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青棠隔天?和谢泊明一起去?了卫生室。
医生对她18岁才来例假这件事见?惯不怪。她接诊过的小姑娘们, 大都是十?六七岁的年龄才来初潮。
刘慧特地?叮嘱苏青棠:“这几天?别干重活,把身体好好养一养,也别去?山上掰笋了,不然以后有你受罪的时候。”
她又专门?提醒谢泊明, 一字一句地?交代清楚:“女人每个月流血是正常情况。你记好, 别让她碰冷水、别让她挨饿, 这几天?家里的活都得交给你,她至少得等一周才能没事。”
刘慧在心?里暗自思忖:甭管傻子能不能听懂她的话。既然跟着一起来,还担心?青棠流血会不会是身体出毛病, 这份心?意是真?的, 万一他能懂呢。
谢泊表面反应呆愣愣的, 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很难想象她如此瘦弱的小身板, 每个月竟然要持续失血七天?,这失血量足以让强壮的战士进入休克状态。
他无法理解这种生理机制。在他的认知里, 任何持续性失血都是对身体的巨大损耗。他生活的星球, 男性和女性除了生理构造不同,没有任何区别, 更没有每个月持续流血几天?的虚弱状态。
刘慧没有开?药, 只说了一些来例假的注意事项, 就让苏青棠回家了。
今天?轮到苏青棠在大队部值班, 谢泊明拦在家门?口不让她出去?, 苏青棠既无奈又感到好笑。
她只能轻言轻语哄着他:“办公室都是坐着工作,在家也是坐着,没什么区别。”
谢泊明把她身体流血的事看得很重要, 重视程度让苏青棠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了不治之症。
她好说歹说,甚至用上了发誓,保证不会干重活, 才逃也似的来到办公室。
孙萍和她先后到大队部:“哟,后面有狼追你呢?”
苏青棠擦了擦桌面的灰尘:“别提了,今天?是我第一次来例假,阿明哥把我当成玻璃了,生怕我磕着碰着,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差点不让我来工作。”
“噗嗤,”孙萍幸灾乐祸笑起来,随即满是羡慕:“你们家阿明虽然傻,但不比别的男人差,是个会疼媳妇的。”
谁说不是呢,这点苏青棠没法反驳,多亏自己眼光犀利运气也不错,捡了个大漏。
谢泊明在家捣鼓着陶罐,里面放了两只割断脖子、放完血的野鸡。
根据他浅薄的生活常识,完全?不懂如何照顾病患。不过他记得别人说过,病人受伤需要喝鸡汤补身体。他印象里大队有的孕妇生了儿子会喝鸡汤,生了女儿就没鸡汤。
从医生口中得知小姑娘要流血一周,他当即就去?山上逮回来两只野鸡,可?如何炖汤却成了难题。
这正是他不爱吃鸡肉的原因,无论怎么做都不好吃。处理猪比野鸡简单多了。猪肉有肥油,就算是最简单的炙烤也能烤得油香四溢,鲜香美味。
鸡肉烤着难吃、煮着难吃,不仅不入味,就算拔干净鸡毛也散不掉腥味,他拿野鸡毫无办法,尝过两次就再也不愿意抓野鸡。
恰巧隔壁王婶回家,院子里叮叮咚咚的声响传过来。
谢泊明内心?天?人交战,他不擅长跟人往来,最终还是给小姑娘补身体的念头占了上风。他拎着两只鸡,硬着头皮去?隔壁请教。
王婶家白天?从不关门?,谢泊明拎着鸡走到她面前。
“做汤、补身体、怎么做?”
王婶正在劈柴,她被谢泊明吓了一跳,这人怎么走自己面前连脚步声都没有。
“啊,恁说啥?”王婶脱口而出老家方言。
谢泊明又重复了一遍,哪怕王婶说方言,也不影响他和她沟通,俩人鸡同鸭讲。
王婶听了两遍才理解他的意思:“你是说你想把这鸡炖了给青棠补身子,是不是?”
谢泊明点了点头。
王婶不赞同地?摇头:“两只鸡你俩吃不完,做饭的锅才多大啊,两只鸡把锅占满了,哪能喝到汤。”
谢泊明还没给鸡拔毛,王婶一眼认出来是野鸡。山上的野鸡可?难捉了,一个个鬼精,设了陷阱都不上套,把陷阱边上的粮食吃了就跑了,能抓住野鸡真?是有两把刷子。
王婶把手在衣服上擦了两下:“既然是补身体,肯定是炖鸡汤更补,用一只鸡就行了。”
谢泊明闻言掏出一只鸡递给她。
王婶以为他让自己帮忙做,倒没觉得有啥。
她接过谢泊明给她的野鸡:“我把剩下的柴砍完,就帮你炖鸡汤。”
谁知谢泊明说道:“给你。”
王婶以为自己理解错了,于是又解释了一遍:“我帮你炖一只,另一只你等青棠回来再处理。”
谢泊明固执地?把野鸡塞给王婶:“教我、报酬。”
王婶没听懂报酬是啥意思,愣了愣没反应过来,还在想他要报什么仇。
突然间灵机一现,难道这只鸡是给她的辛苦费?
纵然她万分心?动,可?还是咬咬牙拒绝了。
家里上一次吃肉还是两个月前,托青棠的福给自家送了肉包子和炒腊肉。
隔壁是青棠当家做主,她哪好意思收傻子的东西,万一传出去?,别人得把他脊梁骨都戳烂呢。
“邻里邻居的要什么报酬,我这就去?给你做。”王婶连柴也不砍了,去?厨房点火烧锅。
谢泊明坐在王婶离开?前的位置,他把鸡放在脚边,帮王婶砍完了剩下的柴。
苏青棠中午打算用浓汤宝和速冻馄饨做鸡汤馄饨,刚到家门?口就闻到隔壁院里传来浓郁的鸡汤香味。
她咂吧咂吧嘴,要不要自家养两只鸡?可?一想到养鸡会让院子里变臭,苍蝇到处乱飞,她还是放弃了。先用浓汤宝撑两年,等开?放自由?贸易市场吧。
不知道王婶家里今天?有什么喜事,会不会给她送来一碗鸡汤呢?浓汤宝再方便,哪有新鲜的鸡汤好喝。
苏青棠满脑子胡思乱想,刚把钥匙插进门?锁,就看到帕鲁端着一口锅从隔壁出来,紧随其后的是怀里抱着一只五彩斑斓的野鸡的王婶。
“阿明,你快把鸡拿回去?。”
王婶见?到苏青棠,仿佛见?到了救星,立马上前就要把野鸡塞给苏青棠。
苏青棠被谢泊明一个大跨步护在身后,鸡汤的香味直勾勾往鼻里钻;王婶怀里抱着野鸡,满脸焦急。
此情此景,格外滑稽。
她从帕鲁身后探出脑袋,摸不着头脑:“婶子,你俩这是干嘛呢?”
王婶把谢泊明找她帮忙炖鸡汤的经过讲了一遍。原来谢泊明用一只鸡当辛苦费,王婶觉得贵重不愿意收,谢泊明死?活不要,认定了那只鸡属于王婶。
于是他端着鸡汤从王婶家出来,王婶抱着鸡在他身后追着跑,不知道的还以为在干嘛呢。
苏青棠瞬间明白他是想给自己补身体,铺天?盖地?涌来的感动让她鼻尖发酸,一时间竟有点不知所措。自从家里老人去?世后,这世上就再也没人这样真?心?实意关心?过她了。
苏青棠整理了一下思绪:“婶子,你拿着吧。你也知道阿明哥认死?理,就算我收下了,他估计晚上还会偷摸丢进你家院子里,不如趁着鸡还有一口气,拿回家给孩子们做顿肉开?开?荤。”
王婶被苏青棠说得心?动,舍不得好好一只鸡糟蹋了,又实在不好意思收如此贵重的东西。
她感觉自己脸上热热的:“这回我就厚脸皮收下了。以后你们有啥事尽管找我,别老往我家送东西,咱们乡里乡亲的不兴送礼那一套。我这天?天?光蹭你们俩的吃喝,要是让人知道,我这老脸都不知往哪放。”
苏青棠推开?自家大门?:“婶子,我俩麻烦你的事儿还少了吗?咱们就别谢来谢去?了,我俩又不傻,肯定是不差这一顿才送给你,你就放心?收下吧!”
她重建家里厨房厕所的时候,隔壁的大人小孩过来帮了不少忙。而且每天?装修产生的噪音,人家没一句怨言。
王婶烧了炉子,用深口钢精锅煮了满满一锅鸡汤,谢泊明没找到能盛放鸡汤的容器,干脆连锅一起端回来。
王婶让他们喝完了再把锅还回来,她家还有一口做饭的大锅,不急着用这锅。
鸡汤味道鲜美,可?惜苏青棠胃口有限,只喝了一碗,剩下大半锅全?留给了谢泊明。
她双手捧着脸,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你真?聪明,怎么会想到的用鸡汤补身体?”
谢泊明抬起头看着她:“爹说过,生病要喝鸡汤。”
苏青棠垂着眼眸,放低了声音:“谢谢你,阿明哥。”
此时的谢老头在公社交完竹笋,摸了摸怀里的东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毅然走向公社主任的办公室。
谢老头在主任办公室门?口站了半天?,终于下定决心?抬起手敲门?,门?里传来一道浑厚的声音:“进。”
办公室内的主任大约50岁左右,穿着灰布中山装,袖口磨得发白,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
孙主任正埋着头写材料,见?是谢老头,忙放下笔起身:
“老谢?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快坐下。”
他给搪瓷缸倒上开?水,推到谢老头面前。
谢老头解开?胸前两个扣子,从怀里掏出布包,推到孙主任面前:“孙主任,我大半辈子没求过人,只是实在到了迫不得已的时候,我想求您给我家孩子安排个工作。”
说着他打开?布包,露出红皮的《革命烈士家属光荣证》和一张皱巴巴的证明。
“这是我家老大的光荣证,他牺牲在战场上,1950年离家的时候连媳妇都没娶。这是大队开?的证明,谢泊明是我前几年收养的孩子,是我家老二。前阵子那头大黑熊是他一个人从山上拖下来的。这孩子人老实,一身使不完的力?气,就是嘴巴笨,不爱跟人打交道。我想着,能不能给孩子安排个看大门?或守仓库的工作,不用啥技术,他保证能干好,主要是想让他有个稳定收入。”
自从大队不知是从谁嘴里传出来的流言蜚语,说他儿子和青棠去?县城废品站捡垃圾。谢老头整晚睡不着觉,生怕自己去?世后,夫妻俩真?沦落到捡垃圾为生的地?步。
他纠结了很长时间,终于下定决心?给大傻找份稳定可?靠的铁饭碗工作。再不济每个月都能拿工资,总归饿不死?。
孙主任拿起光荣证,红色封皮仿佛是被烈士的鲜血浸染过一遍。光荣证里面贴着的黑白色大头照,是一位神似老谢的年轻人。
他展开?材料看了两遍,叹了口气:“老谢,你放心?,烈士家属的事,公社不能不管。”
他把材料叠好递给谢老头,拿起钢笔,语气肯定:“谢泊明同志的条件正好,县粮食站缺个仓库管理员,要的就是力?气大、靠得住的,晚上守着粮仓,不用跟人多打交道,这份工作很适合他。”
谢老头感到不敢置信:“真?能行吗?”他没想到会如此简单。
“怎么不行?我记得你们大队抓过几个毛贼,都是你家老二的功劳吧?”
孙主任握着钢笔在信纸上飞快写着:“我给粮站写封推荐信,明天?让谢泊明同志拿着信过去?。咱们不能让烈士的亲人受委屈,更得让老实人有饭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