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泊明脸上闪过迷茫。他不是没想过学习, 早些时候他在家里接触过几本旧书,想弄明白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回事。
然而父亲发现他碰过书以后大惊失色,仿佛那几本书是什么洪水猛兽,千叮万嘱他一定不要告诉别人家里有书。
后来他才明白, 父亲的惊慌不是没来由的。书读得越多, 反而越容易惹麻烦。
大队里有那么一群人, 他们住在大队末端偏僻的矮房里,离牲口棚不远,平时很少跟人来往。偶尔碰到了, 要么低头绕着走, 要么只敢匆匆点个头, 连说话?都不敢把声音放大些。
苏青棠继续劝说, 眼?里亮闪闪的:“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看回收站收的书都堆成小山了, 我?念过初中?, 可以教你。”
她没有提到高考恢复,这距离他们俩还有点遥远。趁着这两年时间把基础打好, 只要能考上大学, 人生就不一样了。他的能力加上他的学历, 说不定以后能成为工程师。
苏青棠越想越觉得他跟一些天才的特质很相似, 至于?是哪些天才暂时没想起来, 反正跟她看过小说里的天才主角差不多,都是性格孤僻、智商极高。
谢泊明望着小姑娘期待的眼?神,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他对学习不抱任何希望, 没想着靠学习能有什么改变,只是不想让她眼?里的光暗下去,他知道?那是对知识的渴望。陪她一起学习也没什么不好。
苏青棠当即翻出自己的草稿本。以后她每题出两份, 自己一份他写一份,就能检查出他的短板。
小学课本的内容她了解的差不多了,除了题目比较麻烦,难度还在小学生范围,她每题都能做,不至于?丢了大学生的脸面。
苏青棠注意到屋里只有一张板凳,她暗中?记在心里,等回家后从空间拿一套配套的桌椅板凳出来。
不对,等他卡车修好再?拿出来,到时候直接送到城里。
她单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转着笔,问?院子里给自行车链条刷油的帕鲁:“后院的大汽车什么时候能修好呀?”
谢泊明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车头损毁严重,只能找到相应的材料或者自己焊接,最快要月底。”
这下苏青棠不着急了,月底就能坐上大卡车。不对,自己高兴个什么劲儿,大卡车行驶在乡下的土路上那不颠簸的更难受,还比牛车多了个晕车,她还是老老实实骑自行车吧。
过了些日子,王婶和?她男人许大强来城里赶集,专门绕路到了废品回收站。
苏青棠昨天托孙萍帮她带口信,告诉王婶自行车买到了,让她尽快来回收站提车。
王婶没想到速度这么快,青棠连定金都没问?要她,肯定是帮她们家垫付了。
她路上还在跟丈夫念叨:“青棠这丫头真是心大,她都不怕咱们是坏人,万一不给她钱怎么办?”
许大强满是无奈:“咱们两家就隔了一堵墙,青棠信任咱们不是很正常嘛,她相信咱们就跟咱们信她一样,是相互的。”
王婶白了丈夫一眼?:“我?就知道?你想说我?瞎操心。”说完把丈夫丢在身后,自己放快了脚步。
许大强摸不着头脑,他说的没毛病啊?
王婶见到自家的自行车赞不绝口,当场从怀里掏出布兜,拿出一卷大团结让苏青棠数清楚。
“亲兄弟明算账,你数数对不对?”
苏青棠数钱的空隙,王婶发现了奇怪的地方。
“这自行车咋没牌子?跟你的车也不一样。”
苏青棠面不改色回答道?:“我?的自行车阿明哥帮我?改过,前面的横杠太高,他怕我?跨不上去。至于?车牌,婶子,不瞒您说,咱们买的是人家淘汰的次品,当然质量肯定没问?题,只是产品检查不合格所以有专人处理。”
王婶眼?睛都看晕了,都没找出来问?题,她只得拉着苏青棠。
“青棠啊,别卖关子了,快告诉我?是哪里有问?题?”她知道?青棠肯定不会坑她,但也实在好奇车子是哪里有问?题。
苏青棠为了让婶子安心,专门编造了理由:“您看这车上的油漆颜色是不是没外面的油漆颜色暗。”
虽然都是黑色油漆,但大街上的自行车都是哑光黑,谢泊明给自行车上的油漆是亮色。亮色的好处是易擦洗,不容易生锈,缺点是容易磕出痕迹。
王婶仔细观察着,突然恍然大悟:“就是哎,这颜色跟小汽车的颜色似的,可比路上的自行车洋气?多了。”
苏青棠故作无奈:“是啊,就是因?为跟大街上的不一样,可不就是生产出来的次品吗。”
这么优惠的价格还不用自行车票,审美?又狠狠戳中?了王婶,她乐得不可开交。
“真是便宜我?们了,不知道?自行车厂领导咋想的,这颜色甩外面大马路上的颜色十里地。”
高光泽的亮黑色显得高级贵气?,很容易糊弄外行人。这可不是为了节省原料,大街上的自行车都是灰调暗黑,长时间使用后会磨损氧化显得更暗,简单来说就是不耐用。
谢泊明上亮面油漆相当于?加了成本,他的手工费至少从20块钱降到了15块钱,但用户的体验感一下就上去了。
苏青棠心中?惋惜,可惜不能光明正大告诉王婶,这辆自行车是帕鲁的杰作。她心里明白王婶对自己无条件信任,可帕鲁是傻子的观念在大队所有人的脑海中?早已根深蒂固。她要是直接明说,王婶就算面上不表示,心里还是会怀疑帕鲁的造车技术。
许大强姗姗来迟,他在路上看了会儿别人斗蛐蛐。当他第?一眼?看见院里的自行车,眼?睛就再?也从上面挪不开,仿佛遇见了自己这辈子命中?注定的女神。
许大强呆呆愣愣地走近自行车,伸手抚摸上车头,眼?里的喜爱几乎快要溢出来。这样温柔呵护的动作和?痴迷的眼?神王婶从没在他身上见过,难道?她在他心里的分量还不如一辆自行车?
于?是她一巴掌拍在丈夫后背上,打醒了许大强。
许大强激动地语无伦次:“婆娘,付钱了没?钱够不够,不够我?身上还有20块钱!”
仿佛慢一步自行车就会被别人抢走。
王婶实在受不了他这憨样子,不耐烦道?:“付了付了,现在就能骑走了。你先去我?爹家里,瞅你这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一辆自行车给你魂都勾走了。”
许大强忙不迭把身上的20块钱上交:“辛苦你了,多亏你帮我?订了这辆自行车,我?从来没见过这么...这么漂亮的款式。”
苏青棠简直没眼?看。果然男人对车毫无抵抗力,尤其是这辆车的颜色黑中?散发着光泽,跟马路上的大不相同,这不就是自行车里的玛莎拉蒂?
但凡是个爱车的男人,就不会不喜欢这样的颜色。
许大强起初并不看好苏青棠和?谢泊明能买到自行车,因?为他觉得苏青棠的自行车有点奇怪。不是说自行车难看,只是跟市面上的款式不一样,他怕自己家里也买到这种奇怪的车子。
你说它?差吧倒也没有,但他就是喜欢二八大杠,出门让大虎坐在前面,婆娘和?小儿子坐后座,一家四口正好。
要是变成青棠骑的那辆自行车,他说什么都不会要,前面不能坐人的自行车有啥用?
他之所以在路上磨磨唧唧,就是觉得婆娘贪便宜,为了省张自行车票的钱买回来个麻烦。
这下他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差点就错过了这辆自行车。幸好媳妇抢先定了,以后还不知道?能不能买上呢。
要不是两人老夫老妻了,许大强高低要抱着自家婆娘狠狠在她脸上亲两口。
王婶被自家男人夸得心花怒放,她收好钱:“这20块钱给了我?可不能要回去了啊。”
许大强阔气?极了,大手一挥:“随便花,待会去给自己扯布做身新衣裳,我?先不去爸家里了,咱们去买一吊肉。”
王婶嗔了他一眼?:“有你这么败家吗?日子还过不过了,你俩儿子还盼着吃肉呢。”
许大强只顾着傻笑?,另一只手在自行车身上来回抚摸。
“婆娘,谢谢你,俺真稀罕你。”
王婶羞得老脸通红:“你说什么呢,害不害臊啊!都两个孩子的爹了还这么没脸没皮。”
许大强闻言左顾右盼:“又没别人,青棠是自己人,七老八十了我?也说。”
苏青棠只是笑?盈盈地看着眼?前这一幕,看来婶子的家庭地位又升了一截,妥妥是家里的主心骨了。
王婶离开前把背篓里大半的菜留给了苏青棠:“你家院子里的菜我?帮你摘了,这是我?种的,你们拿着。城里好归好,吃自家的菜好歹能省点钱。”
乡下人羡慕城里人生活便捷,城里人又何尝不羡慕乡下人能够在家自给自足,不用每天买菜。
苏青棠自从住到城里,还没适应城里的生活。买菜要副食票或专门的蔬菜票,还得早起排队去国营菜场抢。
好在帕鲁现在是城镇户口,能领到蔬菜票额度,居委会每月上门发放。县里也会定期给单位发福利菜,不过只有效益好的单位才能沾上光,他上岗时间短,福利待遇没他的份儿。
当然,住城里不全是缺点。她出去买菜正好能从空间拿出来一些放在菜篮里,没人会发现不对劲,她还能一周吃得不重样,掌管家里买菜大权正中?她下怀。
苏青棠无比感激王婶的热心:“谢谢婶子,我?家院里的菜要是熟了您就摘了自己吃,别让菜烂地里。”
她离家前把院子钥匙交给了王婶。她在城里,家里的菜地没人照顾会荒废,两家种着一样的菜,黄瓜、茄子、豆角、西红柿以及葱和?辣椒等等。
王婶背起背篓:“我?晓得,我?每个月来给我?爹送菜,顺便给你们送了。现在有自行车方便,随时都能出门。”
王婶嘴角就没下来过,出门时脚步轻快了不少。许大强不会骑自行车,一只脚踩着脚踏、另一只脚点在地上往前滑着走,场面十分滑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