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小狸眨了眨眼，睫毛上下翻飞了好几次。
她先是困惑，然后是恍然，最后是不明觉厉的懂事。
顾小狸看了眼洛曌。
洛曌依旧低着头批阅公文，对身旁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
她的朱笔还在纸面上游走，批注的字迹依旧是那么端正清隽。
顾小狸微微点了点头，将头转了回来，就好像根本没有看到顾承鄞一样。
只不过头上的灵力猫耳却始终精准地朝向顾承鄞的方向。
耳尖微微颤动着，像是在用只有她一个人能听到的频率追踪着每一个动作。
见顾小狸并没有暴露，顾承鄞也就继续观察起洛曌来。
他之所以要这样做，是因为顾承鄞发现，他对洛曌的了解并不深。
这个认知是在将那个质疑洛曌的设想粉碎掉之后，才浮上心头的。
当时顾承鄞的道心告诉他，不应该去质疑洛曌。
可紧接着他便意识到，他不应该质疑她，却也不了解她。
是的，在认识这么久，经历这么多之后。
顾承鄞对洛曌的印象其实只有隐忍。
也因为洛曌实在是太能隐忍了，所以很多东西都被遮住了。
她的喜好，她的厌恶，她的选择，她的习惯，她真正的处事风格。
她面对不同人时的不同面孔，她独自一人时的模样等等。
这些都被隐忍这层厚厚的壳裹住了，裹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以至于顾承鄞都不确定他印象中的洛曌，到底是不是洛曌。
或者应该说，到底哪个才是洛曌。
每当洛曌出现新的一面时，顾承鄞都以为那才是真正的洛曌。
可问题是，洛曌新的一面未免也太多了吧。
冷傲孤绝是她。
权且忍让是她。
嚣张跋扈是她。
顺从乖巧也是她。
这些侧面有些甚至是互相矛盾的。
一个冷傲孤绝的人，怎么会在他面前乖巧得像一条狗狗。
一个嚣张跋扈的人，怎么会一次又一次的权且忍让。
到底哪一个是真正的洛曌。
或者说，全部都是真正的洛曌？
顾承鄞不知道，因为之前他并不关心这些，也不在乎洛曌。
他只是需要一个名为储君的工具，不想知道这个工具是什么样的人。
毕竟工具只要好用就行了，至于工具的性格、喜好、内心世界等等。
与他何干？
他只是需要名为储君的工具而已。
所以洛曌隐忍也好，不隐忍也罢。
她在他面前是装的也好，是真的也罢。
对顾承鄞来说都没有区别。
他不在乎洛曌，自然不会在乎她是什么样的人。
但是当道心将洛曌划为不应该质疑的对象时，顾承鄞就必须要在乎一下洛曌了。
道心认为洛曌不应该被质疑，那洛曌便真的是那个他不应该被质疑的人。
一个人被划入不应该被质疑的领域，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洛曌与林青砚、上官云缨一样，是他不能用对待棋子的方式去对待的人。
意味着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只把洛曌当做一个名为储君的工具。
意味着他需要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需要知道她在想什么。
需要知道她的喜怒哀乐，需要知道她为什么会在他面前是那个样子。
也需要知道她不在他面前时又是什么样子。
是冷傲孤绝的储君？
是权且忍让的殿下？
是嚣张跋扈的姨女？
是顺从乖巧的狗狗？
顾承鄞需要知道哪一个是洛曌的底色。
哪一个是她在特定情境下披上的外衣。
最终，顾承鄞选择了观察。
这是最简单，也最有效的办法。
言语可以伪装，表情可以控制，眼泪都可以是假的。
但有些东西伪装不了。
一个人独处时的小动作，面对不同人时的细微变化。
下意识做出的反应，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眼神等等。
这些东西藏不住。
因为它们太细了，细到大多数人自己都意识不到，更谈不上刻意去控制。
所以要想知道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不要去听她说了什么，而是去看她做了什么。
去看她是怎么选的，去看她在面对各种各样的人时。
是怎么对待的，用的什么语气，说的什么口吻，下意识做的什么习惯。
一个人在面对不同人时的不同表现，拼在一起，便是这个人最真实的全貌。
这并不需要太多的时间。
顾承鄞不是那种需要花上几个月甚至几年才能看清一个人的傻白甜。
以他的眼力，只需要专门观察一会，便能确认洛曌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哪些是装的，哪些是真的，哪些是一时的情绪。
哪些是刻在骨子里的本性，顾承鄞看几眼便能分辨出七八分。
剩下的两三分，需要的是时间，而不是观察。
而顾承鄞现在要做的，便是将那七八分先看清楚。
说来也是神奇，明明控制了洛曌这么长时间。
顾承鄞竟然从来没有了解过洛曌到底是什么样的为人处事与风格。
他了解林青砚，了解她的清冷外表下藏着的是一颗多么柔软的心。
了解她的嘴硬与要强，了解她在每一次溃败之后还要放狠话的倔强。
他了解上官云缨，了解她的温婉克制，了解她压抑了那么久的渴望，了解她在他面前为什么总是欲言又止。
可唯独不了解洛曌。
这个顾承鄞掌控最彻底，影响最深刻的人，他反而最不了解。
这大概便是灯下黑吧。
因为太近了，因为太容易掌控了。
因为她的顺从来得太过理所当然，顾承鄞反而从来没有想过去认真看看她。
现在的洛曌正处于日常处理公务的阶段。
顾承鄞站在她身后三步之外，安静地看着她批阅公文。
阳光从窗棂间透进来，在她玄金色的宫装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侧脸在光影里显得格外好看，下颌的弧线精致绝美。
耳廓的轮廓在透过窗棂的光线映照下泛着一层淡淡的粉色。
洛曌的手指握着朱笔，笔尖在纸面上游走的速度不快不慢，带着久经考验的从容笃定。
顾承鄞观察了一会后，得出了第一个结论。
这位殿下。
长的是真好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