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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阎王当崽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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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渡忘斋
    七日后,腊月三十。
    临州城沉浸在年节前的忙碌中。
    苏府上下张灯结彩,唯独西偏院冷冷清清。
    苏砚坐在门槛上,看着掌心胎记——
    它今日格外活跃,金色纹路像活物般缓缓蠕动,所过之处皮肤传来细微的灼烫感。
    “小杂种,滚远点!”一个路过的丫鬟嫌恶地瞪他,
    “别在这儿碍眼,夫人说了,年夜饭没你的份!”
    苏砚没应声,起身拍拍衣摆,朝后门走去。
    他知道哪段围墙最矮,哪处狗洞能钻。
    半柱香后,他已站在城西的街道上。
    除夕了,街上行人比平日少,摊贩大多收了摊回家团圆。
    他漫无目的地走,直到看见那间铺子。
    铺面不大,门楣上悬着黑底金字的匾额——“渡忘斋”。
    门半掩着,里头透出暖黄的光和隐约的书墨香。
    苏砚在门口站了很久。
    他想起巷子里那个白衣女子的话:
    “若有人再欺你,可去城西‘渡忘斋’……”
    鬼使神差地,他推门进去了。
    铺内比他想象的大。
    三面墙都是顶天的书架,塞满了线装书册。
    中央一张巨大的紫檀木案,案上摆着文房四宝,还有一座青铜香炉,正袅袅吐着青烟。
    墨香混着某种说不清的、让人心静的冷香。
    黑衣老仆——墨掌柜,正站在梯子上整理高处的书籍。
    听见门响,他低头看了一眼。
    “来了?”
    语气平常得像早知道他会来。
    苏砚站在门口没动:“您认识我?”
    “七日前巷子里见过。”
    墨掌柜从梯子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是苏家那个庶子,叫苏砚,对吧?”
    “您怎么知道?”
    “临州城不大。”
    墨掌柜走到案后坐下,倒了杯热茶推过去,
    “坐,外面冷,喝口茶暖暖。”
    苏砚没接,仍站着:
    “那位穿白衣服的姑娘,是您东家?”
    “算是。”墨掌柜也不瞒,
    “她姓凌,是我旧主,前几日路过临州,碰巧看见你受欺负,留了话让我照应些。”
    “为什么?”
    “她有个弟弟,早夭。”
    墨掌柜看着苏砚的眼睛,
    “你长得……有几分像他。”
    苏砚沉默了。
    这个理由听起来挺合理,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可具体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您东家现在在哪?”
    “走了。”墨掌柜啜了口茶,
    “她常年在外游历,下次来不知何时。
    不过她留了话:这间铺子你可以随时来,书随便看,有不懂的可以问我,管饭。”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随意。
    苏砚胃里又是一阵抽搐。
    他想起雪地里那包没碰的桂花糕。
    “代价呢?”他问,“要我做什么吗?”
    墨掌柜笑了:
    “整理书架,打扫铺面,偶尔跑腿送个东西——就当是学徒工。
    工钱嘛,管吃住,每月另给三钱银子,如何?”
    这条件好得不像真的。
    苏砚盯着对方的脸,
    想找出谎言的痕迹,但墨掌柜神色坦然,眼神平静。
    “我能先看看书吗?”苏砚问。
    “请便。”
    苏砚走到最近的书架前。
    随手抽出一本,竟是《九幽典·残卷三》。
    翻开第一页,上面是晦涩的古文配着诡异的插图——
    轮回井、彼岸花、孟婆汤摊……
    明明从未见过,却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他指尖划过书页上的插图,
    无意识地停在“轮回井”那幅画上。
    掌心胎记骤然发烫!
    “嘶——”苏砚抽回手,书掉在地上。
    墨掌柜快步走来:“怎么了?”
    “没、没事。”
    苏砚弯腰捡书,指尖刚触到书页,
    脑中突然闪过一幅画面——
    深不见底的井,金色的光团坠入黑暗,无数灰雾触须缠绕拉扯。
    井边站着一个白衣女子,正朝他伸手,嘴唇开合说着什么。
    “……虞……姐姐……”
    他无意识地喃喃出声。
    “什么?”墨掌柜问。
    苏砚猛然回神,画面消散。
    他摇摇头:“没什么,眼花了。”
    他把书放回书架,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墨掌柜盯着他看了片刻,
    转身从案下取出一个小木盒:
    “这个,东家留给你的。”
    苏砚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枚褪色的白玉佩,雕成彼岸花的形状,花瓣边缘泛着极淡的金色。
    玉佩下方压着一张字条,娟秀的字迹:
    随身佩戴,可暂镇心神。——凌
    “东家说,你睡眠不安,这玉佩有安神之效。”墨掌柜道,
    “戴着吧,没坏处。”
    苏砚拿起玉佩。
    入手温润,那股让人心静的冷香,原来是从玉佩散发出来的。
    他将玉佩挂上脖子,贴身戴好。
    几乎是同时,掌心胎记的灼烫感开始消退。
    “今日除夕,铺子要提早关门。”
    墨掌柜从柜后提出一个食盒,
    “这些你带回去,就当是年礼。
    明日初一,铺子歇业,你后日再来上工。”
    食盒沉甸甸的,里头有肉有菜,还有一小包糖糕。
    苏砚抱着食盒,站在渡忘斋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墨掌柜正在锁门,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静。
    “墨掌柜。”苏砚忽然开口,
    “您东家……她还好吗?”
    锁门的手顿了下。
    “为何这么问?”
    “不知道。”苏砚摇头,
    “就是觉得,她好像……很伤心。”
    墨掌柜沉默了很久。
    “她确实在伤心。”最后他说,
    “但那是她自己的劫,你顾好自己,就是对她最好的宽慰。”
    门关上了。
    苏砚抱着食盒,走在渐暗的街道上。
    玉佩贴在胸口,传来持续的暖意。
    他忍不住想,那个只见过一面的凌姐姐,此刻在哪?
    为什么伤心?她弟弟是怎么死的?
    想不出答案。
    他拐进巷子时,没注意到街角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玄天观的低阶弟子,正低头记录:
    “戌时三刻,苏砚自城西渡忘斋出,携食盒。铺主墨姓,背景不明。”
    另一个,隐在更深的阴影里。
    是凌虞。
    她看着苏砚瘦小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抬手按住心口。
    那里,与苏砚胸前玉佩成对的另一枚玉佩,正传来微弱但持续的共鸣。
    “戴上了……”她低声说。
    这意味着,她以损耗三百年修为炼成的“镇魂佩”,开始生效了。
    虽然无法逆转无序命格,但至少能在他命格刷新到“大凶”时,替他缓冲三成反噬。
    但代价是,每缓冲一次,她的神魂就会裂开一道。
    “娘娘,该回去了。”
    墨无咎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您在人间停留过久,已引天道警示。”
    凌虞抬头,看见天际隐约有金色雷云汇聚。
    “再等等。”她说,
    “等确认他平安到家。”
    她就这样站在阴影里,
    直到西偏院亮起微弱的油灯光,
    直到看见窗上映出苏砚小心翼翼藏食盒的身影。
    雷云又厚了一层。
    “走吧。”
    凌虞最后望了一眼,踏入虚空。
    回到冥府时,第一道金色天雷正好劈下,击穿她提前布好的替身傀儡。
    傀儡炸成碎片,余波仍震得她喉头一甜。
    她擦去血迹,走向阎王殿深处。
    苍溟的躯壳仍盘坐在那里,生死晷停摆,面色灰败。
    凌虞在丈夫身边坐下,握住他冰冷的手。
    “夫君,”她轻声说,
    “我今天见到了人间“你”,嗯,就当他是我们的孩子了。”
    “他七岁了,很瘦,但眼睛很亮,像你,他叫我虞姐姐。”
    “我送了他一枚玉佩,他戴上了,希望它能护着他,至少……护到我能找到破局之法。”
    殿中只有她的声音在回荡。
    她靠在他肩头,闭上眼睛。
    疲惫如潮水涌来,神魂上的裂纹隐隐作痛。
    但比起这些,更痛的是心口——
    那是斩缘咒在提醒她,
    她与苍溟的夫妻因果,正在被天道一点点剥离。
    “再等等我。”她最后说。
    殿外,忘川河水无风起浪。
    判官司密室中,崔珏面前水镜映出临州的景象:
    渡忘斋、苏砚、玉佩、暗处的凌虞……所有画面一一闪过。
    他端起茶盏,吹开浮沫。
    “镇魂佩都拿出来了,凌虞,你可真舍得。”他低笑,
    “不过这样也好……你为他损耗越多,将来炼‘双生命盘’时,就越容易抽干你。”
    水镜画面定格在苏砚窗前的油灯上。
    那簇微弱的火苗,在黑夜中颤巍巍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