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鲤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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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二十二)闲棋
    兜率宫的丹炉常年不熄。
    炉火映在四壁铜镜上,光影缓缓流转。东墙角新立着一面巨大的镜——银纹镶边,镜面不反光,只浮着一层极淡的灰白色,像天将亮未亮时的云。
    太上老君坐在棋盘南侧,捻着一枚黑子,落得很慢。
    棋盘上局势胶着。黑白两条大龙缠在一起,谁也吞不掉谁。黑棋实地厚,白棋外势宽。
    老君对面坐着位公子。月白长袍,木簪束发,面容清俊,他拈着一枚白玉棋子,指尖停了很久,才落下。
    那步棋落在白棋外势的空处,不攻,不守,像是随手一放。
    可就是这一步,把整盘棋的路走宽了。
    老君看了那步棋很久,然后拈起一枚黑子,没有去应,反而落在了棋盘另一角。
    无尘站在老君身后,眉梢动了一下。
    太白金星站在无尘旁边,手指微微蜷起,又松开了。
    公子抬起眼,看了老君一眼。
    然后他拈起下一枚白子,也没有应那步黑子,而是落在了自己白棋大龙的尾巴上——给自己补了一口气。
    这口气补得很奇怪。明明不需要补。
    老君看着那步棋,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手里的黑子放回了棋盒。
    “三千年了。“老君的声音不大,丹炉的火声衬着,反而显得静。“也该歇歇了。“
    公子没有说话。
    “留在我这里吧。“老君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整理丹方,接接下界的诉求。闲了,就陪我下下棋。“
    公子看着棋盘。
    棋盘上那条白棋大龙,因为那步多余的补棋,变得更稳了——也更没有杀气了。
    他轻轻把手里的棋子放回棋盒。
    棋子落在棋盒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好。“
    老君点了点头,没再说棋,也没再说紫月星。他看向窗外,目光穿过云层,穿过那些在云间漂移的灵光,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说,“地脉不会再崩,苏姑娘在等你。"
    公子深施一礼。
    太白金星朝众人微微颔首,转身退了出去。
    公子站起来,走到那面巨大的镜子前。
    镜面那层灰白色正在慢慢褪去,像云在散,露出底下透亮的天色。
    苏砚站在镜子旁边。
    穿着一身素色的裙子,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她抬起头看着镜面,没有说话。
    公子看了她一眼。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在看她,又像在看她身上的某段影子。
    “我自由了。“他说。
    声音很轻,像在对镜子说,也像在对她说。
    苏砚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是抬起眼,看了看他的侧脸,又低下头去,看着镜面底下那些正在慢慢亮起来的纹路。
    看了许久,她终于轻声道:"我也是。"
    镜面上终于开始映出东西了。
    是凡间的胜景。
    灯光,风,正在归拢的航线,还有很远很远的——一大片玉米地。
    东山谷的夜空重新有了光。
    不是灯。是星光。那些被吸走的星星,正一点一点地回来,像被人重新挂回了天上。
    老刀蹲在城墙上,手从三三背上拿下来,看着远处的天空。
    三三趴了下来,六只眼睛半闭着,身体的热度在慢慢降下去。它的皮毛还是烫的,像一块刚从火里捞出来的炭,但已经不烧了。
    杨思纯从城墙上走下来,走到老刀身边,站定。
    “结束了。“
    老刀没有转头。“确定?“
    “确定。"
    江流云从另一侧走过来。
    望着两人淡淡道:"苏砚姑娘跟镜灵都在老君那。"
    老刀忽然开口:"你欠她的结束了?"
    江流云笑了笑:"她有了新的开始。"
    他停下来,看着天空,不再说话。
    风从玉米地那边吹过来,带着干燥的、熟悉的、土腥气的味道。
    老刀过了片刻才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走下城墙。
    三三跟在他身后。走着走着,它停下来,回头往天上看了看。
    天上有一颗星,特别亮。
    它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继续跟上老刀的脚步。
    城墙上那几盏灯重新亮起来。灯芯很稳,光不再摇晃了。
    远处那些正在赶路的人,步伐正在慢慢地从快变成正常。那些正在卸货的锚链,碰在一起的声音也不再那么尖了。
    三三走到城墙根下,趴回老刀脚边,把脑袋搁在爪子上。
    它闭上了眼睛。
    东山谷的夜空,很静。只有一丝微风拂过草地。
    远处天际一道闪电划过,风突然狂了起来,地上的草叶漫卷。
    星域深处,一只巨大的蜘蛛正在舔舐一根断肢,那是它在知遇星时,两大剑神出剑的最后一刻从镜灵身上逸出留下的印记,直到现在它的伤口还在不停痉挛着。不过它的眼睛里的恐惧掺杂着一丝不屑,似乎一切都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