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后,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回收站反倒热闹起来了,院子里每天?人?来人?往,谢泊明的那张单人?小床, 不知不觉就成了大家歇脚的公?用休息区。
回收站就一间主卧, 只有一张大床。苏青棠起初还以为要跟谢泊明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有点别扭,可心里又隐隐藏着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谢泊明像是看穿了她的不自在,主动提出晚上回家住。苏青棠失望之余, 心里却暗暗松了一口气, 总算不用再纠结了。
可谁想?到才过?去半个月, 上面突然要扩建回收站, 新增职工宿舍和食堂。
前一天?才发的通知,第?二天?施工队就带着工具进场了。工人?们?收工后, 钢筋、水泥、砖头?这些搬运麻烦的大件没?法往回收站里挪动, 只能留在工地上,让一条黑狗看着, 其他?工具则存放在回收站里。
这么一来, 苏青棠和谢泊明每晚都得留在回收站。既要守着工地的东西, 防止被小偷搬空;第?二天?一早还得给工人?们?开门取工具, 少了人?可不行。
扩建工程热火朝天?地进行起来, 争取要在年前完工。回收站坐落在城边缘,后面荒无?人?烟的空地正好派上用场,符合单位宿舍挨着厂区的规矩, 便在这儿建起了宿舍和食堂。
宿舍是栋两层筒子楼,水泥地面,墙面上部刷了白灰, 齐腰高的墙裙刷着深绿色油漆,美观耐脏;外墙用水泥抹平整,刷了层浅灰色涂料,看着很朴素;每层走廊尽头?修建了公?用厕所和洗漱池,跟其他?单位的职工宿舍一个样子。
食堂是一间单层青砖平房,屋顶盖着红瓦,窗户是木框玻璃窗,采光很好,能容纳大约四十个人?吃饭。
苏青棠每天?下班都要去还没?完工的宿舍楼晃一圈,她和谢泊明都是正式职工,谢泊明作为中层干部,能分到两室一厅的福利户型。
不过?她觉得宿舍楼也就图个新鲜,上厕所不方便是其次,没?有厨房她接受不了。
于是她去询问谢泊明的想?法。
“你想?不想?搬到宿舍?房子面积虽然大了,可是没?有厨房,做饭只能在走廊了,我感觉好麻烦。”至少回收站的厨房和淋浴间都是单独的。
“我住哪里都可以。”
谢泊明显然也更中意回收站的屋子,只是俩人?住一间,总归是有点别扭。
苏青棠摊手:“要是面积够大,看看能不能在屋里单独隔出个厨房和卫生?间,改成一室一厅一厨一卫,这样偶尔能去小住。”免费分的房子不要白不要,反正到时候再看。
回收站里,除了苏青棠,目前就只有水生?一个职工,且他?还是临时工,没?有分房资格,他?能进回收站工作已经是走关系运作的结果了。苏青棠想?帮忙都没?办法,政策就是这样,只能等他?满十六岁转正,成为正式职工才能拿到分房名额。
水生?知道自己不能住宿舍,心里有些失落。他?不是想?蹭房,只是觉得自己被排除在外,像个外人?。他?明白,政策是规定死的,若是让青棠姐姐为他?开特例,不仅会?招来旁人?的闲话,他?娘也绝对不会?答应。
宋启明无?意间得知了水生?的心事,搭着他?的肩膀,不以为意地安慰他?:“别难受了,那鸽子笼似的房子,分不到就分不到呗,厕所和浴室还是公?用的呢,多麻烦啊。”
水生?幽怨地看了他?一眼:“你不懂。”
宋启明摇头?晃脑道:“我是不懂,但我知道小房子肯定住着不舒服,还不如你家的大院子宽敞呢。”
苏青棠回大队拿过?冬的衣服,乡亲们?听说回收站要扩招,正在修建职工宿舍,纷纷来找她打?听,问她还招不招人?。也有人?背地里羡慕水生?,早早就进去了回收站,肯定能分到房子。
苏青棠听完大家的议论?无?奈又好笑:“回收站目前没?有招人?的指标,一切得听上面安排。水生?是临时工,没?有分房资格,等他?成年转正后才有希望,到时候还得看工龄排队,不一定能轮得上。大家不要去打?扰孙姐了,都是乡里乡亲,水生?要是能分到房子,这么大的喜事她肯定不会?藏着掖着呀。”
她这番话直接替孙萍澄清了情况,打?消了乡亲们?的疑虑。但苏青棠心里清楚,孙姐最近怕是不好受——明明早就知道水生?没?有分房资格,却还要被乡亲们?私下猜忌,解释了也没?人?相信。大家只会?怀疑她是不是提前收到了消息,才把儿子送进回收站。毕竟孙姐在大队部工作,在乡亲们?眼里,算是个有点权力的七品芝麻官。
有人忍不住凑过来:“青棠啊,要是回收站招人?,一定要想?着乡亲们?啊。”
苏青棠没?有一口答应:“如果只招两三个人?,从?大队找合适的还可行。要是大规模招人?,我们?回收站也没?这个自主权,得听县里劳动部门的统一安排,去他?们?指定的地方招工。”
望着众人?迷茫的神色,她耐心解释道:“现在招工不单单从农村挑,县里还有不少城镇待业青年等着安置,政策上得优先考虑这些没?工作的,招工的事不是回收站能自己做主的。”
得知招工没指望,众人?终于放弃幻想?,纷纷各回各家。
苏青棠家里并没?有能过?冬的衣服,说回家拿衣服只是找借口从?空间搬运出来。还好她囤过?冬衣物时以耐穿和实?用为主,都是最基础的款式,穿出门一点儿也不突兀。眼下气温还没?冷到要穿羽绒服的地步,她便拿了件棉服、一件羊毛衫、一条羊毛直筒裤,再配上一套秋衣秋裤。这样分批拿出来,以免旁人?疑惑她怎么突然多出一堆新衣裳。
苏青棠当场把一套新衣服穿在身上,另一套装进背包,回城时特地绕路,去大队部找孙萍。
办公?室只有孙萍一个人?,别人?都回家吃饭了。她见到苏青棠仿佛见到了救星,拉着她开始倒苦水。
“……我一个大队记工员,能有什么通天?本事?乡亲们?真是太看得起我了!”
吐槽到最后,她自己反倒先憋不住笑了:“算了,不说这些糟心事,给你讲件好笑的。那天?你骑着电三轮回来,哄大家说是收废品攒的。你是不知道,隔天?咱大队的人?都迷上了捡破烂,把家里的破铜烂铁、空瓶旧纸全都翻了出来,看什么都是宝贝!”
孙萍越说越乐:“他?们?不好意思跑县里找你们?回收站,就去公?社的回收站卖,结果人?家不收。最后还是大队长发火,把这帮人?全叫回来数落一顿,说他?们?不务正业,成天?想?着走捷径,自家连自行车都买不起,还惦记上了电三轮,大家被数落的说不出话。”
苏青棠听完,弱弱地辩解:“澄清一下,我可没?哄大家!电三轮是用回收站的废品攒的,再由阿明哥亲自动手设计打?造,不是家里的破铜烂铁凑的。市面上买不到,独一无?二。”
孙萍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睛瞪得老大:“啊?你男人?做的?”
苏青棠好久没?听过?如此直白的称呼,小脸瞬间通红,声音比蚊子还小:“嗯。”
孙萍拿起桌上的本子,对着自己扇了扇风,努力平复突如其来的震惊:“这大冷天?的,怎么突然感觉这么热呢。”
苏青棠看她这幅模样,又悄悄告诉她一个秘密:“其实?之前卖给你们?的自行车,也是阿明哥自己造的。本来没?打?算说,怕你们?担心质量不靠谱。但是现在上面好像要研究他?造的车,要是以后有人?上门跟你们?换车,你记得得要一辆最贵的,别吃亏!”
这下孙萍彻底呆滞了,家里那辆又结实?又好骑的自行车,竟然是谢泊明造的?!那个时候谢泊明貌似刚去城里工作,傻子的称号还没?摘掉呢,怎么就能造自行车了?!
苏青棠见她半天?没?说话,以为她在生?闷气,老实?道歉:“实?在不好意思,一开始是王婶来找我,以为我有买自行车的门路。我想?着你们?都来拜托我,黑市上光票就要三十块,太不划算;我的自行车是阿明哥造的,质量没?问题,所以就没?让你们?花冤枉钱,手工费只收了二十块,其余全是材料成本。”
孙萍缓缓回过?神,语气复杂地开口:“我没?有怪你的意思,你这丫头?,你早说是你男人?自己造的,我哪用得着担惊受怕,生?怕车子来路不正被人?查问。”
她心里确实?有点埋怨,但更多的是震惊。谢泊明可能从?一开始就不是真的傻。不过?想?想?供销社领导当初的质疑,人?家都不相信她们?家的自行车只要一百来块钱,自己显然是占了大便宜。
苏青棠听到她的回答,顿时喜笑颜开:“我要是真说了,你们?那时候敢骑吗?那会?儿阿明哥在所有人?眼里,还都是脑子不灵光的形象呢!”
孙萍闻言,突然压低声音:“那你男人?到底有没?有病啊?他?是啥时候好利索的?”
苏青棠想?了想?,把功劳揽在自己身上,带着点小得意:“好像跟我结婚后,才慢慢恢复的。他?开始愿意说话了,脑子也跟着越来越聪明,然后就会?做这些东西了。”
孙萍羡慕不已,语气里满是感慨:“你这丫头?真是命好,这不就是老一辈人?嘴里说的旺夫嘛!”
苏青棠被夸得脸颊微红,摆了摆手谦虚笑纳:“哪有,也就一般啦!主要是阿明哥动手能力强,我说的什么他?都能懂,还能照着做出来呢。”
与此同时,谢泊明正埋首研究手上的书,他?眉头?微蹙,看得格外入迷。直到赵辰轻手轻脚走近,影子落在书页上,他?才缓缓抬起头?。
“有事?”谢泊明语气平淡,没?有多余情绪。
赵辰眼尖瞥到了书的封面,总算找到能搭话的话题了!!!
他?清了清嗓子,故作自然地凑上前:“咳咳,谢同志,忙着看书呢?”
谢泊明抬眸盯着他?,黑眸里没?什么波澜,眼神不言而喻:有话直说,别废话。
赵辰厚着脸皮,在他?对面拉了把椅子坐下,凑近了些,一副过?来人?的模样:“害,男人?嘛,这事儿都懂!其实?追求女同志,光靠看书可不行,还得结合实?际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