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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给你叔(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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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 孟家赔你一个夫婿
    明明已经是前世的事情了, 可段准恼着面色、指着阮静漪说“我挑好了,就娶她”的模样,却还历历在目,仿佛此事昨日才发生。

    不过, 段准到底是不可能娶阮静漪的, 因为那时她已经嫁给了段齐彦。

    后来女管家弄清了她的身份, 便连连向她请罪。但段准却露出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色来。隐隐约约的, 像是有种来迟的遗憾。

    但那样的神情, 也未必是真的, 也许是静漪错看了也未可知。

    那日静漪离开宜阳侯府的时候, 是跟着段齐彦一道走的。二人一前一后, 并未并肩, 互不相看, 不像是夫妻,反倒像是仇人。

    他们夫妇是晚辈, 宜阳侯自然不会亲自来送,便差了两个堂兄来告别。但静漪走到门口时, 却发现段准也来送行了。

    “齐彦, 好好照顾人家。”段准站在月洞门后,这样叮嘱段齐彦。

    “……”段齐彦有些诧异,迟迟地说了声“自然”。——他久居丹陵,和京中的几个叔伯都不大熟悉。尤其是这位七叔,更是没怎么说过话。也不知他怎么突然来关切自己了。

    一旁的阮静漪低下头,避开了段齐彦的目光。二人很有默契,皆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

    此后,阮静漪与段准谁也没有再提起这件事。

    思绪兜转,又回到了现在。阮静漪站在门前, 拢紧了避寒的外袍,走回了正厅。

    热闹的余韵已经散去了,阮老夫人站在屋前等着静漪。见到孙女回来,老夫人问:“小侯爷不曾说什么吧?”

    闻言,静漪想起了段准先前说的话——“明儿见吧”。

    不出意外,段准明日还会来。但她却摇了摇头,对老夫人说:“没说什么要紧的。”

    老夫人微松一口气,面色复杂地说:“小侯爷确实擅于为人处世,可他越是如此,祖母便越不放心。静漪,你不会怪祖母心硬,插手你的婚事吧?”

    阮静漪笑说:“祖母是担心我,我怎么会怪您?”顿一顿,她想起段准的计划,又绞着头发丝,故作娇俏地补了一句话,“兴许日久天长,祖母也被小侯爷打动了呢?我觉得,小侯爷可是全天下最好的男子了……”

    她说这话时,用上了格外娇滴滴的语气,险些把自己腻歪坏了。想她活了两辈子,还没有为哪个男人这样过娇,也就段准是头一号了。

    果然,阮老夫人的面色当场僵住。

    “好好歇息,明日上孟家去做客,可得养足精神。”

    在芳嬷嬷的搀扶下,老夫人回房去了。

    阮静漪按了按自己酸痛的脖子,也回房了。

    老夫人好颜面,怕上京时遇到故人,因此特地叫静漪打扮的美艳照人。可惜的是,今日没遇上什么老夫人的故人,只遇上了段准,白白便宜了这个家伙。

    静漪在房间里卸下了珠钗收拾,沐浴更衣,随后便熄灯歇下了。

    很快便到了次日。

    阮静漪起了个早,命芝兰为自己梳妆打扮。给老夫人验看过后,一老一少便驱车前去孟家。

    京城适才醒来不久,却已有了喧闹繁华的模样。这里与丹陵不同,更大气、更沉稳,一街一巷,似乎都沉淀着天子的威严。

    马车摇摇摆摆,穿过一条条古朴的街巷,终于到了孟府门前。

    “老夫人,大小姐,咱们到了。”车夫勒了缰绳,下车为两位主子搭脚凳。

    阮静漪站稳了,便扶着祖母下车。抬头一望,便瞧见了孟府赤底金字的匾额。绿漆铜把的大门旁,竖着两座口含玉珠的石狮子,看起来格外威严。

    守门的小厮看到二人,忙上前来迎接:“阮家的老夫人和大小姐到了?里头请!咱们主子已经泡好了茶,候着二位了。”

    老夫人点头。

    此时,小厮目光一移,越过二人的肩膀,疑惑地问:“这位是……”

    老夫人眉心一皱,与静漪一道回了头,却发现不远处又停了一辆马车。一个身着雪青色窄袖襦裙的女子,正脚步娉婷地朝二人走来。

    瞧见女子熟悉的身影,老夫人有些诧异:“秋嬛?你怎么在这?什么时候来的,我竟是一点都不知情!”

    阮秋嬛给老夫人行个礼,抿唇笑说:“是父亲命我来的,怕大姐姐心直口快,叫我看着点呢。”

    闻言,老夫人面色微凝。

    ——怕静漪心直口快,因此特地来看着?

    这样的理由,也真亏秋嬛说得出口。

    “祖母,秋嬛说的也有些道理呢。”此时,一旁的静漪笑了起来,“我性子毛毛躁躁的,不如秋嬛稳重。有她陪着,定能少犯些错。”

    听了静漪的话,老夫人露出思量的神色。

    她原本只想带静漪一个孙女去孟家,可如今秋嬛人都到门口了,她总不能当着孟家下人的面将这个孙女赶走。

    罢了,秋嬛也不至于那样不懂事,带着就带着吧。

    这样想着,老夫人对小厮道:“这位也是我的孙女,她与静漪姐妹情深,一道来做客。也不知道打搅不打搅?”

    小厮一听,忙说:“既然是阮家的小姐,那自然是不打搅的,里头请。”

    说着,静漪与秋嬛一道跟着老夫人跨进了孟府。

    孟府宽敞,一绕过影壁,便是一片碧绿垂荫,重廊叠宇。远处有粉墙如黛,近处则有赤柱涂朱,极是贵重。一砖一瓦,皆能瞧出孟府的名门风范。

    不过,孟府虽然华美,但阮静漪却没什么看的兴致。她曾去过宜阳侯府,那才叫华美至极,令人目不暇接。相比之下,孟府就不是那么的够看了。

    倒是阮秋嬛,她头一回上这样的高门大户,纵使已竭力故作沉静,却还是忍不住走慢了几步,停下来看一座西洋钟。

    静漪走几步,见秋嬛没跟上来,便好心道:“秋嬛,走快些,别叫人苦等了。”

    一面催,她一面在心里暗道:秋嬛也算是掐准了时间。她早不到,晚不到,偏偏在老夫人到孟府门口时出现了,正正好能跟着一道入府。换做别人,可没这个本事。

    小厮引着祖孙三人,一路到了花厅里。

    宝香高燃,淡淡的沉水香气在屋角梁梢盘旋。一副四折的云母螺钿立屏立在当中,其上有鹊桥银汉,灿若流水。

    “阮老夫人、阮大小姐、阮三小姐到——”

    一声通传,花厅内走出个与阮老夫人一般年纪的老太太。她面盘细瘦,背稍有些驼。若不客气地说,她有些像穿了锦衣华服的狐狸。

    这位狐狸一般长相的老太太,就是孟家的老夫人了。

    “多年不见,咱们都是儿孙绕膝的老人家了!”“你瞧着倒是比上回年轻了不少呢。”“哪儿的话?我也不过是个糊涂老太太……”

    两位老夫人客气地寒暄着。互相奉承罢了,她们又给彼此引荐自己的孙辈。

    “这两个是我的孙女儿,”阮老夫人冲姐妹二人招手,“来,过来。”等二人站到跟前了,便笑眯眯与孟老夫人说,“高的是老大,叫静漪。矮些的是老三,叫秋嬛。”

    孟老夫人登时目光微亮,仔细打量起这两个女孩来。

    孙子到了适婚的年纪,早该娶妻了。可因为孙子自己不争气,找遍京城也没有合宜的姑娘愿意嫁。无奈何,孟老夫人只好将目光放到了京城外,打起了阮家的算盘。

    阮家没让她失望,一下子便带了两个女孩儿来,一个美艳,一个幽静。这大姑娘阮静漪尤其美貌,应当能叫孙儿满意了吧?

    孟老夫人笑起来,说:“早听闻你家的姑娘出众,如今一见,果真名不虚传!”说着,侧身一让,露出孙子孟桦的身影:“这是桦儿。”

    只见一位年轻公子大步走了上来,笑着与姐妹二人抱拳:“孟桦见过二位小姐。”

    他着一袭紫衣,腰间玉带无瑕;俊俏的脸上,一双桃花目流转着浮动的笑意,冲人便露三分轻快。年轻的女子看了,定会以为他对自个儿有意。

    他行礼时,一副颇为文质彬彬的样子,少了些轻浮,多了些稳重,颇有些世家公子的韵味,一旁的阮秋嬛面色轻怔,一副少女情窦初开的姿态。

    静漪见秋嬛如此,不由暗暗在心中觉得好笑——秋嬛果真做了与前世相同的选择。

    前世,秋嬛一眼就看上了孟桦,费尽心力与孟桦好上了。可秋嬛千算万算,也算不到孟桦实际上是个浪荡子,他在人前假装出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可在人后则极好酒色,荒唐无比。

    也正是因为他风流之名太甚,他才无法在京城讨到妻子,以至于必须屈尊娶丹陵的女子为妻。

    老夫人长久不在京中,不知悉孟桦的坏名声,又太过相信自己从前的手帕交,这才着了道。等后来发现了,却为时已晚。彼时,秋嬛早已有了身孕。

    阮夫人从来心眼通透,这孟桦也算是老夫人难得的失算。

    “坐吧,不必客气,就当是在自己家!”孟老太太的眼底掠过一缕精光。她招呼几位客人坐下,又拍手让丫鬟上果品酒茶。

    丫鬟们捧着樱桃荔枝鱼贯而入,又奉上了香茗美酒。几位客人相继坐下,一时间,花厅里粉鬓如云,暗香浮动。

    阮静漪刚坐下不久,便察觉到有人在瞧自己。她抬头一看,便迎上了孟桦大胆盯视的眼神。他生的风流倜傥,很能欺骗人,这样热切地看着人,便仿佛是对女子一见钟情般。

    只见孟桦远远地举起茶盏,似乎要请她虚喝一杯。但阮静漪无动于衷,只当自己什么都没看到。

    孟桦举茶杯举得手酸,只好放下茶杯,又试图冲静漪风流一笑。但这回,阮静漪直接转过头去和自家祖母说话了:“祖母,你的肩酸不酸?静漪帮您捶捶。”

    孟桦的表情一变。

    他这样风流倜傥的京城佳公子,在这阮静漪眼里还不如她祖母的肩膀重要?!

    孟桦有些气到了,反倒更想和阮静漪搭上话,于是,他愈发卖力地举茶杯、扇扇子。可惜的是,他里里外外使了好多个眼色,静漪却一点反应都没有,犹如老僧入定一般淡然,连眼皮子都不抬一下。

    一旁的阮老夫人都有些看不过去了:“静漪,孟公子想敬你茶呢。”

    阮静漪说:“祖母,你看错了吧?我觉得他是没睡好,眼皮抽筋了!”

    一句话,便将试图撮合的阮老夫人给堵了回去。

    孟桦扇扇子扇的胳膊酸,却得不到阮静漪半点回应。终于,他扫兴地移开了目光,去望静漪的三妹秋嬛。

    他孟桦没什么大志向,平生只想与美人为伴,娶妻自然也要娶个顶漂亮的。京城那些门当户对的人家,女儿未必漂亮;女儿漂亮的,又不肯嫁他。挑来选去,竟然只能娶京城外的姑娘了。

    他原本还嫌弃丹陵是个小地方,可今日一见,发现这阮家大姑娘当真是漂亮,和神仙一般,他即刻就动了心思。

    不过,阮静漪也太不识抬举了,半天都不给个回应。还是这阮秋嬛有意思,眼下红着耳根,一副少女逢春的模样。

    孟桦选定了人,便对孟老太太说:“祖母,您不是要请阮家的老夫人赏牡丹吗?这牡丹要在白日时赏,配上莺啼雀鸣,才有韵味。不如现在就叫人将牡丹拿上来吧。”

    孟老太太也觉得有理,便叫下人们将精心伺弄的牡丹搬了上来。

    牡丹是名种,生的花姿娇艳,重瓣如云,颇为大气。一搬上来,便引来一阵赞叹。

    孟桦展开手中折扇,笑道:“早就听闻阮家小姐才名出众,不如请二位小姐就着牡丹一展才华,如何?”

    阮秋嬛忙说:“不如我与大姐姐各自作诗一首吧!”

    孟桦点头:“给二位小姐笔墨伺候。”

    纸笔很快就奉到了静漪与秋嬛的面前。秋嬛挽袖提笔,沉思片刻,便顺畅地下笔了。反倒是静漪,提着笔迟迟不落。

    孟桦见状,问:“大小姐可有什么不妥之处?”

    阮静漪放下笔,笑说:“我不大擅长作诗,思来想去也没什么妙句,还是不凑这热闹了。”原本么,她就不是个爱读书写字的人。她擅的是琴,而诗书则是三妹秋嬛的得意之处。

    孟桦笑道:“大小姐当真是谦逊!这佳句并非随时可得,大小姐不必着急,坐着慢慢想便是。兴许吃口茶,便能下笔了。”

    正说着,一旁的秋嬛已写好了诗句。姐妹二人坐的近,静漪侧头一瞄,只见上头写着:重瓣初成洛神女,绿艳芳娴似太真。我心应如花中蕊,静候青鸟衔朝霞。

    这并非什么出尘绝艳的诗,但后两句却稍有些逾越了,竟是假借传信青鸟之意,暗示自己已存男女之情。

    这样的诗,可不适合在如今的场合拿出来念。秋嬛这是急着想与孟家人搭上关系,颇有些剑走偏锋了。

    静漪顾忌着阮家的名声,侧声附至三妹耳边,小声道:“秋嬛,你这诗……怕是不大合适。咱们与孟家人,还未熟至那样的地步。”

    秋嬛愣了下。

    被静漪泼了盆冷水,她稍稍清醒了些,垂目一看,也确实觉得自己的诗不大合适。她咬咬牙,狠心另起一页,重新落笔。

    一边写,秋嬛一边在心底暗道:阮静漪这是急了。她得不到孟公子的青眼,又比不上自己能诗擅赋,只好这样对自己撒气,逼自己重写一首诗,免得夺走了孟公子的目光。

    这样想着,秋嬛轻轻哼笑一声。再看身旁的阮静漪时,神色颇有些同情。

    秋嬛的新诗很快写好了,小厮将两位小姐的诗歌收起,正欲送到孟老夫人处品评,外头忽然来了一个婆子,战战兢兢地说:“老夫人,宜阳侯府来人了。”

    听到“宜阳侯府”这个名号,孟老夫人狐狸似的脸陡然一僵。

    “快,快请阮家的小姐去后头休息。”孟老夫人刷地站了起来,手持龙头杖紧张地往门口去,“我去外头招待,你们务必要将阮家小姐们安置好了。”

    见孟老夫人这么说,阮秋嬛觉得甚是古怪:宜阳侯府的人来了便来了,干嘛要她们阮家人避让?又不是见不得人!

    但阮老夫人却是明白个中关节的:段准瞧上了静漪,想要纳她做妾。先时宜阳侯府打听到阮孟二家在相看,便放下话来,要孟家不准再打静漪的主意。

    如今,孟老太太是瞒着宜阳侯府,以赏花的名义请来了阮家的祖孙。这样的阳奉阴违,要是被宜阳侯府抓到了,那可就玩大了!

    因此,阮老夫人很配合地站起来,要领着两个孙女到后头去。

    可惜的是,老夫人才站起身来,外头就传来了段准的声音:“孟老夫人,府上这么热闹,看来我来的正是时候啊!”

    堂上众人的表情皆是一僵。

    下一刻,段准便一撩袍摆,自如地跨进了门槛。他着一袭玄色滚金边长袍,腰系双佩,襟浮银丝,人甫一走进来,便有一种羽箭张弓的气魄,叫人不由自主地低了头。更别提那双漆黑的眼,沉愔愔的,仿佛一汪深潭。多看两眼,便生出畏惧来。

    “小…小侯爷怎么这就进来了!也不等老身亲自去迎接您,倒显得我们孟家不知礼数了。”孟老太太的面色颇有些尴尬,又连忙吩咐丫鬟,“还不快给小侯爷上茶?”

    段准负手一笑,说:“孟老太太是长辈,岂有劳烦长辈的道理?我不在乎这些虚礼,便自己进来了。”说着,他的目光斜斜一扫,落到了阮家姐妹的身影处,“这么热闹,是在做什么?”

    孟老太太连忙挡住了阮家姐妹,赔笑说:“老身与阮家的老夫人是手帕交。如今家中牡丹开的正好,我惦念从前的姐妹之谊,便请阮老夫人过来赏花,两个老婆子热闹热闹。”

    “原是在赏花啊!”段准做出恍然大悟的形态,“我看孟家公子和阮家小姐都在,还以为是在相看妻室呢。我这么贸贸然闯进来,不会坏了一桩媒吧?”

    孟老太太心底咬牙切齿:这可不是坏了一桩媒吗!

    但面上,这狐狸似的老太太却笑得客客气气的:“哪里的话呀!我们今儿就是赏赏花,不做别的。小侯爷来了,蓬荜生辉呢。”

    “是么?”段准似笑非笑地坐下了。

    他坐的位置,恰好在阮静漪的对面。阮静漪一抬头,便能看到他那张如沐霁光的面庞,还有问罪似的视线。

    他的目光里,似乎写了一句话:你怎么敢背着我出来相看夫婿?

    不过,阮静漪倒是一点儿都不心虚,也没被段准凶巴巴的眼神吓退。横竖她就没想过要嫁给孟家人,碍不着段准的计划。

    这样想着,她从容不迫地望了段准一眼,然后自顾自喝起了茶。

    “先前你们在……作诗?”段准靠着圈椅,眯眼瞧着小厮手上的诗卷,“继续吧!不必因我而扫兴。”

    孟老太太僵笑一下,说:“诗已经作好了,正等着品评上下呢。”

    段准问:“哦?那都是谁做的诗?”

    孟老太太说:“桦儿,还有阮家的二位小姐。”

    段准招了招手:“拿来我看看。”

    孟老太太使了个眼色,小厮忙不迭将写着诗的纸张送到了段准手上。段准翻也没翻,就在手上过了一遭,便说:“我觉得阮大小姐的诗写的最好,就让她做第一名,怎么样?”

    闻言,众人都有些惊诧。毕竟段准根本没翻开那叠诗,也必然不知道众人分别写了什么,只是任着心意,随随便便地判了个第一。

    阮静漪心底咯噔一下,暗道不妙,说:“小侯爷过誉了,但我文采不佳,当不起这个第一。您不妨先仔细看看,再做决断。”

    说完,她就很卖力地挤了一下眼睛,指望段准能懂她的意思,把这个第一名分给别人。

    段准看到了她的眼色,沉思片刻,很快便重新开口:“不,我还是觉得阮大小姐的诗写的最好。诸位怎么看?”

    孟家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得罪小侯爷,于是便你一句、我一句地附和起来,哪怕他们其实并未真的看过阮家姐妹到底写了什么。

    “确实,方才我瞄了一眼,阮大小姐的诗清丽非常,别有韵味。”

    “小侯爷果然眼光不俗,一眼就甄别出了上上之诗。”

    “阮大小姐腹有诗书,还如此谦逊,真是难得!”

    孟家人一通马屁,让段准笑容愈发明朗了。

    他想喝茶,手肘一歪,便将那叠诗歌碰落在地。只听“啪”的一声响,阮家姐妹的诗纸徐徐在地上展开,写有阮静漪大名的纸页上,一片空白。

    没错,一片彻底的空白。除却“阮静漪”几个大字外,连一点墨团都没有——阮静漪无心嫁给孟桦,也不想展示自己的才华,因此干脆半个字都没写,只让秋嬛自己出风头。

    厅中登时一片寂静。

    先前那些附和之人,顿时像是嘴巴被缝上了,半个字也说不出。阮静漪则恨不得给段准的额头来一记:叫你乱说话,现在尴尬了吧!

    这空白的诗卷,叫段准的身影也顿住了。像是为了化解尴尬,他咳了咳,说:“其实今日我来孟家,另有事儿要办。”

    孟老太太目光一紧,问:“不知小侯爷有什么要吩咐的?”

    段准把玩着茶盏,说:“我从宫里回来时,碰到一个女子当街哭诉。我问她发生何事,她自述自己原是良家妇人,死了丈夫,后被一京城贵介玷污。原本想要上吊,又偏有了孩子。如今生下来了个女儿,可父亲不认,她又无力抚养,只好在街上哭求乞讨。”

    说到此处,孟老太太与孟桦的面色俱是一变,而阮秋嬛还一无所觉,作出惊诧的样子来:“怎么会有如此狠心又不知廉耻的男子!当真是小人一个!”

    她这一骂,叫孟桦的表情更不好看了,五颜六色的。

    孟老太太勉强笑说:“小侯爷有善心,愿意帮扶一二,老身佩服。不过此事与我们孟家又有何干系?”

    “孟老夫人不知道吗?”段准露出微讶的表情,“那女子生下的,正是你孙子孟桦的女儿。”说罢了,便拍了拍手。

    只听外头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一个皮肤微黑、形貌粗野的女子哭天抢地地冲了进来。一见到孟桦,她便哭倒在地:“桦郎,你好狠的心啊!你怎么可以抛下我们母女二人,自己去过快活日子了?”

    哭声震天,登时间,花厅内好不热闹,连那盆牡丹都被比的毫无趣味了。

    听闻此女口口声声哭声,阮秋嬛和阮老夫人俱露出震愕的面色来。

    这孟家公子,瞧着玉树临风、彬彬有礼的样子,没想到竟然在外头染指寡妇,而且连孩子都有了!这是何等的惊世骇俗!

    而且,这寡妇容貌不佳,他未免也太不挑剔了……

    阮秋嬛的目光尤其震惊。大概是这样的眼神刺痛了孟桦,孟桦大怒拍桌,对那粗野女子道:“你胡说!我怎么可能看上你!我为人清正,素来不好女色!”

    粗野女子幽怨地说:“桦郎,你的腰上有一道梅花形胎记,我没说错吧?”

    此言一出,阮家的祖孙更是吸了口气——连隐秘之处的胎记都知道,看来这女子所言非虚了。

    孟桦被噎了一下,登时有些结巴。他身上确实有胎记,这无可辩驳。没办法,他只好解释道:“那,那是…我喝醉了!”

    的确,他只喜欢美人。要不是那日他喝醉了,怎么会误将这无盐之女认作洛水女神?!

    但孟桦这么一解释,也就是坐实了他确实与这粗野女子有染。

    阮老夫人当即站了起来,客气地对孟老太太说:“孟老夫人,我瞧今日是不大适合赏花了。要不然,您先帮令公子解决了这些事儿,改日再和我们谈赏花之事吧!”

    阮老夫人说的委婉,但意思也清楚:她不想再继续谈这桩婚事了。

    孟老太太紧张起来,还想再劝:“阮老夫人,我们也认识多年了,难得相会,还是再坐坐……”

    “你也知道咱们两个老太太认识很多年了?!”话音未落,阮老夫人便不快地打断了她,“都年纪一大把了,你还和我整这些心知肚明的把戏,荒唐!”

    孟老夫人被斥得说不上话来,老脸微红。

    她确实是理亏——自家孙子风流之名太甚,又执意要娶个漂亮女子。她左右找不到合适的孙媳人选,便打算蒙一蒙身在丹陵的阮老夫人。

    阮老夫人不知道京城的事儿,兴许便愿意把女儿嫁过来呢?

    原本事情进展的好好的,可谁知道小侯爷竟然来了这么一出!

    眼看得花厅之中,那粗野女子哭闹不休,孙子孟桦不知所措,而阮家祖孙竟然已经在往外头走了!孟老太太真是一个头,两个大。

    “等等,等等……”

    孟老太太有心阻拦,但是阮老太太却是理都不理,对两个孙女道:“静漪,秋嬛,我们走吧。”

    阮静漪慎重,问:“祖母,孟老夫人不是您从前的手帕交吗?要不然,再说两句吧。”

    阮老夫人冷下了脸:“什么手帕交!以后就不是了!算盘打到我的头上,可真是精明。”

    闻言,阮静漪笑了起来:“祖母莫气,这不是还没有酿成大祸吗?”

    阮秋嬛走在最旁,面色尤为复杂。她回头看一眼孟家的富丽堂皇,再看看那花厅中哭闹不止的黑肤女子,心底一阵不痛快。

    枉费她以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好夫婿,可谁知竟是个如此纨绔的!他要纳妾也就算了,竟然在外头与这般粗鄙的寡妇有染,真是……真是不知羞耻!

    想到此处,秋嬛竟还有些暗自庆幸,自己还未做出什么实际的事。

    祖孙三人走出孟府大门时,段准已经在外头候着了。他靠在马车边,手里玩着一把折扇。见阮静漪出来了,便笑问:“没吓到你们吧?”

    阮老夫人连忙领着孙女给他行礼,又说:“今日谢过小侯爷了。若不是小侯爷道明真相,我们祖孙还被蒙在鼓中,以为那孟家公子是什么好人。”

    段准笑说:“阮老夫人莫慌,虽说我今日把静漪的夫婿给折腾没了,但我一准赔她个更好的夫婿。”

    老夫人一听,心底就咯噔一下:更好的夫婿?小侯爷这是又想提纳静漪为妾的事了?

    老夫人忙道:“什么更好不更好的,小侯爷说笑了!我们阮家女儿不求富贵权势,只想过安泰日子。只要不做小,日子舒服,也就够了。”

    老夫人着意咬定了“不做小”几个字。她觉得自己的意思很明显:她就是不乐意孙女做个妾。再多的荣华富贵也不换!

    她本以为这样说,便足以叫段准撒手了,谁知段准思量片刻,笑容更爽快了:“放心,绝不是做小!我赔给静漪的夫婿,一定是最好的。”

    老夫人微惊。

    不做小,那就是……小侯爷的正室?

    这又怎么可能?莫非,小侯爷所说的“赔给静漪的夫婿”,另有其人?

    老夫人正在惊疑不定,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浅浅的娇呼:“呀!”

    阮静漪原本正在一旁做娇羞之态,听到这阵惊呼,连忙侧首,却见三妹阮秋嬛正蹲在小荷塘边,伸手拨弄着荷塘中的莲叶,姿态纤纤,十分娴美。

    “怎么了?”老夫人问。

    “我……”秋嬛似乎微微有些耳红,“不小心弄湿了鞋袜。也不知哪里可以换?”

    “怎么这么不小心!”阮老夫人面子上有些挂不住。在小侯爷一个外男面前弄湿了鞋袜,这还颇有些不体面。“罢了,让静漪赶紧带你回去吧。”

    秋嬛应了一声,面色绯红地站起来。

    也不知是有意无意,她站起身时,鞋尖带了些水。只听“哗”的一阵轻响,水珠子飞溅起来,直直地朝段准飞去,将他的袖口打湿了。

    阮静漪当场愣住——这水珠是怎么飞这么远的!莫非秋嬛用力地在水面踹了一脚吗?!

    眼见段准的衣服上,有了几个斑驳的深色小点。秋嬛愈显得无措,紧张道:“小侯爷,对不住…这都是秋嬛的错处。要不然,秋嬛帮您将这件衣服洗了吧……”

    而那头的段准,表情已飞快地冷了下来。他轻瞄一眼自己袖上的水痕,说:“阮三小姐,你这脚,是不是有些太笨了?”

    阮秋嬛愈显慌乱了,她如只受惊的鸟雀似的,偷偷理了理发髻,道:“小侯爷,我,我不是故意的……”

    段准不言不语,只给身旁的人使了个眼色。

    下一刻,便有个侍从掏出了算盘,噼里啪啦地算了起来:“小侯爷所着乃是芳缎所制成衣,苏州上品绣娘手缝,经由水路陆路转运,合计价值四百五十两银。”

    “不错。”段准点头,望向阮秋嬛,“阮三小姐,怎么付钱?我派人去你父亲处取,还是你现在就给我?”

    这回,轮到阮秋嬛愣住了。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问:“小侯爷,您…在说什么呢?”

    “弄坏东西,就要赔偿。阮三小姐好歹也是知书达理,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吧?”拿算盘的侍从笑眯眯地说,“咱们小侯爷的衣服格外金贵,料子是天子所赐,江南江北都未必有第二匹。四百五十两银,可是亏大了呢。”

    阮秋嬛露出了愕然的神色。

    而那头的段准冷着一张脸催促道:“你自己的鞋袜湿不湿,我懒得管。但你弄脏我的衣服,那就必须赔。付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