塞,眼神直勾勾盯着她,嘴里?呜哩哇啦说着什么?。
云青青吓了?一跳,本能地想躲,可对方力气太大,匕首还是被塞进了?她手里?。她刚想说句谢谢赶紧还回去?,络腮胡牧民突然?张开胳膊,粗粝的手掌就?要?往她肩上搭。
“别碰我!”云青青慌声?惊呼,吓得连忙往后躲,脚下一绊差点摔倒,王瑶眼疾手快扶着她。
周围的牧民哄笑声?更大了?,甚至吹起了?口哨鼓掌。
几个年轻牧民也跟着起哄,掏出骨头项链、兽牙挂坠就?往其他女演员怀里?塞。
女演员们红着脸连连摆手,有的被堵得没处躲,只能僵硬地收下东西。牧民们立刻嗷嗷叫着对她们张开胳膊,她们慌得手足无措,躲又没处躲,只能硬着头皮被抱个满怀,脸上强装着笑,心里?却别扭得不行,浑身的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
苏青棠端着刚切片的烤羊肉过来,看到这一幕,她下意识停下了?脚步。那群牧民的眼神里?带着一种热切的、毫不掩饰的渴望,让她心里?升起一股不妙的预感,但愿是自己想多了?。
最后还是林佩导演赶紧出面打圆场,笑着把牧民们往酒桌那边引,剧组的男同志们立刻跟上,拉着牧民拼酒划拳,女演员们趁机散开,躲过了?这一劫。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剧组就开始收拾器材。大家忙得脚不沾地,突然?听见?一阵马蹄声?。
抬头一看,一群牧民骑着马冲了?过来,尘土飞扬,为首的正是那个络腮胡牧民。
他们径直冲到云青青面前,拦住了?她的去?路。
牧民们嘴里说着少数民族语言,手舞足蹈的,剧组的人谁也听不懂,只看他们的架势,似乎来者不善。
云青青吓得浑身发抖,她紧紧抓着身边的王瑶,眼泪唰地掉了?下来:“他们要?干什么??我害怕。”
王瑶的手心沁出了?汗,她用?力回握云青青的手:“没事,别看他们,没事的。”
其他女演员吓得纷纷往男演员身后缩,几个胆小的已经忍不住埋下头,发出压抑的小声?啜泣。
林佩和副导演赶紧上前,对着牧民们摆手作揖:“有话好好说!别冲动!”
苏青棠见?没人注意她们剧组的工作人员,趁乱溜去?大队部把大队长叫了?过来。
大队长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会说汉话,他跟牧民们叽里?呱啦说了?一通,脸色越来越难看。
“带头的叫霸图,”大队长转头先跟剧组的人解释,下意识往霸图那边瞟了?一眼,“他在草原上可是个狠角色!前年冬天,一群野狼闯进羊群,咬死了?十几只羊,他一个人拎着猎枪追出去?,打死了?五头狼,把剩下的狼全赶跑了?!草原上的人没人不服他。”
大家看见?了?霸图背着的猎枪,再看他那身腱子肉,后背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大队长又叹了?口气,接着说:“他说,你们接受了?他们的东西,就?是同意嫁给?他们了?。这些?姑娘,都是上面派来给?他们当媳妇的!”
“什么??!”云青青立马掏出那把匕首,还有之前收到的骨头项链丢到霸图脚下,“我根本不知道!这是误会!东西还给?你们,我们要?走了?!”
霸图弯腰捡起匕首,攥在手里?,瞪着眼睛对着大队长吼了?几句,大队长脸皱成了?苦瓜:“他说,送出去?的东西,没有往回要?的道理,你收了?就?是他的人,今天必须跟他们回家。”
女演员们瞬间炸了?锅,有人蹲在地上失声?痛哭,有人和身边的同伴抱在一起,浑身抖得像筛糠。
男演员们气得脸都红了?,撸起袖子就?要?跟牧民理论,却被林佩拦住了?。
副导演额角青筋跳了?起来,低声?呵斥:“别冲动!他们认死理,硬来只会更糟!”
林佩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她走到大队长面前,用?商量的口吻说道:“这是天大的误会。我们是来拍戏的,不是来送媳妇的!这些?姑娘都是演员,拍完戏就?要?回城里?。你跟他们说说,我们拍的这部电影是宣传你们牧区的,电影播出去?,全国人民都知道这儿的好,以后会有更多人来,牧民们还愁娶不到媳妇吗?”
大队长点了?点头,又跟牧民们说了?半天。可牧民们根本不买账,霸图拍着胸脯,亮出身后的猎枪。
大队长摊手,一脸的无能为力:“没用?的,这里?的光棍太多了?,他们说好不容易盼来这么?多天仙似的姑娘,说什么?也不能放你们走。我劝不动他们,只能尽量帮你们拖延时间。”
他这话明摆着就?是和稀泥。既不想得罪这些?牧民,又不想把事情?闹大,压根就?没打算真?的帮剧组解围,不然?早派人去?县里?报信了?。
一盆冷水兜头而下,浇得所有人心里?发凉。
人群里?突然?响起崩溃的哭嚎声?,是个戏份不多的女配角。
苏青棠见?她实在害怕,搭着她肩膀轻声?安抚:“别慌,肯定会有办法的,先忍一忍。”
女配角甩开苏青棠的手,红着眼眶骂她:“你站着说话不腰疼,他们又没看上你,你当然?能忍!我们呢?我们要?被他们抢回去?当媳妇,我才不要?待在这种鬼地方!”
她拎起自己的行李就?往人群外冲。刚跑两步,就?被一个牧民拦住了?。牧民力气极大,像拎小鸡似的拦腰把她扛到了?马背上。他脸上没什么?凶相,就?是一脸的理所当然?,在他眼里?这就?是按规矩办事,定下的媳妇不能跑。
“救命!放开我!救命啊!”女配角吓得魂都没了?,手脚乱蹬,哭喊声?撕心裂肺。
其他牧民见?状,也蠢蠢欲动,眼看就?要?上来抢人。男演员和工作人员们再也忍不住了?,怒吼着冲上去?就?要?抢人,场面瞬间乱成一团。
“砰”的一声?枪响。
枪声?震耳欲聋,所有人都吓愣住了?,连哭喊声?都停了?。
霸图举着猎枪,枪口还冒着烟,他瞪着眼睛扫视一圈。
苏青棠的心沉到了?谷底。果然?不能硬碰硬。这些?牧民愚昧无知,又有枪在手,一旦被逼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大队长赶紧跑过去?,好说歹说,才把女配角从马背上救了?下来。女配角被放下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吓呆了?,头发凌乱得像鸡窝,满脸都是鼻涕眼泪,瘫坐在地上说不出一句话,浑身发抖,眼神里?满是惊恐。
牧民们守在路口,谁也别想走。
剧组的人不敢再动,把拆了?一半的帐篷又重新搭了?起来。
大家聚在帐篷里?,空气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大队长虽然?帮着说话,但明显是偏向自己人的,他躲躲闪闪的,根本不敢跟牧民们硬刚,否则早就?派人护送他们离开了?。
“怎么?办啊……”一个女演员捂着脸哭,“这里?只有大队部有电话,咱们根本联系不到县里?的同志。”
“我昨天给?家里?打电话了?!”云青青强装镇定,声?音一直在发颤,“如?果两天后我没到县里?给?他们报平安,他们肯定会找过来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没底气。谁知道牧民们什么?时候会变卦?她们现在就?是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苏青棠坐在角落里?,眉头紧锁,一言不发。她抬眼扫过哭成一团的女演员和急得团团转的导演和工作人员,帐篷外是虎视眈眈的牧民,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这两个月,她隔三差五往空间丢小纸条骚扰谢泊明。有时候写几句无聊的话,有时候故意说些?挑衅的话,就?喜欢看他气得跳脚却找不到她的样子。平时俩人相处,他从来不在她面前发脾气,惹他生气还挺有意思?。
前两天打电话,她还跟他说,不出一周就?能到家。现在看来,回家的日?子怕是要?遥遥无期了?。
夜幕降临,草原上安静得可怕,往常半夜雷打不动的狼嚎声?今天迟迟没有响起来。
帐篷外传来了?悉悉索索的动静,比狼嚎声?先到的,是几个偷偷摸摸的身影。
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霸图带着两个同伴闯了?进来,目光在人群中锁定了?云青青,嘴里?说着生疏的汉话:“回家。”
他的眼神里?满是认准了?猎物的执拗,没有恶意,却比恶意更让人窒息。
云青青吓得小脸煞白,她惊恐地抓着苏青棠的胳膊,躲在她身后。
苏青棠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挡在云青青面前,神色镇定得让人安心。她闲暇时间跟牧民学了?点简单的交流话,勉强能沟通。
她直视着霸图,一字一句地说:“你喜欢她,就?要?按我们本地的规矩来。娶媳妇得先找媒人说媒,再下聘礼,最后带着聘礼明媒正娶把人迎进门,不能半夜偷偷带人走,这样才是对姑娘的尊重。”
霸图眼神里?闪过犹豫。他贪婪地盯着云青青,最后还是被聘礼两个字说动了?,依依不舍地带着人离开了?帐篷。
帐篷门帘被甩上的那一刻,云青青腿一软瘫坐在地上,抱着苏青棠的腿,嚎啕大哭:“苏青棠,怎么?办啊……我真?的不想留在这里?……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苏青棠摇了?摇头,心情?十分?沉重,她把云青青从地上拉起来,声?音平静:“我只能稳住一时,剩下的得等机会。”她只能稳住一时,接下来就?全凭运气了?。
第二天,情?况更糟了?。
大家一出帐篷就?傻眼了?,帐篷周围多了?好几个牧民,骑着马来回巡逻,明摆着是把他们看死了?。
有人去?找大队长,结果大队部的门紧锁着,派人捎话说大队长身体不舒服,谁也不见?。
众人的心一下沉到了?谷底,连最后一点指望都没了?。
就?在大家愁眉不展的时候,帐篷门帘被撩开,进来几个挎着篮子的女牧民。她们穿着红色的袍子,头上包着布巾,手里?拎着酥油茶和糌粑,脸上带着同情?。
她们把东西放在地上,没多说话。
云青青像是看见?了?救星,一下子扑过去?,抓着那个当初教她抱羊羔拍照的女牧民,带着哭腔哀求:“大姐,求你帮帮我们吧!我们真?的是来拍戏的,不是来当媳妇的!你跟霸图他们说说,放我们走好不好?我们家里?还有爸妈等着呢!”
王瑶也跟着凑过来,眼泪大颗大颗地掉:“大姐,我们不能留在这里?的。”
女牧民望着云青青,缓缓摇了?摇头,神情?悲戚。她用?生疏的汉话回答:“没用?的……我也是知青,下乡第二年,就?被家里?逼着嫁了?人。”
她身后两个女牧民,缓缓抬起了?头,她们眼神里?带着局促和怯懦,和本地姑娘的长相截然?不同。
“当年跟我一起下乡的还有两个女孩子,不愿意留下来也被留下来了?。这里?的女人太少了?,你们长得好看,他们不会放你们走的。”
云青青呆呆地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眼泪终于忍不住汹涌而出。
王瑶捂着嘴,不敢出声?,肩膀一直在颤抖。
帐篷里?死一般的静,有人忽然?反应过来,语气惊恐:“她们……她们不会是霸图喊来的媒人吧?”
这话一出,满帐篷的人都僵住了?。
以往送酥油茶和糌粑是热情?好客,可这时候上门不可能是单纯的慰问。
女牧民的来意被戳破,脸上露出难堪,她们不敢抬头看帐篷里?的人,匆匆放下手里?的东西,几乎是逃也似的退了?出去?。
帐篷里?的气氛比之前更压抑,让人喘不过气。绝望像涨潮的海水,正在一点点漫过每个人的胸口。
偏偏天公不作美,当天晚上下起了?瓢泼大雨。
豆大的雨点砸在帐篷上,噼里?啪啦像密集的鼓点,敲在每个人的心上,把最后一点逃跑的念想都浇灭了?。
这么?大的雨,剧组之前遇上过几次,外面的道路会变得泥泞不堪,人行走都困难,更别提还有一大堆设备,就?算现在给?他们机会逃跑,也翻不过那四座山。
苏青棠坐在帐篷的角落里?,借着微弱的灯光,掏出了?笔记本和钢笔。
她得求援。
笔尖落在纸上,她下意识想写挑衅的话,借着激将法暴露坐标,把谢泊明引过来。
不行。
以前是闹着玩,这次是生死关头,要?是跟谢泊明玩狼来了?的游戏,万一他不上钩,所有人都得栽在这里?。
她不能再藏了?。
苏青棠深吸一口气,用?自己的字迹写了?一封求助信。
她在信里?写了?自己现在的位置和牧民们的所作所为,当前情?况危急,叮嘱他带足人马,对方有武器。
看着本子上的字迹,她心里?五味杂陈。本来以为谢泊明这辈子都发现不了?她就?是空间的另一半主人,毕竟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灯下黑就?是这个道理。
可现在,顾不上那么?多了?。
苏青棠把纸条叠起来,趁着没人注意悄悄丢进了?空间里?。
她心里?只有一个想法,但愿他还没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