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局外人
从马甸小学返回上海,高保山当晚带着外出时买的特产,来到岳父家。
张志胜留他吃饭。
“你学校支教的那个小老师,能适应那边的生活吗?”席间闲聊,张志胜不动声色地问。
显然,他已经知道了高保山与刘文婷的事。
高保山一愣。
“爸爸,您是怎么知道刘文婷的?”高保山问。
“大江昨天来家里时,跟我说的。”
“他是怎么知道的?”
“他说认识的一个朋友与你一起去开会,会后,你没有返回上海,而是去了湖南,看望学校一位在那里支教的老师。”
“爸爸,对不起……”高保山惭愧地低下头,低声道歉。
“保山,别这么说。”张志胜一边说着,一边拿起酒瓶,给高保山酒杯里倒酒。“其实,我已经知道你们的事情;不过,我并不反对。小莹已经走了三年,你还年轻,有权力追求自己的幸福。”
“爸爸!我自己倒酒!”
高保山不让岳父给自己倒酒,连忙伸手去夺酒瓶;可还是慢了一步,终究没能夺过来。
张志胜端起酒杯,与高保山碰杯,一饮而尽;随即,两颗泪珠也跟着滚落下来。
“爸爸!”高保山惊呼。
“我没事,保山,我没事。”张志胜说,“现在对你来说,小莹走了;对我来说,你岳母也走了,我们两个都是苦命的人啊。”
耄耋之年的张志胜,似乎已经看不到希望。
——早上起来喝水,等拿起暖瓶,他才发现里面一滴水没有;中午炖鱼,炖到一半,他又想来家里没有馒头了,于是下楼去超市买馒头,结果忘记关火,回来发现“炖鱼”变成了“烤鱼”。而高保山提议搬过来一起住,他却又坚决不同意;不想拖累孩子们,自己这副样子,不想成为儿子儿媳的负担,更不想成为闺女女婿的负担。
“爸爸,其实我和刘文婷之间没什么,”高保山说,“我总觉得我们俩并不合适。”
“保山,你不用考虑我。”张志胜说道动情之处,红了眼眶,“我知道你是一个好孩子。不管你以后和谁结婚,我都相信,你不会不管我。”
“是的,爸爸。”高保山也红了眼眶,“我永远不会忘记您对我的恩情。”
“算你小子有良心!”
张志胜说着笑了,难得与高保山开了句玩笑;起身又拿酒,却一下子没有站起来。
“唉,人老了,”他灰心丧气地说道,“腿也老了,跟人一样都不中用了。”
高保山连忙扶住他。
“爸爸,您血压高,”他笑着劝道,“今天我们不喝了。改天,改天,我再陪您喝酒。”
“好!吃饭!你看,我们喝着喝着就喝多了。若是你岳母在,又要在一旁念叨,说我们爷俩没个正形,只顾着贪杯。”
深夜,刘文婷还仍然沉浸在高保山的探望中,好像他并没有离开。家访,洪水,拥抱,亲吻,不停地在她面前重现,一遍又一遍,不肯停下。
她又激动,又幸福;生怕错过机会,日后后悔。
“亲爱的,到家没有?”刘文婷给高保山发了一条微信问道。
“已到家,放心。”高保山回复。
“亲爱的,今天我跟娘说了我们的事,她听说后很高兴。”
“……”
“亲爱的,我娘说她赶集买了二十斤棉花,准备给我们结婚时做被褥。”
“……”
“亲爱的,等我回去,我们就结婚。”
“……”
后面几条信息,高保山没有回复;但刘文婷并不以为意,因为她认为高保山已经休息,何况他的探望已经给她吃了定心丸,其余的字句,反倒都成了多余。
不过,高保山并没有睡着。
他也失眠了。
就在去湖南之前,“回家”的念头时常在他脑海里冒出来,他忍不住这样问自己:
“难道生活了近四十年的上海,不是自己的家吗?”
这里有他去世的爱人,有爱他的岳父母,有毕业和没毕业的、数不清的爱他的学生……
可奇怪的是,他心底的答案却是否定的。
漫步在上海的街头,无论走到哪里,无论是在学校还是家里,挥之不去的陌生感始终都笼罩着他。
他无法消除内心深处“独在异乡为异客”的感觉,无法驱散那种自卑又无助的孤独,更无法打破自己与别人之间无形的篱笆!
就好像命运颠倒了事情本来的位置;对他来说,故乡变成了家,而家却变成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他就像个局外人。
他不清楚自己到底属于上海,还是属于高家庄;无论上海还是高家庄,他都像一个外人,找不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他并感到悲痛;但是,一股难以名状的怒火,却在胸腔里疯狂翻涌,不知怎么发泄。
——这个曾经永远在进取、不知回头的人,如今茫然无措,不知道了前方的路在哪里。
高保山陷入了一种模糊混乱、越理越乱的思绪里。
甚至,他感到生活失去意义!
当年,他孤身一人地来到上海打拼,勤奋工作,该拼的拼了,该忍的忍了,可到头来,究竟换来了什么?
“如今妻子病故,只剩自己孑然一身,整日郁郁寡欢;难道这半生奔波,到最后,终究只是一场空?”
在上海这个万人向往的地方,高保山明明有个家,却像没有家一样,觉得自己有家难归了。
——因为,他根本无法在家里待下去。无边无际的寂静沉重得像铁块,压得他喘不过气。
白天,他总在外面消磨时光;到了夜里,熬到夜深人静,实在撑不住了,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
可回到家里,他心里的不安仍在;而且,越来越强烈了。在这座因为妻子才变得熟悉的城市里,他就像一叶无根的浮萍,在这人世间漫无目的地漂着,没有目标,没有牵挂,也找不到属于自己的归处。
女主人走后,这房子变得空旷而孤寂。他从这间房踱到那间房,脚步怎么也停不下来,垂头丧气,无所事事,整个人像一缕失了魂的幽灵,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漫无目的地游荡。
女主人走后,这房子再也不是从前的模样;而他则又一次陷入孤独。而且这一次的孤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甚。
他在客厅里枯坐片刻,摸摸张小莹从前坐过的沙发,还有那块洗得发白的沙发巾;又走进卧室,侧身躺下,闻闻枕头上枕张小莹留下的淡淡的气息,还有枕边叠放着她没带走的睡衣的余香;然后,又在卫生间里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对着张小莹用过的梳妆镜照了照,再弯腰,把她那双底纹磨平的粉色拖鞋,轻轻摆放整齐……
这些都是张小莹生前用过的东西。
这些也是她死后,高保山执意留下的东西。
除了因疾病污染不得不焚烧的衣物,他几乎保留了她所有的物品。
张小莹不在了,但这些物品还在;看着这些东西,他就觉得她还在身边。
他希望关于亡妻的一切,就此停在这一刻。他摸到、闻到、看到,还是她现在的模样!
忘记是徒劳的。
他也无法离开这个带走他的心爱之人的地方。
但他决心遵照妻子的临终嘱咐继续生活。
——张小莹已经病故,但韩彩霞还活着。
在那个遥远的地方,还有一个女人;而且那个女人,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都没有忘记他,对他怀着脉脉温情。
因为与刘文婷地关系,高保山遭受了一些不公正的攻击。他迫切需要一个避风港,而高家庄是最合适不过的地方。
他丢掉自己了。
于是,他决心回高家庄,试着找回自己!
七月中旬,支教一年结束,刘文婷回到学校。
第二天,她约高保山吃饭。
“亲爱的,明天你有没有时间?”她发信息。
“什么事?”高保山问。
“我们在一起吃个饭。”
“可以。”
席间,刘文婷问起结婚的事,都被高保山支支吾吾地岔开了话题。
结完账,两个人来到酒店门口。
“刘文婷,以后你不要来找我了。”高保山异常平静地说道。
说完,留下眼里瞬间噙满泪水的刘文婷,头也不回,他转身就走。
——刘文婷的情意,如同劈刀砍不断的流水,缠缠绵绵,越割越涌;而高保山却抽出快刀,手起刀落,干脆利落地斩断了这一团乱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