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泊明从赵辰那儿没问到有用信息, 苏青棠这几日毫无征兆的冷淡,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转眼就到了?启程去学校的日子,宋青山和?谢老头特地来火车站送他们。
苏青棠顾及着两位老人,收敛了?些?许疏离冷淡, 在他们面前强颜欢笑, 和?谢泊明维持着表面的平和?, 没把?两人之间的别扭摆在明面上。
苏青棠对照车票找到座位刚坐下,谢泊明就挨着她落座。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毕竟是结伴去首都, 订票时便默认了?要坐在一起互相照应。
去首都要五个小时, 他几次张嘴想跟她说话, 她立马扭头看向窗外的风景, 摆明了?不?愿搭理。
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地前进,车厢里挤得水泄不?通, 空气中难闻的气味混着煤烟味一股脑儿往鼻子里钻。
苏青棠靠窗坐着, 往窗边挪了?挪,和?谢泊明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泾渭分明。
她心里还记着他欺骗自己?的事?, 懒得跟他多说一个字, 便低头把?玩着大衣口袋里的粮票和?几块钱零钱。这是上车前谢老头硬塞给她的, 她准备下火车后找邮局寄回去。
谢泊明坐在她旁边, 目光时不?时落在她紧绷的侧脸上,几次想开口,都被车厢里的嘈杂声盖了?过去。
他注意到一个穿灰色棉袄的男人, 总在车厢里漫无目的地晃悠,眼神滴溜溜地四处打量,尤其盯着别人的口袋和?行李, 怎么看都不?像正经?坐车的。
苏青棠坐得久了?,水喝得多,又不?想跟身旁的谢泊明搭话,便起身去车厢尽头的卫生间解手。
她刻意错开谢泊明的位置,费力地挤过攒动的人头,好不?容易才?折返回来。刚走到座位附近,突然被人狠狠撞了?一下,力道大得让她踉跄两步,肋骨撞在硬邦邦的木质座椅扶手上,疼得她眼前一黑。
“你眼睛出气的?能不?能看着点!”苏青棠心里本就憋着一股火,这一撞让她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强压着怒意骂了?一句。
谁知撞了?她的男人不?仅没道歉,还头也不?回地钻进了?人群里。
她心里咯噔一下,手下意识往兜里一摸——空的!
“有小偷!帮我拦住他!”苏青棠当即抬高音量,拨开人群就要追。肋骨传来的钝痛降低了?她的反应能力,还没跑两步,就被拥挤的人潮绊住了?脚步。
就在这时,一只温暖干燥的大掌握住她的手腕,谢泊明不?知何时跟了?上来:“你回去坐着,我去追他。”
说完,他拨开人群冲了?上去。
扒手听见身后的动静,慌不?择路地往两节车厢的连接处跑,准备随时跳车。
谢泊明身手矫健,迅速穿过人群,三两步就追上了?。他伸手抓住小偷的后领,像拎小鸡似的把?人扯了?回来。
“把?东西交出来。”谢泊明的声音冷得吓人,眼神里满是戾气。
扒手嘴上骂骂咧咧,一口咬定自己?是冤枉的,手却猝不?及防掏出一把?刀子,狠狠往谢泊明肚子上捅去。
谢泊明反应极快,反手抓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拧,两寸长的刀子掉在地上,扒手疼得龇牙咧嘴,再也骂不?出声。
周围的乘客全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唾骂小偷,有人后知后觉地惊叫,表示自己?的衣兜也被划破了?。
列车员闻声挤了?进来,几人合力把?扒手押到了?乘务室。
谢泊明做完笔录,拿回钱和?粮票,回到苏青棠身边,把?东西递给她:“收好,人多眼杂。”
苏青棠接过东西,目光不?经?意扫过他手腕上被扒手划出来的一道红痕,心脏揪了?起来,语气仍旧生硬:“谢谢了?。”
谢泊明的手僵在半空,眼底的光暗了?下去。他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坐到了?对面没人的座位上,免得让她不?自在。
车厢外的风景飞速倒退,苏青棠数着皱巴巴的粮票,心里的别扭和?不?自在缠得她心烦意乱。
下车的时候,月台上人潮涌动。苏青棠脚边放着行李箱,低头整理背包带子,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围了?一圈人。
只见两位人高马大的乘务员,反剪着那个穿灰布棉袄扒手的胳膊,正将他交给几名穿制服的警察同志。
扒手耷拉着脑袋,先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他身上搜出来的钱票、手表等值钱物品正被一一清点,发还给一旁的失主们。
没等苏青棠回神,方?才?的乘务员快步走到谢泊明面前,紧紧握住他的手,语气里满是心有余悸的后怕:“谢同志,真是太感谢你的见义勇为了!多亏你当时反应快,躲开了?他的刀子!”
他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警察同志告诉我们,这小偷可?不?是普通扒手,是上过报纸的通缉犯!他身上背着五条人命呢,是真的会对阻拦他的人下死手的!”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听见的乘客顿时倒吸一口凉气,看向谢泊明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敬佩和后怕。
苏青棠的心脏猛地一缩。她只看见谢泊明利落制服了?扒手,全然不?知对方?身上还藏着凶器,原来情况那么危急。
她又气又怒,对谢泊明生出恨铁不?成钢的懊恼。肋骨好不?容易缓过劲,又被他气得隐隐作痛。不?过是几张粮票和?几块钱,他犯得着这么拼命吗!
谢泊明的视线没离开过苏青棠。
两人被人群包围在中间,周围全是夸赞他的声音,还有人挤过来七嘴八舌地打听通缉犯的细节。他没心思理会这些?,只盯着苏青棠。
她从遇到小偷以后就蔫蔫的,脸上没有一丁点血色。他心里不?免担忧,恐怕是刚才?的混乱场面把?她吓到了?。
他拿出惯用的手段,以为冷着脸就能吓退围观群众,没想到因为他的见义勇为,众人都把?他当成了?军人,丝毫不?惧怕他。
一位年长的警察分开围观的人群走到谢泊明面前,询问了?他的工作单位,不?住地称赞他帮忙抓住通缉犯,局里会给他申请表彰和?奖金,等回去确认完信息后会再联系他。
谢泊明闻言只是淡淡应了?声,他对奖金没想法?,心心念念的只有赶紧带苏青棠去住的地方?好好休息。
“我们有事?,不?用了?。”
苏青棠听到他的话,原本无精打采的她眼睛一瞬间瞪大。他有毛病吧?!为了?几张粮票敢跟带刀的通缉犯玩命,现?在送上门的表彰和?奖金都不?要,脑子没问题吧他?!
胸腔被骤然涌起的火气刺激得抽痛,她咬着牙,强撑着对警察挤出笑容:“警察同志,我们暂时住在工业大学的招待所,他是工大的学生。”
警察感激地冲苏青棠点点头,又对着谢泊明郑重道:“等犯人关?押妥当,我们会亲自去你学校对你进行表彰和?颁发奖金,鼓励大学生们以你为榜样。”
谢泊明应了?声表示听进去了?,对奖励依旧不?在意:“你能让这群人把?路让开吗?我爱人被小偷吓到了?,她身体?不?舒服,需要呼吸新鲜空气。”
警察立马跟乘务员一起疏散周围凑热闹的人群:“大伙儿都别围着问了?!要是实在好奇,就关?注广播和?报纸,过不?了?几天,通缉犯落网的消息应该就会公布了?。”
人群渐渐散开,谢泊明不?顾苏青棠的轻微抵抗,直接从她肩上卸下双肩背包,另一只手拎起她的行李箱就往出口走。
“学校派了?人来接我们,先出去吧。”
“知道了?。”苏青棠东张西望,就是不?正眼看他。
刚出火车站,就看见个年轻人举着工业大学的牌子。
谢泊明快步走过去:“同志你好,我是谢泊明,麻烦先带我们去招待所,我爱人身体?不?舒服。”
苏青棠慢吞吞跟上来:“请问学校里有邮箱吗?我想给家里寄封信报平安。”
工作人员确认完两人的身份,领着他们去停车的地方?,边走边说:“有,学校里设施齐全。你们一路舟车劳顿,到招待所先好好休息一晚上,有什么事?明天再让人跟你们对接。”
招待所条件简陋,但毕竟是临时落脚的地方?,住不?了?几天就走,倒也能将就。因为两人登记资料上填的是夫妻关?系,工作人员便直接安排了?一间房。
推开门,苏青棠看见床的第?一眼,大脑当场一片空白。她早有心理准备大概率是大床房,可?没想到尺寸只有一米五。
她不?好意思地冲工作人员笑了?笑,找了?个借口:“同志,这床只有这么大吗?我睡姿不?太好,怕夜里把?我爱人挤下去。”
工作人员还没开口,谢泊明就主动接话:“没关?系,我打地铺就行。”
工作人员扫了?眼房间,笑着说:“招待所的床都是这个规模,房间有暖气片,你爱人想睡地上也是可?以的。”
苏青棠狠狠剜了?谢泊明一眼,既然没有别的房间可?选,也只能接受这个安排。
房间门关?上的瞬间,屋子里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我帮你给家里写信?”谢泊明主动开口缓和?气氛。
苏青棠没动,她站在门口,肋骨的钝痛还没散尽,稍动一下就牵扯得疼,不?想被他看出来异样,只能暂时僵在原地。
“哦,那你写吧。”她态度冷淡,拒人于千里之外。
谢泊明看她始终站在门口,不?肯往屋里走一步,心里不?免泛起一丝苦涩。她还在生自己?的气,连跟他共处一室都排斥。
他放轻动作,从行李袋拿出单位发的专用信纸,突然想起那本牛皮封面的笔记本还在苏青棠手里。但她此?时还生着气,便没敢开口要,老老实实地用起了?现?成的信纸。
苏青棠站了?会儿,感觉胸口的痛感减轻了?不?少。这才?挪步走到谢泊明身旁,把?一叠毛票和?粮票放在他手边。
“这个也放信里,给爹寄回去。”
谢泊明下意识抬头:“邮局不?让邮寄现?金和?粮票。”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他们又不?会把?信拆开,你不?会变通一下吗?”说完苏青棠就后悔了?,她觉得自己?语气有点冲,像是故意拿他撒气。
她抿了?抿唇,想说句软话缓和?气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能别过脸,盯着墙角灰扑扑的暖气片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