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济南城。
路灯外圈裹一层白圈,一丝风也没有,让人胸口发闷。
崇仁街上的店铺十之八九下了门板。白天那场日本侨民的大逃亡,让济南城里面所有人心里都蒙上了一层阴霾。
大和洋行后院。
王掌柜蹲在自家天井里,哆哆嗦嗦地往一只旧皮箱里塞金条。
他老婆站在门口急得直跺脚。“当家的!城门都封了,你快想办法啊!你往箱子里塞那玩意儿有啥用?”
“闭嘴!”王掌柜额头上全是汗,“白天你没看见?那帮日本人跑得裤子都掉了!看来毒气弹……国军的毒气弹真到了!”
“咚咚咚——”
敲门声。
王掌柜两条腿一软,金条从手里滑了出去,“咣”砸在脚面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谁——”
“掌柜的,是我.....德盛栈的人送帖子来了。”门外传来伙计的声音。“金老板有请。”
王掌柜双肩一僵,大脑飞速转了三圈。
全城戒严,铃木的兵封了城门,连日本侨民都跑不出去。但金老板不一样。那是关东军的人。关东军!他一定有办法!
他要是肯带我走……
王掌柜猛地站起来,三步并两步冲到门口,一把拉开了门,抢过了大红烫金帖子。
“金锐敬邀王掌柜今晚酉时三刻赴德盛栈小叙,有要事相商。”
落款盖着一方朱红印鉴——“金”。
王掌柜喉结滚了两下,呼吸都粗了。
他老婆凑过来。“怎么了?”
“有办法了!”王掌柜把帖子往怀里一揣,就要往外跑,跑了两步又转身回来拎箱子。
他嘴角猛地抽搐了两下,一跺脚。“给我找个盒子来!我装一半金条!”
“啊?”
“愣着干啥!去啊!”
王掌柜又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穿的常服,转身冲进房间,从柜底扒拉出一件苏绣马褂,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
“金老板这是要带人走!老子的命,今晚就押在他身上了!”
……
同一时刻。恒通商行。
钱掌柜接到帖子的时候,正在后院烧账本。
火盆里的纸灰还在打旋,帖子上的烫金字一入眼,钱掌柜把火盆踢翻了。
“叫车!不,走路快!走路去!”
他一把扯下挂在墙上的呢子大衣,往身上一裹,从保险柜里掏出一沓日元揣进贴身兜里,连帽子都没戴就往外冲。
“钱爷!您等等我——”伙计在后面追。
“滚!不用跟着!”
……
伪市长公馆。
朱桂山收到帖子的时候,正坐在书房里发呆。
八百个黑皮花了两千大洋捞回来了。可那八百人一个个跟丢了魂似的,提起“匡山”两个字就尿裤子。他的武装底牌,废了大半。
“老爷!”管家推门进来,手里举着一张大红帖子。“德盛栈来人了——”
朱桂山一把抢过帖子,目光扫过内容。
他愣了三秒。
然后猛地弹了起来。
“备车!不!”他又坐了回去,揉了揉脸上的肥肉,稳了稳心神。
不能太急。不能让金锐看出自己慌了。陈曼淑的事、德械的事,一个字都不能漏。
朱桂山深吸了一口气,从抽屉里摸出一沓崭新的联银券,又从暗格里取出最后两根大黄鱼。
他对着穿衣镜整了整领口,挤出一个镇定的笑容。
那张肥脸,挤出的笑怎么比哭还难看?
……
酉时三刻。
德盛栈最大的包间里,八仙桌上摆了八副碗筷。花生米、酱牛肉、一坛子绍兴黄酒。
陈锋坐在主位上,翘着二郎腿,金蝙蝠叼在嘴角。
李听风靠在墙角,抱着膀子像是睡着了,可眼缝里透出的精光一遍一遍的扫视着周边。
“咚咚!”楼梯上传来杂沓的脚步声。
王掌柜第一个冲进来,满头是汗。紧跟着是钱掌柜、恒丰绸缎庄的刘老板、同和米行的赵胖子。朱桂山最后到,故作镇定地踱进来,手里攥着个缎面锦囊。
六个人齐刷刷站在桌前,谁都不敢先坐。
陈锋扫了一眼,鼻孔里哼出一口烟。
“都坐。”
六个人屁股同时着凳,整齐得跟受过训练似的。
王掌柜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第一个开腔。“金老板,您有什么吩咐,小的万死不辞——”
“对对对!”钱掌柜跟着拍大腿。“金老板说一句话,咱们赴汤蹈火!”
朱桂山也跟着点头,嘴唇哆嗦着挤出笑容。
陈锋把烟头摁灭,身子前倾,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三分不耐烦,七分笃定。
“说句实在话。”
六双眼睛瞪圆了,一动不动盯着他。
“今天这个局面,你们也看见了。城里头乱成一锅粥。毒气弹的事你们都听说了吧?”
六颗脑袋拼命点。
陈锋冷笑一声。“城里这个局面是待不下去了。所以——我决定明早救把隔离仓里的货全部转移出去。不能让矢野大人的东西出任何意外。”
王掌柜喉结滚了一下。“金老板,您是说……”
“我希望你们能够将你们手里所有的骡马车和装车工人借给我,让我把这批货一次性的转出去。”陈锋弹了弹烟灰,审视的目光扫过他们的脸。
陈锋的话一出口,就让这几人的脸色精彩纷呈,眉毛鼻子都不知道怎么摆了。
“金老板......”钱掌柜嘴角下撇,“车我们倒是有,只是这兵荒马乱的,人不好招啊!”
“哦——?”陈锋拉了长音。“要是告诉他们,我能带他们出城呢?”
出城?
六个人的瞳孔同时放大了一圈。
等的就是这句话。
钱掌柜第一个站了起来,从怀里掏出一沓日元,“啪”地往桌上一拍。“金老板!小的全家老小七口人,全托付您了!求您带一程,”
王掌柜不甘落后,皮箱“咔嗒”打开,八根金条码得整整齐齐。“金老板!大和洋行的车队,全归您调遣!苦力随叫随到!”
赵胖子拍着胸脯。“同和米行也一样,立刻就能到位!”
刘老板也跟着凑。“我家绸缎庄有十辆橡皮轮大车,拉重货稳当!”
朱桂山看着前面几个人争先恐后的样子,咬了咬后槽牙,把锦囊往桌上一推。两根大黄鱼从缎面口子里滑出半截。
“金老板。”朱桂山声音发紧。“我手下马德利的警察队虽然伤了元气,但拉出五十个人帮忙护送,还是做得到的。”
陈锋嘴角往上牵了一下。
他翘起二郎腿,翡翠扳指在指间慢悠悠地转。
“诸位的诚意,我都看到了。”
六个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陈锋竖起一根手指。“明天早上三点,你们的车队和人手必须全部到位。准时开干,天亮前必须搬完。”
“早上三点?”王掌柜扫了朱桂山一眼。
朱桂山一拍胸脯,“不用担心宵禁,现在城里宵禁都是我们警察队在查,我让马德利派人保护你们的车队。”
王掌柜松了一口气。“那就没问题了!小的这就回去安排!”
“慢着。”陈锋抬手,“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要是今晚谁走漏了半个字,明天早上就别想上我的车了。”
六个人同时咽了口唾沫,杂七杂八回话。
“金老板,您放心。”
“谁他妈乱说,那就别怪老子不客气了。”
“傻子才会乱说。”
“好了。回去准备吧。”陈锋挥了挥手。“就不留你们喝酒了。”
六个人鱼贯而出,脚步轻急。楼梯上传来窃窃私语和急促的喘息声。
陈锋靠回椅背,看了一眼怀表。
酉时末。毛蛋应该已经被老歪送到地方了吧?
……
同一时刻。松田联队隔离仓深处。最后一排货架底下。
二十几口摊子中,有一口半人高的黑釉大缸。缸口盖着厚木盖。
厚木盖缝隙中透的光线越来越暗淡,直至不见五指。
毛蛋蜷缩着身子,膝盖顶着下巴,牙齿有些打架。
“咚。咚。咚。”
他有些怕, 隔离仓里一片寂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
就在这时,“咔哒——哒哒——”机括声响起。
毛蛋咬着后槽牙,努力让呼吸变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