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的道:“所以我请尊驾尽早离开。”
关山月道:“‘丐帮’人皆尽知,小兄弟刚说,接近那两个是有目的,难道就不怕……”
不错!
年轻要饭的道:“要饭的不是人人都在‘丐帮’,而且,‘丐帮’是不得已,就算让那两个知道,也在所不惜。”
关山月道:“既然如此,如今这么一来,是不是就……”
年轻要饭的道:“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丐帮’只好另起炉灶了。”
关山月道:“不知道我是不是帮得上忙。”
年轻要饭的道:“谢谢尊驾的好意,这是‘丐帮’的事,‘丐帮’不能假手他人,这也是大灾祸,‘丐帮’也不敢假手他人。”
关山月目光一凝:“这是‘丐帮’的事,小兄弟不说,我不便问,但这是大灾祸……”
年轻要饭的道:“尊驾,招惹那两个,就是灾祸,以‘丐帮’招惹那两个的这件事来说,更是大灾祸。”
关山月道:“小兄弟不说,我不便问事是什么事,但是,我认为我更该帮这个忙了。”
年轻要饭的道:“尊驾……”
关山月道:“小兄弟,我不问,我只是个过客,事了走人,天下之大,无处不可去,有什么灾祸?”
年轻要饭的道:“可是……”
关山月道:“‘丐帮’称忠义,招惹的又是密驻各省,严查叛逆的人物,我怎么能袖手旁观,不闻不问?”
年轻要饭的神色一转肃穆:“不能,尊驾的好意,‘丐帮’心领……”
他话说到这儿,关山月两眼闪现冷芒,道:“小兄弟,有人来了,不知是敌是友,请斟酌该怎么应付。”
年轻要饭的道:“应该是我‘丐帮’……”
话还没说完,一条矫捷人影如飞射落,又是个年轻要饭的,比这个年轻要饭的还要年轻,一样的清秀,只听他急急道:“二哥,找着了,快走!”
落地又起,急射而去。
年轻要饭的匆匆一句:“尊驾尽早离开,言尽于此,就此告辞!”
一抱拳,腾身而起,飞射不见!
都好身法,年纪轻轻,下容易。
长江后浪推前浪,英雄豪杰出少年,“忠义丐帮”许是年轻一辈窜起了。
关山月没再说话,望着两个年轻要饭的先后不见。
这里应该是“九江”城郊。
应该是,不见一眼望去尽是人高的野草,还有一道城墙,就是看不见房舍跟人迹?
人高的野草丛里有条路,羊肠小道,本来是没有路的,硬是让人踩出来的,只是不知道踩出这条羊肠小道的都是些什么人。
即便是城郊,也总会有人来,只是会到这儿来的人不多罢了。
就在野草丛里的这条羊肠小道上,匆匆走着两个人,正是“陆羽居”里的那两个。
他两个匆匆的走,往前赶,似乎有什么急事!
就在他两个后头不远处,有个人也在匆匆的走,行动轻捷,躲躲闪闪。
那又是个年轻要饭的,比前两个年轻要饭的还要年轻,也是一样的清秀。
显然,这个更年轻的要饭的,是在跟踪前头的那两个,所以躲躲闪闪,利用野草遮掩,是怕前头那两个发现。
到目前为止,前头那两个只顾匆匆往前走,头都没回一下,似乎并没有觉察后头有人跟踪。
一阵风过,不算大的风,更年轻的要饭的身边多了两个人,是那两个年轻要饭的。
更年轻的要饭的抬手往前指了指。
最年长那个年轻要饭的,那位三哥,一点头,加快步履往前行去。
那较年轻跟那更年轻的两个要饭的也加快了步履,双双紧跟在后。
这是人到齐了,追上去了。
也就在这时候,前头匆匆前行的那两个,忽然收住步履停住了。
恐怕不是发觉后头有人跟踪了。
因为他俩既没凝听,也没后望,只是瞪大了四只眼往前看。
他俩眼前站了个人,就站在这条羊肠小道上,挡住了路。
这个人他俩不陌生,就是“陆羽居”里他俩躲的那一个,不想没躲掉,那个人如今上这儿来了,就挡在眼前。
显然,是追来了。
只是,他是怎么追到这儿来的?
“是你?”两个人异口同声。
人同此心!
这个人,当然就是关山月,他道:“不错,是我!”
那两个,反巴掌把同伴打坐下的那个道:“干什么来了?”
似乎是多此一问。
关山月道:“你说呢?”
那一个道:“我俩已经不为已甚了,你怎么还没完没了?
往自己脸上贴金,抹粉。
三个年轻要饭的在那两个背后出现了,一定是听见有人说话,加快赶来了,看见是关山月,一怔。
那两个也听见背后来人了,不扭头后望,忙往两边闪退,有经验,老江湖,扭头后望就把前身要害全交给眼前的了。
自以为机警,关山月哪会在这时候偷袭,用不着!
这一往两边闪退,四只眼前后都看得见,都顾得到,一见二个要饭的,也一怔。
关山月却像个没事人儿:“好教你俩知道,谁要是招惹了我,不付出些代价,想一走了之,可没这么便宜。”
那一个道:“你想怎么样?”
关山月又一句:“你说呢?”
另一个说了话:“这两个,是‘丐帮’的吧?”
关山月没说话,他不便说话。
最年长的年轻要饭的说了话:“不错。”
另一个道:“我明白了,你在‘陆羽居’找上我俩,不是为乞讨吧!”
最年长的年轻要饭的道:“也不错。”
另一个道:“我也明白了,这一个虽然不是‘丐帮’的,可却是你三个一条路的,跟你合着唱这台戏,是吧?”
最年长的年轻要饭的道:“你错了,这位跟我‘丐帮’,毫不相干。”
另一个道:“是么?”
显然不信。
关山月说了话:“我跟‘丐帮’是不相干,但如今却是毛遂自荐,自告奋勇帮“丐帮”的忙。”
另一个笑了,冷笑:“那不还是合着唱这台戏么?”
最年长的年轻要饭的道:“尊驾……”
关山月道:“小兄弟,是什么就是什么,应该明说,何况我已经来了,就站在这儿!”
另一个道:“我已经知道了,你也已经明说了,想干什么?你就再次明说吧!”
关山月道:“那就看‘丐帮’这三位想干什么了?”
另一个道:“你‘丐帮’想干什么?要饭的,说吧!”
最年长的年轻要饭的道:“说帮忙,是这位的好意,我‘丐帮’做事,却从不假手他人。话说在前头,不管我‘丐帮’要干什么?都跟这位无关。”
另一个道:“你是多此一说,说该说的吧!”
关山月道:“小兄弟,听见了,我已经踩进来了,不用再替我洗清了。”
最年长的年轻要饭的道:“尊驾……”
关山月道:“小兄弟,正事要紧。”
这是要最年长的年轻要饭的,不要在要不要他帮忙这个话题上计较了,说正事吧!
也真是,怎么说那两个也不会相信,还说什么?
在这个节骨眼上,最年长的年轻要饭的没奈何,只好听了关山月的,他迟疑了一下,道:“‘丐帮’要的是,你两个怀里的一样东西。”
那两个脸色一变。
关山月道:“你二人听见了,这就是我要的。”
另一个笑了,看得出来,笑得勉强:“要饭的就是要饭的,伸手求周济不成,居然追上来硬要了,告诉你,要饭的,我俩带的不多。”
最年长的年轻要饭的道:“你看扁‘丐帮’了,就算你俩有金山银山,我‘丐帮’也不会看在眼里。”
另一个道:“那你‘丐帮’是要我俩怀里的哪一样?”
最年长的年轻要饭的道:“你俩自己明白。”
另一个道:“偏偏我俩不明白,我俩身上还会带什么?一群要饭的,向人伸手,又还能要什么?”
最年长的年轻要饭的道:“看来你俩是非要我明说不可了,我‘丐帮’要的是你俩怀里的那份名单。”
另一个面有异色:“名单?什么名单?”
最年长的年轻要饭的道:“还装什么傻?就是你等所谓藏匿“江西”各地的叛逆名单。”
关山月心头一震。
那两个脸色一变,另一个道:“要饭的,你说什么你等所谓藏匿‘九江’各地的叛逆名单?”
最年长的年轻要饭的道:“还装,京里不是有派驻各省,监视当地大小官吏,严查当地叛逆的秘密人物么?你俩不是‘江西’那位秘密人物的外围腿子,爪牙么?怀里藏有一份所谓藏匿‘江西’各地的叛逆名单,正前往献予主子,打算邀功领赏么?”
关山月心头再震,道:“原来如此。”
那两个脸色再变,另一个喝道:“要饭的,你‘丐帮’安的是什么心?我俩是堂堂的汉族世胄,先朝遗民,怎么会干这种数典忘祖,卖身投靠的事?你‘丐帮’含血相喷……”
最年长的年轻要饭的冷笑:“你俩也知道你俩是汉族世胄,先朝遗民,也知道数典忘祖,卖身投靠的事做不得……”
另-个叫:“要饭的……”
关山月截了口:“你俩是说,堂堂汉族世胄,先朝遗民,不做这种数典忘祖,卖身投靠的事?”
另一个立即点头:“不错。”
关山月道:“也就是说,你二人怀里没有‘丐帮’这位所说的那份名单?”
另一个道:“当然没有。”
关山月道:“我本来只是路见不平,来帮这三位小兄弟的忙的,如今知道是这种要紧大事,我想改变初哀,两边的忙都帮。这样,你二人让我搜搜怀里,有‘丐帮’这位小兄弟所说的那份名单,把名单给‘丐帮’这位小兄弟,你二人数典忘祖,卖身投靠,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要是没有‘丐帮’这位小兄弟所说的那份名单,那是‘丐帮’这位小兄弟冤枉了你二人,我放你二人走,担保你二人全身而退,毫发无伤,如何?”
最年长的年轻要饭的点头:“可以!”
另一个冷笑:“你当然可以,这是拿我二人当三岁孩童,你俩可真是合唱这台戏,一搭一档,唱作俱佳。”
关山月道:“怎么?你二人不愿意?恐怕由不得你二人,我仍要搜你二人的身!”
话落,要动。
另一个忙惊喝:“慢着,既然知道是怎么回事,就该知道这件事有多严重,一旦沾上,就跟‘丐帮’一样,是惹大祸上身。”
关山月道:“这么说,你二人是承认了?”
另一个凶样毕露:“承认了又怎么样?招惹了朝廷,天下虽大,可没个容身之地,帮助叛逆,如同叛逆,也关系你的身家满门,你最好想明白。”
关山月道:“多谢提醒,奈何我已经踩进来了,想抽身也来不及,后悔也已经迟了。”
话落,他动了。
那两个没见他动,那三个要饭的也没看见,只看见关山月一只手已经搭上了另一个“肩井”,另一个也是在关山月的一只手已经搭上他“肩井”了才知道。
关山月的另一只手探向他怀。
另一个想躲,想挣,奈何半身酸麻,丝毫动弹不得。
关山月的另一只手已自那另一个怀里一闪而回,手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那一个突然撒腿就跑,腾身而起,想从关山月头顶上掠过。
这真是太不知关山月了!
关山月说了声:“那是在你怀里?”
松了另一个,另一个却倒地不起,抬手往上,一把抓住了另一个的一条小腿,硬把那一个扯了下来。
那一个落地,一条小腿在人手里,没法站立,身子一歪,往下就倒。
关山月另一只手已从他怀里一闪而回,返回,关山月的另一只手里,多了一个封了口的信封。
那一个也倒地不起,关山月松了手,把封了口的信封递向那最年长的年轻要饭的,不但快在转眼间,而且一气呵成,乾净俐落。
三个年轻要饭的眼都瞪圆了,怔住了,没人伸手接信封。
关山月说了话:“总算帮上忙了,小兄弟,人跟东西部交给三位了。”三个年轻要饭的如大梦初醒,最年长的年轻要饭的这才忙仲双手把那封了口的信封接了过去。
只听另一个叫:“你跟‘丐帮’惹了大祸了……”
关山月道:“明知这是个大祸,要是怕,‘丐帮’跟我就都不惹了,为了你好,我看你还是少说话。”
另一个还真没敢再说一句。
那最年长的年轻要饭的已撕开了封口,从信封里抽出一张摺叠整齐的信笺,展开来只一眼,立即道:“没错,正是这份名单!”三把两把撕得粉碎,抬手一扬,碎纸屑随风四散,转眼间都不见了,他向关山月抱拳:“尊驾救了‘江西’各地的匡复志士,‘丐帮’不敢言谢……”
关山月道:“救‘江西’各地匡复志士的是‘丐帮’,我不敢当,不过小兄弟真要谢我,也可以帮我一个忙。”
最年长的年轻要饭的道:“尊驾请只管说,‘丐帮’一定尽心尽力,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关山月道:“小兄弟言之太重,我来‘九江’找两个人……”
最年长的年轻要饭的道:“尊驾是要‘丐帮’代尊驾找人,小事一桩,太容易了。”
关山月道:“不敢劳动‘丐帮’,我只是打听两个人。”
最年长的年轻要饭的道:“那更是小事,更容易,只要是‘九江’一带,无论官府、地面,没有‘丐帮’不知道的,尊驾请说。”。
关山月道:“昔日‘齐鲁’一带的狠角色,江湖人称‘黑白双煞’。”
最年长的年轻要饭的道:“尊驾找对了人了……”一指地上邪两个一道:“‘黑白双煞’是他两个上头的,问他两个,不愁找不到‘黑白双煞’。”
关山月道:“我这个闲事还真是管对了。”他望那另一个:“你可以说话了。”
另一个说话了:“我不知道。”
关山月道:“为你好,你不该这么说。”
另一个道:“我真不知道!”
关山月抬脚踩在他心口上,道:“你要三思。”
另一个道:“我真……”
关山月脚下用了力,只用了三分力,另一个脸胀红了,他忙叫:“我说,我说……”
关山月道:“你最好说,也最好实话实说,我只要力加一分,你就会胸骨寸断,你应该知道那后果。”
当然知道,另一个也知道关山月不是吓他,也绝对知道那后果。其实不止是他,任何人都知道。
他忙道:“你要找的那两位,如今就在前头不远一座亭子里。”
关山月颇感意外:“是么?”
“真的。”另一个以为关山月不信,忙道:“约好了的,他两位命我二人在亭子里相见,呈交那份名单。”
关山月道:“我还真是管对这闲事了!”拾眼接道:“人交给‘丐帮’,但由‘丐帮’处置了,告辞!”
只听最年长的年轻要饭的道:“尊驾请留一步。”
关山月收势停住,道:“小兄弟还有事?”
最年长的年轻要饭的道:“还没有请教……”
关山月道:“小兄弟下要客气,关,关山月。”
没等最年长的年轻要饭的再说话,转身走了。
第 五 章 狭路相逢
事实上,最年长的年轻要饭的也没再说什么,或许他不知道关山月这个人,没听见过。
“丐帮”耳目偏布,消息灵通,连“丐帮”都不知道的人,那可真是名不见经传了。
关山月顺着野草丛里这条羊肠小道往前走,没多久就走出了野草丛,眼前豁然开朗,就在这时候,他看见了一座小亭座落在前面不远处。
看得清楚,小亭除了油漆剥落外,还算完好。
这么荒凉的城郊,怎么会有这么一座小亭?
或许,这一带以前并不荒凉。
看见小亭子,却没看见人。
那两个说的,“黑白双煞”命他二人来此相见,呈交那份名单。
在刚才那时候,那两个应该不敢,也下会编瞎话,那么,怎么没见亭子里有人?
或许,人还没到。
而,关山月一近亭子就听见了,人不是还没到,人已经到了,不多不少,正是两个,躲起来了。
“黑白双煞”毕竟是经验、历练两够的老江湖,这是信不过那两个,提防万一的做法。
还真提防对了,不是么?来的不是那两个,是别人。
关山月没事人儿似的,依然走向小亭,依然走进小亭,亭子里鸟翎兽粪,还有些枯叶干草,足证不常有人进亭子里来。本来嘛,没事儿谁会往这一带跑?
直到进了亭子,关山月才发了话:“出来吧!堂堂‘黑白双煞乙,不该这么小家子气。”
出来了,一阵微风,人影闪动,亭子外多了两个人,白胖白衣老者,黑瘦黑衣老者,可不正是“黑白双煞”?
“黑白双煞”脸色阴晴不定,四道目光紧盯关山月,白胖老者说了话:“是你?”
关山月道:“不错,是我,这叫挟路相逢,还是仇人见面,份外眼红?”
“黑白双煞”不答这一句,黑瘦老者问:“怎么会是你,怎么又是你?”
关山月道:“该是我,该又是我。”
黑瘦老者问:“该是你?该又是你?”
显然没听懂。
关山月道:“不错,难道不该是我?不该又是我?”
“黑白双煞”都没说话。
关山月道:“我明白了,该来的是两个,不是一个。而且,我不在该来的两个之内,是么?”
白胖老者说了话:“那两个呢?”
关山月道:“两位既然见着来的是我,就不该,也不必再问那两个。”
白胖老者道:“你是说……”
关山户道:“两位这种老江湖,应该一点就透,是么?”
白胖老者道:“老夫兄弟还不至于不明白,只是,怎么会……”
“怎么不会?”关山月道:“天下之大,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白胖老者道:“老夫兄弟有些不信。”
关山月道:“你是说,你等身份秘密,做的事秘密,不可能有人知道?”
“黑白双煞”没说话。
关山月道:“纸包不住火,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两句话打古说到如今了,是不是?”
“黑白双煞”仍没说话。
关山月又道:“何况,来的是我,不是那两个,是不是?”
这总是实情。
白胖老者道:“你来是……”
关山月道:“做生意。”
白胖老者道:“做生意?”
显然又没懂。
关山月道:“不错,做生意。”
黑瘦老者道:“在‘小孤山’,你强买去老夫兄弟要的人……”
关山月道:“你弄错了,我从‘小孤山’把那位董公子带走,没花一文钱,否则我怎么划算?”
黑瘦老者道:“把姓董的从‘小孤山’带走,你没花一文钱,否则你不划算?”
关山月道:“可不?那位董公子不管能卖什么价,全是我的,事实上我把他卖了个好价钱。”
黑瘦老者道:“怎么说?你把姓董的卖了?”
关山月道:“可不,我要他干什么?我跟他一不沾亲、二不带故,甚至连认识都不认识,难道会把他抢到手,带着他,养着他,自找‘鄱阳县’衙门到处抓我?”
黑瘦老者道:“真的?”
显然不信。
关山月道:“话是我说的,信不信就由两位了。”
罢瘦老者道:“你把姓董的卖给谁了?”
关山月道:“两位认为谁最想要他?”
黑瘦老者道:“难道你把他卖给了他那个爹?”
关山月道:“那才能卖好价钱,是么?”
不错,是这个理!
“黑白双煞”互望了一眼,黑瘦老者道:“买了多少?”
关山月道:“财不露白,是么。。”
白胖老者道:“你怎么不早说?”
关山月道:“你是说……”
白胖老者道:“早说你是卖人,老夫兄弟出的价更好。”
关山月道:“我怎么知道你两位做得了主,又怎么知道两位上头那位,愿意再出一份?”
这倒是,也同时臊了“黑白双煞”。
不知道“黑白双煞”是没听出来,还是怎么,两人脸上没什么变化,黑瘦老者道:“你说,你此来,是来跟老夫兄弟做生意?”
关山月道:“不错。”
黑瘦老者道:“你不是说,你已经把那个姓董的卖给了他爹……”
关山月道:“两位十足的老江湖,不该说这种话。”
白胖老者道:“明说你的来意吧!”
关山月道:“爽快多了,只是,还用说么?”
白胖老者道:“最好还是说说。”
关山月道:“两位约那两个到这里来,干什么来了,两位要那两个到此地来见面,又为的是什么?”
白胖老者道:“据你所知,是……”
他把这声“是”拖得长长的,等着关山月接话。
关山月接了话:“该来的没来,不该来的来了,两位就应该胸中雪亮,不必试探。”
“黑白双煞”没说话。
显然还是不愿承认。
关山月道:“两位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掉泪。那两个不能来了,我来了,那两个要交给两位的东西,已经到了我手里了,够了么?”
白胖老者道:“他两个没来,你来了是实,可是他两个并没有什么要交给老夫兄弟……”
关山月道:“没有就算了,话不投机半句多,告辞!”
他要出亭。
“黑白双煞”双双向前,拦住出亭路,白胖老者道:“你且慢走。”
关山月停住,道:“话不投机半句多,我还留在这里干什么?”
白胖老者道:“老夫兄弟不信……”
关山月道:“从那两个手里,到了我手里的那样东西,是一份名单,两位信了么?”
“黑白双煞”这才双双色变,白胖老者道:“你把那两个怎么了?”
关山月道:“我要是说,那两个把那份名单给了我,我让他俩走丁,远走高飞,两位信么?”
“黑白双煞”脸色一变,白胖老者道:“你这是为什么?”
关山月道:“这一问问得真可以,我在‘小孤山’抢了那位董公子,把他卖给他爹,卖了个好价钱,那是为什么?”
当然是为银子。
黑瘦老者道:“你怎么知道那两个有那份名单?”
关山月道:“就像那位董公子失踪,‘鄱阳县’侦骑四出,可是我找到了‘小孤山’一样,干我这一行的,要是没有这种本事,那就不要吃饭了。”
黑瘦老者道:“你又怎么知道,他俩跟老夫兄弟在此会面,呈交那份名单?”
这一问……
关山月道:“堂堂‘黑白双煞’,不该有此一问,当然是他俩告诉我的,否则我怎么知道?不要以为他俩既交名单,又说实话,该死。他俩实话实说,固然是不得已,但我认为他俩还别有用意,想藉你二位之手,夺回名单。”
黑瘦老者道:“是么?”
关山月道:“难道你二位没这个盘算,不想么?”
黑瘦老者没说话。
显然,有这个盘算,想!
关山月道:“当然,两位是十足的老江湖,也会盘算,是不是抢得回去,甚至能不能出手。”
黑瘦老者仍没说话。
恐怕是盘算过了,没这个把握,否则不会等到如今还迟迟没动。
白胖老者道:“你说你来跟老夫兄弟做生意?”
似乎故意把话岔开了。
关山月道:“不错。”
白胖老者道:“这是说……”
关山月道:“我要卖那份名单。”
白胖老者道:“卖给老夫兄弟?”
关山月道:“货卖识家,卖给最想要,最急着要的人。”
白胖老者道:“你找错人了,最想要,最急着要这份名单的人,应该是名单上的那些人。”
关山月道:“不错,可是名单上的那些人,十个有九个都穷,要钱没有,要命一条,所以我只有转而找两位了,两位也是最想要,最急着要这份名单的人,是么?”
白胖老者道:“怎么见得老夫兄弟有银子?”
关山月道:“两位也许没什么银子,但绝对比名单上那些人强,而且,两位还有个在上头的人,事关大功,怎么也会筹出这笔银子来。”
白胖老者道:“你精明。”
恐怕还是真心话。
关山月道:“不然怎么配做生意人,怎么能吃这碗饭?”
白胖老者道:“你不觉得这笔生意险了些么?。”
关山月道:“哪种生意,哪一笔,都有风险,只是生意人不怕,也不能怕,两位应该听过,赔钱的生意没人做,杀头的生意有人做。”
白胖老者还待再说。
关山月道:“话说的够多了,不说了,我只想听一句,这货,两位要是不要?”
白胖老者道:“你既然知道老夫兄弟也是最想要,最急着要的人,似乎也多此一问。”
有点。
黑瘦老者道:“就看你要的是什么价钱了?”
关山月道:“快人快语,以我看,不管我要什么价,两位应该都舍得。”
黑瘦老者道:“那不一定,即便舍得,拿不出来也是无可奈何。”
关山月道:“我不说了么,两位上头……”
白胖老者道:“老夫兄弟要听,你要什么价?”
似乎不愿关山月提他俩上头那位。
关山月道:“以两位看,名单上那些人,人人一条命,有的恐怕还有家,值多少?”
白胖老者道:“人命无价,你这么算,老夫兄弟出不起。”
关山月道:“人命是无价,不过,名单上那些人的命,在两位及两位上头那位眼里,恐怕不值什么钱,两位不必担心出不起。”
白胖老者道:“这倒是,多亏你提醒了老夫,那些人本就该死,有家的该抄家。命值什么钱?那么,你要什么价?”
关山月抬起了手,伸出一根手指。
白胖老者道:“这是多少?”
关山月道:“两位说呢?”
白胖老者道:“总不会是一百两。”
关山月目光一凝:“两位还要不要往下谈?”
白胖老者道:“一千两?”
关山月收手指垂下手:“两位是不是小看我?”
白胖老者道:“难道是一万两?”
关山月道:“这才像话。”
白胖老者色变,叫:“一万两银子……”
关山月道:“不是银子。”
白胖老者一怔,叫得更大声:“金子?”
关山月点了头:“不错,一万两金子!”
“黑白双煞”双双脸色大变,白胖老者道:“后生,你疯了!”
关山月道:“你看像么?”
白胖老者道:“名单上那些人,值得了么?你刚还说……”
关山月道:“论命,名单上那些人的命,值不那么多,但是这份名单却是你二位跟你二位上头那位想要,急着要的,而且这份名单关系重大,这就值了!”
黑瘦老者两道目光紧盯关山月:“后生,你不该是老夫兄弟不知道的人。”
关山月道:“怎么说?”
黑瘦老者道:“你十足的老江湖。”
难怪他会这么想,以关山月在“小孤山”跟这件事上的表现,尤其是在这件事上的表现,的确像个十足的老江湖。
关山月暗暗一怔,没说话,是一时说不出话来;这时候他也发觉,他像个十足的老江湖,而不是刚入江湖没多久的年轻人。只是,他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
他没有想到,就是因为他是块材料,是个奇葩,是个奇才,跟郭怀一样,都百年难遇,可以肩负重任,所以苦大师才救他,才倾囊传授一身所学。
黑瘦老者见关山月没说话,又道:“可是年岁不像。”
关山月定了神,说了话:“又怎么说?”
黑瘦老者道:“你太年轻,即使过人,称得上老江湖,也得历练个三年五载,何况你像个老江湖里的老江湖,你今年才多大,又进入江湖多久?”
关山月道:“你把话扯远了。”
这表示关山月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说了。
白胖老者回到了正题:“你漫天要价,老夫兄弟要就地还价……”
关山月道:“不二价,我一文不多要,可也一文不能少。”
白胖老者道:“老夫兄弟出不起……”
关山月道:“我不勉强,也勉强不了。”
他要出亭。
“黑白双煞”忙又拦住。
关山月停住,道:“两位出不起我要的价,可是这份名单偏是两位跟两位上头那位想要,急着要的。唯今之计,只有强取豪夺一条路:但是,两位请自问,强取得了,豪夺得了么?”
“黑白双煞”恐怕早就自问过了,他俩自己明白,既不能强取,也不能豪夺,否则不会费唇舌到如今。
白胖老者说了话:“后生……”
关山月截了口:“应该还有个办法。”
白胖老者道:“什么办法?”
关山月道:“让我跟两位上头那位当面谈。”
白胖老者道:“你一直提老夫兄弟上头那位,老夫兄弟上头那位,你怎知老夫兄弟上头还有人?”
关山月道:“在‘小孤山’两位自己说的……”
白胖老者道:“‘小孤山’事是‘小孤山’事,眼前事是眼前事,不是一回事。”
关山月道:“果真如此,两位既出下起我要的价,我跟两位就没必要多谈了。”
他又要出亭。
“黑白双煞”就是拦住出亭路不让。
当然,关山月也不是真要走,关山月要是真要走,再来两个“黑白双煞”也拦不住。
“黑白双煞”老江湖,也不会不明白,他俩以为,关山月还是想做成这笔生意。可是若是让关山月认为做不成这笔生意了,关山月会真走,那么一来,遭受损失,甚至倒霉的还是他俩。
白胖老者道:“你要见老夫兄弟上头那位?”
这应该是承认,他俩上头还有人了。
关山月道:“我这是为两位,跟两位上头那位着想,两位出不起,焉知两位上头那位也出不起?”
白胖老者道:“后生,你不是别有用心吧?”
关山月道:“你何指?”
白胖老者道:“你是‘鄱阳县’来人,既救回了董家后生,又想找出‘九江’是谁雇人掳人。”
不是没想到。
不必老江湖,任谁都想得到。
关山月淡然道:“若真如两位所想,我何必花工夫,费唇舌,出手逼两位实话实说,甚至把我带到两位上头那位面前,恐怕两位不会不听我的。”
这话说得算是客气。
“黑白双煞”没承认,也没否认。白胖老者道:“老夫兄弟愿意相信你,也愿意带你去见老夫兄弟上头那位,可是老夫兄弟上头那位从不见外人……”
关山月道:“我还是那句话,不勉强,也勉强不了,此处做不成生意,自有做得成生意的地方。‘江西’既有这么一位,相信别的省一定也有这么一位,我拿别处卖去,虽不是‘江西’,总是一桩大功,一定有别人想要,急着要。”
他再次要出亭。
这次就不知道是真要走,还是只是作态了。
“黑白双煞”却是仍不让开,白胖老者两道目光忽然变得冷电般,似两把利刃。
紧紧逼视关山月,震声发话:“后生,你究竟是何来路……”
真够小心的。
关山月淡然道:“我懂你的意思,请放心!三条路,走中间,我两边都不沾,这样才能左右逢源,两边得好处;否认我生意做不成,一文也赚不到,两位请想,是也不是,信不信也任由两位。”
黑瘦老者说了话:“后生,你既出高价,又要跟老丈兄弟上头那位当面谈,是不是该让老夫兄弟先看看货?”
白胖老者立即附和:“不错!”
关山月道:“还不放心么,我若不知道那两个有这份名单,怎么会说?既然知道又怎么会不要?既然要到了手,更不会轻易给别人,或者毁去,那么,它不在我这里,又在那里?”
黑瘦老者道:“你说的是理,可是,那有买家不先看货呢?”
关山月道:“你说的也是理,买家是该先看货,干该万该。但是,两位不是买家,买家应该是两位上头那位,即便是两位上头那位,也得先愿意出这个价,把万两黄金摆出来,否则,照样不能先看货。”
是这个理。
也足证更小心。
“黑白双煞”算是碰见对手了。
对手似乎高了一筹。
“黑白双煞”脸色又是一阵阴晴不定,白胖老者说了话:“你且等着,晚上自会有人来找你,带你。”
关山月道:“要我就在这里等?”
白胖老者道:“这里最好,但地处荒郊,没吃没喝,不能让你在这里等。”
关山月道:“要我在哪里等?”
白胖老者道:“哪里都行,随你。”
关山月道:“哪里都行?找得到我?”
白胖老者道:“只管放心,只要不出‘九江’城,一定找得到你。”
还真是,或许“黑白双煞”没想到关山月找到“九江”来,否则就正如关山月所料,他一进“九江”城,就会遭人盯上了!
关山月道:“我就等到晚上,可是话说在前头,我过时不候,即便还能找到我,可不再是这个价钱了。”
关山月知道,“黑白双煞”居于人下,不能不小心,而且连带人去见都做不了主,不敢冒然迳自带人前去,得先请示。他有把握名单关系太以重大,“黑白双煞”上头那位,一定会信有不信无,即便是冒险,也一定会派人带他去见,何况,“黑白双煞”跟那两个一样,也会打想藉主子夺取名单的算盘!所以他才答应等。
“黑白双煞”也没有犹豫,白胖老音道:“就这么说定了,老二,走!”
话落,双双腾身而起,飞射不见。
关山月没动,他没有跟踪,他料定到时候一定会有人来找他,带他,何须跟踪?
真说起来,这儿不错,安静,城墙,野草也不是都没看头,不是不能在这儿坐会儿。
只是,亭子里脏,没处可坐,关山月还是走了。
这时候日头已经偏了西了。
到晚上没有多久时候了,能上哪儿去?
“九江”不是没有名胜古迹,可是天已经这时候了,能上哪处名胜古迹去?
再说,这时候关山月也没那个闲情逸致。
他还是选了一家茶馆。
这家茶馆就在他离开城郊不多远的一条街上。
这条街没有“陆羽居”所在的那条街大,茶馆也没有“陆羽居”座头多,可是,除了卖茶,卖唱之外,比“陆羽居”多卖了一样--点心。
正好,喝茶,听曲,再拿点心当顿晚饭,时候也就差不多了。
进了茶馆刚落座,他就知道让人盯上了。
跟在他后头进来一个茶客,中年人,一般的穿着打扮,进来就坐在他背后不远一付座头上,不显眼的一个人,跟一般茶客没两样,可是他就觉得出,这个人是盯他的。
突然之间,他有点惊急,他想起了一件事,茶馆、酒肆这一类的地方,常有要饭的进来乞讨,“陆羽居”有,这家茶馆恐怕也不例外。
他都能觉得出,刚进来,坐在他后头这个人是盯他的,“丐帮”在“九江”分舵的这些弟兄,更知道“九江”地面这些人,万一为帮他的忙,管个闲事,有所行动,那可会帮倒忙。
所以他开始时刻留意,留意有没有要饭的进来乞讨,要是有要饭的进来,趁着乞讨有所行动,他好暗地里阻拦。
好在从他进来落座,到他吃过点心,天色已黑,并没有要饭的进来乞讨。
他不免又有点诧异,这家茶馆怎么会没有要饭的进来乞讨?是不是“九江”的要饭的,一时都销声匿迹了,为那件事忙,或者得暂时避一避?
茶馆上了灯,刚上灯,坐在他后头那中年人站起身走过来,到了他座头旁,只说了一句话:“是时候了,跟我走吧!”
转身往外走了。
他没料错,“黑白双煞”上头那位信有不信无要跟他相见了。
他也真没觉错,把茶资、点心钱放在桌上,跟着出去了。
出了茶馆,看见了那个人的背影,拐进了不远处的一条巷子,他跟了过去。
进了巷子,没有灯光从两边外射,比街上黑多了,他有过人的眼力,不怕黑,看得见那个人正往前走,他保持一定距离跟在后头。
天色越来越黑,那个人在巷子里东弯西拐,走一条巷子又一条巷子。
关山月听出来了,隔一段距离之后,不远处便躲得有人。
关山月知道,这是怕另有别人跟在他后头,也就是怕关山月另外带有帮手。
这些人做事真够小心,只是太不知关山月了,关山月还要带帮手?
就这么,足足走了顿饭工夫,只怕已经走遍了半个“九江”城,前面那中年人才在一条巷子里的一户人家门口停了下来。
这户人家,大门比两旁跟对门人家的大门宽,也高大些,只是门口没挂灯笼。
这不是一般人家,这是“九江”的有钱人家,可还算不上大户。
那中年人叫开了门,两扇大门开了,才有些微弱的灯光射出来。
那中年人转身向关山月抬抬手,又指指已经开了的两扇大门。
关山月明白,走了过去,近前,听那中年人说了话:“到了,进去吧!”
大门里站着另一个中年人,也是一般下人打扮,那是开门的,脸上没表情。
关山月进去了,那下人打扮的中年人关上了两扇大门,带关山月到这儿来的那个中年人没进来。
下人打扮那中年人说了话,只三个字,还冷冷的:“住里走。”
关山月不在意,迳自往里走,看见了,再往前是院子,有堵“影背墙”,墙那边有灯光,可也不算很亮。
过了“影背墙”,不小的一个院子,两边厢房没灯光,有灯光的地方是堂屋,垂着帘,看不见里头,只看见堂屋门外头站着个人,藉着帘子后头射出来的灯光看得出来,又是个下人打扮的中年人,看见关山月转过了“影背墙”,说了话:“这边来。”
这户人家的谱儿不小。
本来嘛,有钱人家。
这要是真正的大户人家,恐怕谱就更大了。
到如今还没看见“黑白双煞”,关山月知道,“黑白双煞”虽然上头有人,在这些人里头可都有他俩的身份与地位,绝不是下层的。
关山月走过去,刚到滴水檐前,那垂手肃立,下人打扮的中年人又说了话:“禀报,来人到。”
来“人”到,连个“客”都不说。
也难怪,关山月本就不是客。
随听里头有人说了话,话声低沉,而且冰冷:“让他进来。”
那下人打扮中年人应一声,向关山月:“听见了?”
也不管掀帘子。
真够客气的。
关山月还是下在意,自己伸手掀起帘子进去了。
进了堂屋看,有钱人家的堂屋,算得上气派,条案八仙桌,太师椅,大红锦垫,对宫灯,应有尽有,桌上一套茶具,看得出是“景德镇。”的上好细瓷。
桌前站着一个人,中年人,可不是下人打扮了。海青大褂儿,卷着一双雪白袖口;瘦高个儿,瘦削脸,长眉细目,鹰钩鼻,薄嘴唇,加上冰冷的脸色,一看就知道是个深沉的角色,而且还是个难斗的高乎。
一见关山月进来,两道阴冷目光盯上了关山月,而且说了话,话声仍然低沉,却更冷:“候着!”
只这两个字,没让坐。
真不是待客之道。
还是那句话,关山月就不是客。
是来做生意的,而且是来做那种生意的,不是么?
关山月仍然不在意,但是他要去客位坐。
那瘦高中年人冰冷一句:“你干什么?”
抬手就拦。
他手五指修长,苍白,没有血色。
关山月像个没事人儿,抬手格开,走到客位坐下。
瘦高中年人色变,一双细目还闪冷芒,就要再动。
一个话声从后头传了过来,中气十足:“屈管家!”
只这么一声,瘦高中年人立即收势停住,扬声发话:“主人到了!”
这是让关山月知道,主人来了,该站起来了。
其实这不用人示意,一般人都知道这个礼。
关山月听见了,但坐着没动。
瘦高中年人脸色又一变,二次扬声:“主人到了!”
关山月仍没动。
瘦高中年人目射厉芒,就在这时候,后头二前一后来了三个人。
瘦高中年人目中厉芒敛去。
关山月站了起来。
三个人,后头两个是“黑白双煞”,前头一个近五十年纪,一般身材,太阳穴高高鼓起,两眼炯炯有神,海青缎子长袍,还罩了件团花黑马褂,穿着气派,像个有钱人,不用说,他是主人。
也就是京里秘密派驻“江西”,监视一省官吏,并严查隐藏“江西”各地叛逆的那个人物。
这样的家,这样的穿着打扮,这是以一般的有钱人家为掩护。
事实如此,除非是明眼人,或者是已经知道的人,不然在这里闻不到官气,也闻不到江湖味儿。
关山月没有抱拳说什么,他站了起来,已经算是迎主人,跟主人打招呼了。
这问堂屋没多大,由里往外,由左往右,怎么走也不过几步路,所以“黑白双煞”陪着主人很快就到了近前,白胖老者道:“启禀老爷,就是他。”
这“他”,当然是指关山月。
主人倒是和颜悦色,微微抬手:“请坐。”
主人的手更白,而且细嫩,一点都不像他这个年纪人的手。
当然,饭来张口,茶来伸手的有钱老爷嘛!
客主落座,主人又道:“请教。”
关山月道:“不敢,姓关。”
他只说了姓,没说名。
主人道:“尊驾从哪儿来?一向在哪条路上得意?”
京里派驻在“江西”的,说的话可不是京片子。
京里派的可不一定都是京里的人。
关山月道:“有劳主人动问,江湖生意人,谈不上在哪条路上得意。”
工人道:“尊驾客气。”
关山月道:“这是实情实话,江湖生意人,长年到处跑,今日南北,明日东西。有生意可做,那条路都算得意;无生意可做,那条路都不得意。”
还是真的。
主人微一笑:“听尊驾说话,尊驾十足的江湖老生意,但是我身边这两位说得对,尊驾的年岁跟尊驾这个老生意不相配。”
关山月道:“他两位抬举,主人夸奖。”
没多说什么。
主人道:“听我身边这两位说,尊驾坚持非跟我当面谈笔生意不可?”
关山月道:“那倒不是,也可以跟他两位谈,奈何他两位做不了主。”
主人道:“价钱?”
关山月道:“不错。”
主人道:“听说尊驾是卖一份什么名单。”
关山月道:“不错。”
主人道:“不管是什么名单,尊驾怎么会找上我这么一户人家?”
这是还不想承认,他是关山月要找的人。
关山月道:“已经到了此时此地了,主人还说这话,未免太无趣,若是我找错了人,请容我告辞。”
他站了起来。
这一招厉害。
主人忙抬手拦:“尊驾请坐,尊驾请坐。”
关山月又坐下了。
主人道:“玩笑一句,尊驾万勿当真。”
关山月道:“生意人不懂玩笑,也不知是玩笑。”
主人道:“真要论这笔生意,恐怕尊驾不该跟我谈这一笔。”
关山月道:“要请主人明教。”
主人道:“尊驾抢了我要的人去,害我白白损失了一大笔,尊驾欠我的,怎么还能跟我谈生意?”
关山月道:“但不知这一句,主人是玩笑,还是当真。”
主人道:“玩笑如何?当真又如何?”
关山月道:“主人若是玩笑,我一笑置之,若是当真……”
主人道:“尊驾就又要告辞?”
关山月道:“这回还不对于,我只是有话要说。”
主人道:“尊驾请说。”
关山月道:“我抢人是从‘小孤山’抢走的,害主人损失一大笔,欠主人的,是主人雇的人,不是我。”
是实情。
主人道:“我再次派人去‘小孤山’,那个姓华的寡妇已经躲了,我当然是找得到的,尤其是自己送上门来的。”
关山月道:“这么说,主人是认定我欠主人的。”
主人道:“可以这么说。”
关山月道:“那么以主人之见?”
主人道:“尊驾应该拿那份名单抵债,而不该跟我另谈生意狮子大开口。”
关山月笑了:“主人打的好算盘。”
主人道:“尊驾,我说的是理。”
关山月摇头:“理不是这样的。”
主人道:“尊驾……”
关山月道:“主人要是认为这是理,这笔生意就没法谈下去了。”
主人道:“我本来就认为尊驾不该跟我谈这笔生意。”
不错,他刚才说过。
关山月道:“那就不必谈了。”
他站了起来。
那瘦高中年人跨步来到,挡在面前。
关山月道:“请问主人,这是干什么?”
主人道:“你是个老江湖生意人,不该有此一问。”
关山月道:“我明白了,我请主人有十成把握再动手。”
主人道:“这是说……”
关山月道:“要是抢不走这份名单,我会把这份名单卖到他省去,那对主人是大损失,也是大不利。”
主人道:“他省没有像我这样的人。”
关山月道:“主人既许我为老江湖生意人,就应该相信我知道‘江西’有,他省一定有。”
主人道:“即使他省有像我这样的人,但藏匿‘江西’各处叛逆的名单,他省不会要。”
关山月道:“何妨试试看?”
主人道:“藏匿‘江西’各处叛逆的名单,对他省没有用。”
关山月道:“我不这么想,不这么看,我认为,要是他省缉捕藏匿‘江西’各处叛逆,那是大功,对主人来说,那大不利。”
主人倏然而笑,笑得阴,笑得冷:“说不得我只好赌一赌了,不管怎么说,你是来得去不得,我不会让你走脱的。”
这话说得够明白了。
也等于是下了动手令。
瘦高中年人动手了,他抬手劈胸就抓。
一举两得,名单定然藏在关山月怀里,这里也是关山月的要害。
出手快,而且五指透寒风,这种寒风不止能透衣,而且能透骨。
看来,这瘦高中年人双手练有什么特殊功力。
关山月扬了眉:“我跟你有什么深仇大恨?”
他飞起一指点出。
瘦高中年人一惊,要沉腕变抬。
关山月化点为拍,疾快如风,一掌正拍在瘦高中年人手背上。
“叭!”地一声脆响,“啊!”地一声惊叫,瘦高中年人左手握右掌疾退,脸色都变了。
想必不怎么好受。
恐怕还不止不好受。
主人为之掹一怔,他听“黑白双煞”说了,这个年轻人武功高,是高手里的高手,可没想到他手下这个好手,只一招就败下阵来,而且还伤得不轻,他忙叫:“你两个!”
这是叫“黑白双煞”。
“黑白双煞”动了,从主人背后双双扑出,带着一阵风扑向关山月。
交过手了,而且是手下败将,关山月知到他俩的深浅,知道怎么对付他俩。
他没躲,跨步迎上,三条人影合在了一起,来回两次交错,快如闪电,然后,两声闷哼,三条人影分开,两条人影后退,后退的两条人影一白一黑,影定人现,是“黑白双煞”,他俩面如死灰,并肩而退,一动不动。
关山月说了话:“主人这位管家,手上练有歹毒掌力,以前一定伤过人,今后不能再伤人了。‘黑白双煞’曾经横行‘齐鲁’,造过不赦罪,今后再也不能再横行,更不能再助纣为虐,为虎作伥了……”
主人脸色大变,霍地站起,惊怒暴暍:“你……”
关山月道:“如今恐怕得你自己来了。”
主人道:“我有的是人,来……”
本来嘛!京里派驻“江西”,监视一省官吏,严查隐藏“江西”各处叛逆的人物,手底下怎么会只这三几个人?只是,他才叫一声“来”,“人”字还没出口,关山月已经跨步欺向了他。
主人一声冷笑:“不要把我当成他三个!”
他先关山月一步出了手。
关山月欺近,也出手。
互换一招,各退一步。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关山月知道,还真不能把这位主人当成那三个。
本来就是,这么一个角色,岂会是等闲人物!
主人说了话:“年轻朋友,我不能不承认,你是我生平仅见的好手,年纪轻轻,几乎让人不能信,报个名号。”
关山月道:“我没有名号。”
主人道:“总有名字。”
关山月道:“那无关紧要,你不必知道。”
主人道:“你不愿说,我可以不问。这么一身好武功,在江湖上混,可惜了,到头来除了虚名一无所获。投效朝廷,跟着我,凭你,我担保不用多久,一定能出人头地,飞黄腾达。”
居然动了爱才之念,为朝廷揽人了。
关山月道:“是么?”
主人道:“像我等这些人,那一个不是江湖出身?只是由于各人的所有不同,成就也就不一样,可绝对比在江湖上混强。”
关山月道:“投效朝廷,跟着你,所为何事?监视‘江西’各地官吏,严查‘江西’各地叛逆?”
主人道:“不错,‘江西’的大小官吏怕,‘江西’的叛逆更怕,何等威风,何等神气?”
关山月道:“恐怕监视官吏的时候少,严查叛逆的时候多。”
主人道:“那是当然,你还没有投效入行,就已知个中奥妙,深得三昧,确是干这一行的材料,吃这碗饭的好手。官吏到底是自己人,碰上了扎手的,或是整错了人,有一天会倒大霉,不如睁一眼,闭一眼,他花钱消灾,我财源滚滚,这是干这一行,吃这碗饭的财路。至于那些叛逆,一不是自己人,二不肯花钱,也没钱可花,除一个就是功,一得利,一得功,当然这么干。”
关山月道:“既出身江湖,应该都是汉族世胄,前朝遗民,怎么那些叛逆倒成了不是自己人了?”
主人道:“年轻人,形势比人强,既投效了朝廷,吃了粮,拿了俸,成了朝廷的人,当然得站在朝廷这一边。”
这是实情,也是实话。
倒也老实。
关山月道:“这我就不明白了,既是如此,为什么你会花钱雇人,劫掳‘鄱阳县’县令的儿子。”
主人脸色变了,两眼也闪现了冷芒:“那不一样,那狗官跟我有仇。”
关山月道:“那么样一个官,当然拿不出消灾的钱财,如今又听说你跟他有仇,显然你不是要钱财,而是要人命,只是,有这么大仇么?”
主人脸色怕人,道:“有,当然有。”
关山月道:“‘鄱阳县’不过一个七品县令,无论如何,你的身份、地位都高于他,怎么会跟他结这么大仇?”
主人道:“我不想说,我只能告诉你,十年前他在‘辽东’‘千山’下一个小县份任县令,比如今更多了份连朝廷的帐都不买,能不要身家,不要命的臭脾气,就是那时候结下了这个仇。他得罪的还不止我一个,别个都懒得跟他计较,只有我不愿放过他,正好我派驻‘江西’,当然要报这个仇,雪这个恨。”
一句“辽东”“千山”下一个小县份,听得关山月心里掹一跳,尤其还有一句“十年前”,更引得关山月留意,主人既不想说,他也先不问,他道:“既是如此,以你在‘江西’的身份、地位,何必雇人下手?”
主人道:“你人在江湖,不知道,他虽是个小县份的七品县令,可是有政绩,得民心,尤其他那臭脾气,朝廷都知道,再加上他有一个举人儿子,万一事败,让朝廷知道是我,不但我这个位子保不住,恐伯连脑袋都会掉。”
关山月道:“难道你就不能让朝廷知道,十年前……”
主人道:“你不知道,十年前京里派我跟我几个同伴前往‘辽东’‘千山’下,出极其机密的任务,不能让人知道,连我跟我几个同伴间都互不相识,不知彼此的来处,不能谈论,一旦遭这个小县令盘查,只能吃哑巴亏。”
原来如此,那倒是!
这几句话,听得关山月不止心头猛跳,简直就心神震动。
难道就是……
第 六 章 鬼使神差
难道真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难道真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如果真是,从头一个莫怀古到这一个,都是关山月碰上的,而不是关山月找到的。
如果不是天网恢恢,疏而下漏,不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那是什么?
一个或许可以说是巧,三个难道也能说是巧?
关山月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平静,道:“你几位既是奉京里之命,赴‘辽东’‘干山’出极机密任务,自是会极其小心谨慎,又怎么会招致地方宫府盘查?”
主人道:“我把话扯远了,你也不必再问了,只告诉我,我拉你脱离江湖,投效朝廷,你愿意不愿意?”
不愿再说下去了。
不知是机警,还是不能说?
恐怕都是。
关山月也没再多问,他问了别的:“要是我脱离江湖,投效朝廷,是不是得献出那份名单?”
主人道:“恐怕是。”
关山月道:“那我的损失岂不是大了?”
还真是。
主人道:“无论如何,你今天得交出那份名单,不是么?不要怕损失,只你一旦投效,我担保你往后财源不断,所得何止黄金万两?强过你做这种江湖生意百倍。”
关山月得交出那份名单来,似乎他有把握。
关山月道:“那是以后,是不是?我眼前就能得万两黄金,以后的事谁也不能预料。财源不断也好,强过万两黄金百倍也好,还没有到手,总是空的。”
说起来,也真是这个理。
主人道:“你还真是个生意人。”
关山月道:“生意人,只好在商言商。”
主人道:“这么说,你是不愿意……”
关山月道:“不是不愿意,而是我认为脱离江湖,投效朝廷,跟我怀里这份名单,是两回事。”
主人道:“你只是不愿献出那份名单?”
关山月道:“不错。”
主人道:“可以说你脱离江湖,投效朝廷,跟你怀里那份名单是两回事。但是,你若献出那份名单,是显示你的诚意与忠心,也是你所立的头一功,而且是大功不是?”
关山月知道眼前这个主人不是等闲之辈,同样的,眼前也知道关山月是个不好斗的扎手人物,否则他不会拉关山月脱离江湖,投效朝廷,也早就动手强取豪夺了,哪还会费这么多口舌?
关山月道:“我不必显示我的诚意与忠心,是主人拉我脱离江湖,投效朝廷,不是我自己要脱离江湖,投效朝廷,至于头一功,还是大功,若与万两黄金比,我宁可要后者。”
主人道:“我出不起这个价,买卖不成,你哪里来的万两黄金?”
关山月道:“我认为这份名单,主人想要,急着要,志在必得,一定会筹出这个价来,即便真买卖不成,我拿到他省去卖,一样可得黄金万两。”
主人道:“你经由我脱离江湖,投效朝廷,名单却卖与他省,合适么?”
关山月道:“脱离江湖容易,投效朝廷的途径也不只经由主人这一条,名单拿到他省去买,我自可以从他省脱离江湖,投效朝廷。”
主人的脸色变了一变:“你没有说错,这份名单我是想要,急着要,志在必得,既然你说什么都不愿献出,那是逼我强取豪夺了。”
话落,他突又跨步欺进出手。
显然,他这是突袭,想出其不意,想一击奏功,所以他不但出手快,而且出手准、狠。
关山月也出了手,他既然已经知道眼前这个主人是何许人,出手自也全力施为。
互换了五招之后,关山月一掌拍中了主人的右胸,主人踉跄倒退,砰然一声跌坐在椅子上,椅子够结实,没松散,没断毁,只是他脸色苍白,一时没能站起来。
那瘦高中年人跟“黑白双煞”脸色也都变了,而且要动。
关山月适时说了话:“三位还能动么?”
瘦高中年人跟“黑白双煞”都没有动。
人影闪动,疾风一阵阵,一连扑进来四、五个下人打扮的中年人,显然是被主人跌坐在椅子上那一声所惊动。
本来嘛!主人是这么个人物,这么个角色,他的人当然不止瘦高中年人跟“黑白双煞”三个。
进来这四、五个,看身手都是一流,应该是平时以下人为掩饰,一旦行动就都是好手。
那四、五个扑进来,一见眼前情景,自也脸上变色,要动。
关山月又说了话:“看清楚了,能动么?”
那四、五个以为关山月是以主人为胁,事实上关山月也真是离主人较近,一时还真没敢动。
关山月又道:“看看这三位,你等自以为比这三位如何?这三位都没有动,你等能动么?”
那四、五个都是不错的好手,也都是明眼人,这一看就看出来了,瘦高中年人跟“黑白双煞”,不是因为关山月以主人为胁不敢动,而是根本就不能动了,这么一来,那四、五个就更不敢动了。
关山月又说了话:“眼前事,是我跟主人之间的事,跟各位无关,各位可以出去,看了瘦高中年人跟“黑白双煞”一眼,接道:“三位也一样。”
没人动。
似乎都不愿出去。
是么?
关山月又道:“你三位已经不能再为主人做什么了,就是不出去,主人恐怕也不会要三位了!你几位也一样,既然人进来了而下动手,以为主人会不怪你几位?不妨实告诸位,‘江西’各地方官不甘受监视,受勒索,合起来雇我找上门来,这个秘密设置,从今天起不会再有了,诸位各为自己打算吧!”
瘦高中年人说了话:“你……”
关山月道:“信不信就任由诸位了。”
瘦高中年人没再说话,头一个走了。
“黑白双煞”跟着走了。
这三个一定,那四、五个还能不走?当然也走了,转眼间都走了。
主人的脸色更见苍白,道:“你不是江湖生意人?”
关山月道:“不是。”
主人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