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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北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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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复仇 (2)
    ,突兀地多出了我这一颗,整座阵势立刻变得漏洞百出,自相矛盾。

    “第八息!”星光萦乱动荡,射出的光芒相互碰撞,乱成一团,星罗棋布大阵自行崩溃,星芒在水面飞溅出一团团璀璨夺目的光斑。

    “第九息!”我身形展动,扑向从星光中遁出的庄梦。后者挥出魂器黄泉扇,阴风挟带着阵阵鬼哭狼嚎声卷向我。

    我哑然失笑,生死螺旋胎醴逆转,生气霎时全部化作浓烈的幽冥死气,汹涌裹住黄泉扇,又如狂潮般顺势漫过庄梦。

    “第十息!”庄梦被幽暗的死气浪潮淹没,身形不由一滞,我一拳快似闪电,击中他的胸口,打得他鲜血狂喷。我拳化为爪,扣住他的脖子,将庄梦整个人提了起来。

    “十息刚过,玄师感受如何?”我嘲弄地问道。

    “十息已过,庄某的人头犹在颈上。”庄梦神情自若地看着我,胸膛塌碎,血染衣衫,乌黑发亮的瞳孔中仿佛静静燃烧着星辰。

    “那又如何?晚一息早一息,你总归是刀俎下的鱼肉,难道还能逃过此劫不成?”我心中越发不喜,法力一压,犹如奔洪猛烈冲撞庄梦内腑。

    “哇!”庄梦呕出一团血肉模糊的内脏碎块,面色苍白如纸,语声却带着一种出奇的镇定:“你不妨一猜。”

    我冷笑数声,胸中杀机盈然:“听闻玄师都是深悉命理,学究天人。你今日自不量力,螳臂当车,可算到自己的死期了吗?”

    庄梦微微一笑:“今日丑时,我确实以星罗棋布秘道术,为自己卜算过生死。实言相告,我这次前来,并非受公子樱所托,而是我自作主张。”

    我不由一愣,紧紧扣住庄梦的颈后大脉,将信将疑地问道:“难道你算准本座杀不掉你吗?”

    “你错了。”庄梦平静地与我对视,“庄某命尽今日,此时此刻。”

    一言既出,乳白色的星光从庄梦全身冒出,光华灿烂耀目,直冲霄汉,如同燃烧的火焰。与此同时,四面八方同时亮起一颗颗星斗,映照得水天煌煌一色。

    星罗棋布大阵重新发动,将我陷入其中。

    “找死!”我法力迸发,五指扣住庄梦颈骨,猛地发劲一拧。

    与此同时,四周星光湮灭,星罗棋布大阵由生变死。

    “喀嚓!”庄梦气绝身亡,颈骨折断,脑袋软软垂下,唯独微垂的眼睑闪动着神秘莫测的光。

    下一瞬,星罗棋布大阵由死转生。

    “轰!”庄梦的尸体自行在灿烂的星光中燃烧,化作一颗摇曳的星斗,扶摇直上,转瞬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脑海中忽而闪出一幅奇瑰的画面,一颗生机勃勃的星斗直冲天地,破开北境,飞向另一个陌生浩瀚的宇宙。

    星光迷离闪烁,星罗棋布大阵徐徐散去,我惊异地察觉,四周围竟然只有三百六十三颗星辰,比完整的法阵少了足足两颗星辰!

    呆了呆,我幡然醒悟,那两颗星辰其实并未缺少,而是我和庄梦!

    我身上凝聚生死二气,精通星罗棋布秘道术,正好符合星罗棋布大阵转换生死的精义,不知不觉中充当了一颗星辰,成为法阵的组成部分。

    庄梦毙命,恰巧发生在星罗棋布大阵生死转换的一瞬间。准确地说,是庄梦故意发动大阵,逼迫我在这个特定的时机将他击毙。由于庄梦自己也是组成法阵的一颗星辰,顺理成章地借助星罗棋布的奥义,由死转生,逃出生天。

    又因为我和庄梦都是构成法阵的一部分,彼此相辅相成,都要遵循法阵规则,所以我出手,绝不可能真正杀掉庄梦。

    然而最玄妙的是,庄梦确实被我当场击毙,他在北境中的生命气息荡然无存,彻底消亡。

    那么他由死转生的地方,就不可能在北境!换言之,庄梦利用了我的手,逃出了这方即将破灭的天地!

    我不由得想起在大唐时,说书先生们津津乐道的“郭璞兵解”的故事。郭璞是西晋的命理大师,风水堪舆的鼻祖,他算准了自己的死期,利用谋逆的大将军王敦的屠刀,一举脱去凡胎,兵解成仙。

    如今庄梦此举,也有异曲同工之妙。“庄某命尽今日。”他并未有所欺瞒,北境的庄梦的确死了,但又在另一个宇宙中转生了。

    不愧是具有鬼神莫测之能的玄师,无需道境突破知微,照样能以匪夷所思的另类方式冲出北境。

    其间过程近乎搏命,凶险异常,如果我对生死真意不够了解,如果我出手晚一息或是早一息,如果庄梦不能把握生死转换的那短短一瞬间,都将功败垂成。

    这是真正的以身证道,一旦稍有误差,立即身死道消。

    庄梦终究还是算准了。拍拍屁股,走得果断决然,什么公子樱,清虚天各派都被他抛得干干净净。

    这才是星罗棋布秘道术中的“奕”之道,庄梦将其发挥得淋漓尽致,所有人都只是他推算命理的棋子,甚至连他自己和我也不例外。兴许当年在星谷初晤,庄梦传授我星罗棋布秘道术的时候起,就将我纳入了命理的算计。

    我一边沉思,一边继续赶路。半个多时辰后,沿途风浪渐急,空气中隐隐传来海水的腥味。

    庞大的精神力早已探出,沿着奔涌的洪水不断延伸。随着龙蝶的魂魄被我一点点吸噬,我的精神力再度激增,覆盖了前方数百里的广阔水域。

    浊浪排空,阴风怒吼,精神力触及到了红尘天的大海。

    灰暗阴霾的天空下,海浪卷起一道道泛白的匹练,海面上空无一人,唯有凌乱散落的锋锐刀气凝结半空,犹如实质般的交错刀山,经久不散。

    我心中一沉,这是碧大哥的刀气,也是他法力衰竭的征兆。他的刀气已经不能收发自如,才会凝在半空不散。

    “轰!”海面上猛然炸起两道小山似的巨浪,两个人影犹如蛟龙出海,先后踏浪冲出,在半空相对而视。

    大哥还活着!我大喜过望,全力急掠,在精神力的视野中,碧大哥浑身浴血,直直地盯着对面的公子樱。

    “刀来!”碧大哥仰天厉吼,音震长空。

    天际光芒一闪,犹如雪亮的闪电劈落,无量刀破开乌云,从天而降,投向大哥高举的双臂。

    消失的无量刀,竟然在这一刻奇迹般地回来了!

    “太晚了。”公子樱也不阻止,静静凝视着对手,脸上露出惋惜悲哀的神色。

    百丈……五十丈……十丈……一丈,无量刀呼啸着划过惊艳的轨迹,落入大哥手心。

    碧大哥纹丝不动,凤目圆睁,犹如雕塑般屹立浪尖,明晃晃的刀锋照得他脸色冰寒。

    “嗖嗖嗖!”他全身骤然绽开数百道血口,浓烈的血水喷溅而出。

    “不!”我凄厉狂吼,心如刀割。

    无量刀发出一声清冽的悲鸣,化作白光,猛然炸开。

    “魂器殉主。”螭沉重的语声像一个浪头打过。

    那一袭血染的白影仿佛从高高的悬崖坠落,如同折断的苍白翅膀,跌入了滔天巨浪中。

    残雪碎玉飞溅,波涛卷起了一切,呼啸着涌向阴霾的远方。

    我立在半空,呆若木鸡,一颗心空空荡荡,仿佛随着溅开的浪花粉碎。

    这么多,这么冰冷的海水,足够用来放声痛哭,可我的眼睛里流不出一滴泪水。

    我甚至无法感到撕心裂肺的痛苦。

    因为身上最后一丝人的感觉,也在这一刻,被无情的海浪带走了。

    “啊!”我浑身颤抖,仰天尖啸,高高地跌落下来,沉入冰冷湍急的大海。

    往下沉,我一直往下沉,海水淹没了头顶。

    那柄刀,那个天神般高大的身影,那一年琅玕树的鸣响声,陪着我一起往下沉。

    这么深,这么幽暗的海水,足够淹没所有的记忆。

    说起来真可笑,我可以融入无数生灵的情欲,可以体验他们的痛苦,却无法感受自己的。

    如今的我能感受到的,只是弦线的波动。

    往下沉,一直沉到冰冷黑暗的海底。这里就像一座凄凉死寂的坟墓,而我孤独伫立。

    “你真是失败,和我的父亲一样的失败。”隔了很久,我喃喃自语,声音比海底更荒凉,“你们都很失败。”

    “你们以为自己是什么?以为想要追寻的梦想,想要追寻的道是什么?你们以为可以带着羁绊,带着自以为是的温暖,简简单单地得到它们吗?”

    “你到底有多么想要呢?为了道,你又愿意割舍多少呢?为了琅瑛,你会变疯。为了我,你可以下跪。一年又一年,总会有这个,那个,太多的东西让你委曲求全,难以割舍。”

    “最终,你只会在漫长的岁月中割舍自己。最终,你只会说这么一句,‘我以为……但是……’”

    “或许临死前,你孤独地躺在孤独的海底,会想起往事,想起自己曾经追寻过的道,想起自己不惜一切渴望过的梦想。”

    “它们曾经距离你如此之近。”

    “而现在它们遥不可及,只剩回忆。”

    “它们和你,都慢慢地被彼此遗忘。”

    “因为你根本就没有准备好。因为无论是道,还是梦想,都是无比残酷的东西。”

    我的语声越来越漠然,心镜映照出深沉如渊的神威,无数枚精神种子上下沉浮,龙蝶的惨叫声回荡在心灵的最深处。

    “我不想重复你们的道路。”

    一根根新的弦线凭空生出,玄妙振动,这是吞噬了部分的龙蝶魂魄所化,已被我重新融合,可以操纵御敌了。我蓦然感应到,当我将龙蝶吞噬完毕的一刻,便是迈出那一步的契机。

    “我绝不能在半途倒下,没有人可以让我在半途倒下。”

    又隔了很久。

    我缓缓向上浮起。

    那柄刀,那个高大如天神的身影,那一年琅玕树的鸣响声,永远留在了沉眠的海底。

    “你们追寻过的东西,我会替你们实现。”我向着海面冉冉升起,浑身散发出神祇般的气势,煌煌如威严烈日。

    “哪怕举世皆敌,哪怕舍弃一切,哪怕得到的并非想象中那么完满。”我不断上升,浮向海面,浮向更接近天空的地方。

    “但至少临死前,我可以告诉自己,我触摸到了想要追寻的东西!我——选择了要选择的道!”水柱喷涌,巨浪滔天,我仿佛挟卷起整个大海,冲向天空。

    空旷的海面上,水汽弥漫,公子樱早已不知所终。

    “你逃不掉的,公子樱,我会让你用最残酷的方式死去。”我淡淡地说道。

    数日后,我悄然潜入了清虚天。

    “老夫雷猛,拜见北境之主。”雷猛跪伏在地,雄壮如狮的身躯不自禁地僵硬,承受不住我身上不经意间流露的神祇气势。

    只有我迈出那一步,才能自如地控制这股气势。

    水声潺潺,我目光扫过四周阴暗潮湿的洞窟,这里是水下溶洞,顺着曲折迂回的暗流,可以直通百里外的碧落赋。

    “这么多年潜藏在碧落赋,辛苦你了。”我淡漠地说道,弦线闪电般刺进雷猛的精神世界,深入核心,烙印种子,全然无视对方的精神防御。自从我进化成弦线,情欲之道的威力再深一层,知微以下的人根本挡不住弦线的攻击。而被我埋下精神种子的人,我已能操控他们的情欲。

    雷猛的一生清晰浮现在心镜上。他本是碧落赋的一名杂役,被吉祥天暗自收拢,得授秘法,后来道行大进,成为卧底碧落赋的长老,负责守护柠真。

    “这是属下的本份。”雷猛颤颤巍巍地道,心中的“惧”被我弦线勾动,猛然放大,吓得他面色如土,浑身发抖。

    “这么说来,碧落赋已被布下天罗地网的道阵。”我轻振弦线,驱散了雷猛心中的“惧”,如同控制着一个乖乖听话的牵线木偶。

    雷猛果然面色舒缓,点头道:“公子樱与海龙王决战后,立即赶回碧落赋,设下重重禁制防御。一旦有外敌触及道阵,他会当场知晓。”

    我笑了笑:“他倒是很小心,只怕楚度也藏在碧落赋附近,蠢蠢欲动。只要本座一现身,他们就能采取对策。若是公子樱一心想逃,本座的确很难杀掉他。”

    雷猛恭谨地道:“请北境之主放心,属下已经偷偷在道阵中做了点手脚。只要我们沿着这条水下溶洞,就能穿过天罗地网的禁制,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碧落赋。不过……”

    “不过碧落赋实在太大,共有七十二处洞天奇景,谁也不知道公子樱待在哪一处,对么?”我打断了他的话,对雷猛的心思洞若观火。

    雷猛惊异地看着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道:“北境之主英明。公子樱这几天行踪不定,难以打探出确实的落脚处。”

    我淡淡地道:“柠真在哪里,你总该知道吧?”

    雷猛欣然点头:“公子樱命属下寸步不离,守护小姐。”

    我眼中闪过一丝怅然,默然片刻,绝然道:“那就带本座去见她。你我虽然找不出公子樱,但柠真可以。”

    雷猛领命先行,我负手走在他身后,步履无声,倾听幽幽的流水响动。

    水声时轻时疾,萦绕心头,温暖又模糊。恍如在深夜的大海上,在飞扬的剑鸣中,在翡翠河荡漾的波光里。

    那是过往流逝的声音。

    “如果那一晚,没有大雨和洪水……”我听到你的声音,听到从你发尖滚落的最后一滴水珠,悄悄碎裂的声音。

    声音并不大,却是人生中最沉重的回响。

    如果当时,如果伫立在翡翠河畔的你,如果转身走向鲲鹏山巅的我,如果在洪水淹没之前,我能给你想要的答案……我听到那些声音,点点滴滴,一去不回,我再也不是你想要等待的那个少年了。

    我穿过溶洞,穿过天罗地网,穿过碧落赋忧伤凄迷的山水,穿过心底最深最隐秘的伤口。

    我向你而来,却离你越来越远。我的脚步没有停,这真是一生一世最孤独的一条路。

    可如果,真的有如果,这条路没有尽头,我是不是可以一直听下去,听那一去不返的声音,听那永远不会听到答案的声音?

    这条路太长,而爱又太短。

    谁又能真正听清流逝的声音呢?

    雷猛悄然退下,我收住脚步,望向前方。

    暮色苍茫,湖水模糊,我望见甘柠真孤独而苍白的背影立在水榭中,像一片不会融化的雪。

    整个碧落赋被重重叠叠的法阵围住,如同笼在透明的大罩子里。到处响彻着法阵的轰鸣声,罩子一颤一颤,闪过一缕一缕刺眼的光,可以望见外面扭曲咆哮的虚空,黑压压的风暴卷起雪亮的雷电,像疯狂的猛虎冲撞在法阵上,炸开一团又一团的光火。

    甘柠真也被光火映照得一阵亮,一阵暗,似在天崩地裂中摇晃。

    我远远地望着甘柠真,一动不动。

    就这么静静地,望着,我没有挪动脚步。如果我可以为你停留一次。

    不知隔了多久,好像是一个时辰,又好像是一天。其实我并不在乎有多久。

    甘柠真忽而转过身,瞧见我,一下子痴了。

    我想开口,又不知说些什么,最后,也只是沉默地听着法阵的轰响无休无止,惊如炸雷,淹没了所有的声音。

    “真的是你吗?”隔了好一会儿,我听见甘柠真的声音,像是从昏暗的湖里轻轻浮起来,湿淋淋的,叫人心颤。

    这么简单的问题,我竟是仍不能给出答案。

    什么是我呢?你爱上的是怎样的我呢?你自己清楚了么?我站着原地,垂下视线,望着甘柠真在湖水中忽而闪亮,忽而熄灭的倒影。

    如果你爱上的只是一个倒影。

    甘柠真似乎预感到了什么,方才绽开的笑容冻结在嘴角。

    “好久不见了,柠真。”过了一会儿,我低声说道,“来之前,我犹豫了很久,到底该不该来。”

    甘柠真不安地望着我,声音像悲凉而清冽的湖水:“你怎么了?”

    “柠真,我来这里,是为了杀公子樱。”我抬起头,艰难地说道,我不愿意谎言相欺。我也清楚,柠真并不知晓公子樱和碧潮戈的决战,但与其让柠真在两难中痛苦挣扎,不如彻彻底底地恨我,彻彻底底地了断。

    “我要利用你,把他找出来。”

    甘柠真呆呆地注视着我,像是没有回过神来,又像是根本没有听清我说的话。

    “对不起,柠真。”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还会让你亲手杀了公子樱。”

    甘柠真似已僵住了,过了许久,才如梦初醒,勉强扶住水榭的柱子,颤声问道:“为什么?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默然有顷,答曰:“为了道。”

    “为了道……”甘柠真喃喃自语,忽而惨笑起来,笑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让你失望了吧,柠真。我其实和你的父亲一样,不,我做得比他更残酷,更坚决。”我深深地吸气,吸气,然后迈动脚步,缓缓向甘柠真走过去。

    弦线像一根尖锐无情的刺,探了出来。

    火光闪耀,雷电怒号,甘柠真苍白的手紧紧抓住了柱子,在背后风暴肆虐的虚空中颤抖着。

    我走过去,一直走到甘柠真的面前。

    我从来没有见过如此柔弱的柠真,蜷缩到了柱子后面,像是溺水的人抓紧了唯一的东西,手指深深地嵌进了木梁。

    迟疑了一下,我低下头,轻轻贴住甘柠真的脸颊。许是受了刺激,甘柠真的肌肤冰凉,两腮却像火一样烧烫。

    “不要这样,好不好?”甘柠真呓语般地道,乌黑湿亮的眼睛睁大了,睫毛柔弱地颤栗着。

    “那一年,我在翡翠河边望着你越走越远,我突然好后悔。这些年,我真的好后悔,为什么当时没有把你留住?为什么不阻止你去鲲鹏山?为什么没有告诉你,其实,我很喜欢你。”

    我伸出双臂,轻轻抱住甘柠真柔软的娇躯。我们靠在水榭古老的柱子上,虚空崩溅的光火在脸上闪耀。

    “是很喜欢的喜欢。可为什么,为什么你一来,就说这样的话?你是在气我吗?气我没有来鲲鹏山救你吗?我来过啊,我愿意和你一起……”

    “别再说了。”我紧紧抱住甘柠真,整个天地仿佛随着我们一起破碎。

    世界陷入了无边无际的昏暗。

    “想不到,我们再次见面的时候,已经是天地破灭的时刻。柠真,这世间的东西,最终只是水中的倒影,总会消亡的。”过了很久,我低声说道,凝视着柠真仿佛被黑色洪水淹没的眼睛。

    “就像现在这样,翡翠河碎了,那片雨林也碎了。”

    “让我告诉你,尾生的故事。”又过了好久,我听见自己空旷寂寥的声音。“如果那一晚,没有大雨和洪水,尾生也不能等到那个心爱的女子。”

    “因为在那一晚之前,女子就已经离开了。她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要走很长很孤独的路。她一生都在寻找那个地方,她不会为了尾生而停留。”我眨了眨眼,里面好像浸了冰凉的湖水。

    “女子一直走,一直找,也许她永远不会找到那个地方,也许那个地方早已被洪水淹没。可如果不去找,就不会知道。”

    “或许尾生最后会明白,他爱上的,原来只是那个女子在水中的倒影。也或许在洪水淹没了尾生之前,女子已经回来了。”

    “不管等待的,最后有没有回来,我都想要对你说,谢谢你。”

    “谢谢你,一直在等。”

    “谢谢你,让我在如此孤独的路上,可以再一次听见那些声音。”

    “谢谢你,让我可以爱上你。”

    我用力,用力地拥紧甘柠真,弦线是无形的丝网,将我们连在一起。

    一滴泪珠从甘柠真的眼角滑落,碎在湖面上,于是整个湖都是眼泪。

    弦线幽幽颤动,是无声的琴弦,鸣响在甘柠真的心中。

    我听见雪莲孤独绽放,听见弱水剑鸣,听见她一生的悲伤和欢乐。

    深深的雪层里,她躺在我的身边,肌肤相贴。

    草原的篝火前,她和我手勾手肩并肩,娇笑起舞。

    她唱着忧伤的歌,斩出飞扬的剑。

    她也曾对我说,要记取最美丽动人的一刻。

    弦线幽幽颤动,她的一切向我打开,恍如午夜梦回。我化作百转千绕的弦线,既是林飞,也是柠真,是分开又交汇,交汇又错开的我们。

    碧落赋外面,狂烈的风暴也仿佛疲倦了,雷火湮灭,虚空陷入了最深的黑暗。

    四周一下子寂静得不真实起来。

    公子樱怀抱琵琶,翩然而至,像一道明丽的光撕开夜幕。

    “柠真,你找我吗?”公子樱走进水榭,没有察觉甘柠真已然身不由己,受制弦线。

    弦线巧妙振荡,喜、怒、爱、惧、哀、恶、欲、生、死、目、耳、鼻、口相应变化,甘柠真早已变成我的牵线木偶,目光微垂,默默颔首。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休息?又睡不着了么?”公子樱柔声问道,幽暗的水波映上他的脸,几缕紫发凌乱地纠结在额前,像是轻轻晃动。

    甘柠真垂着头,没有说话。

    “我一直想来看你,但又怕你还在生我的气,所以……”公子樱迟疑着说,好像叹了口气。

    “这些天也确实抽不开身,门派有很多事,清虚天也很慌乱。所有的掌门、长老都来找我,担心天地毁灭的劫难,我要一个个安抚他们,我不能让他们对碧落赋失望。”公子樱的声音愈发嘶哑,说着说着,低声咳嗽起来。他忙转过头,袖子遮住嘴,不让甘柠真瞧见袖口暗红色的鲜血。

    与碧潮戈一战,他终究还是受了伤。

    停了一会,公子樱脸上露出笑容:“真糊涂了,我怎么对你说这些,你一定觉得很没意思了。我记得你小时候,每次听到不想听的话,总会像现在这样,低着头,揉着衣角,一声不吭。”

    我驱使着甘柠真,答道:“我不再是小时候了,你也不是了。”

    公子樱一下子沉默了,隔了片刻,像是强振精神,带着兴奋的语气说道:“你知道吗,就在我来之前,冷香潭里的那朵七窍雪莲开花了!你想不到吧,它真的开花了!怎么,你不记得了吗?”

    “是你当年带回来的那一颗莲籽?”

    “对,就是我们亲手种下,你吵着说不可能活下来的那颗莲籽。那会儿,我劝了你好久,你还说樱哥哥真是罗嗦得像一个老太太。”

    “已经隔了很久,我不太记得了。”

    “也不算久,是你来碧落赋的第三年。那个时候,你有这么高,刚到我这里。”公子樱伸手在腰间比划了一下,笑起来,“你说七窍雪莲只生长在最寒冷的雪山,碧落赋里是种不活的,因为它讨厌这里。你还挖出潭底的淤泥,悄悄抹在我的衣服后面。我干脆跳进水潭,硬拉着你,一起种下莲籽。”

    甘柠真点点头:“你还向我保证,将来,一定可以看到北境最美的雪莲。”

    “莲花真的开了,虽然还很小,只有一丁点的花苞,但真的很美。天地破灭,我本以为不会看到了,我们要不要一起去看一看?”公子樱低下头,热切地看着甘柠真,忽而瞧见她眼角的泪痕。

    “我想离开这里。”

    公子樱呆了半晌,涩声道,“原来你还在怪我,怪我没有让你去找他。”

    “你一定要去找他吗?柠真,有时候不见,反倒胜过了相见。他未必像你那样……”他的声音弱下去,神色迷离,仿佛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我们还是,去看一看莲花好吗?”

    甘柠真默然了一会,道:“你弹首曲子吧。”

    公子樱苍白的脸上重新焕发出神采:“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每次不高兴,都要听我弹琴。有时候,我真怕你会听腻了。”他坐下来,倚着水榭的栏杆,双腿悬空在湖面上。

    甘柠真立在公子樱背后,盯着他手中皎洁如玉的琵琶。一点黛眉刀就藏在琴腹中,弹奏时,是无暇抽出来的。

    “柠真,如果我们还是那个时候,该有多好。”公子樱低吟一声,指翻弦动,露凝风扬,沉寂的黑暗中响起一串琵琶声。

    初时,乐声幽微,似秋虫轻鸣,错落有致。恍如一点黛眉刀生于碧潭,出于幽谷。

    乐声反反复复,如湿雾徘徊,朦胧难辨。那是一点黛眉刀被带往碧落赋,前路茫茫,寂寞无依。

    忽而,响起一记清亮的勾弦声,乐声密集,如珠落玉盘,嘈嘈切切,似雨打竹楼,淋淋漓漓。乐声越来越疾,音色越来越高,猛然一声直刺苍穹,如冰河乍破,霹雳翻响。

    甘柠真拔出了三千弱水剑。

    乐声复又盘旋而下,百转千折,渐渐柔和清婉,似乳燕绕梁,呢呢喃喃,春蚕吐丝,缠缠绵绵。公子樱沉浸在往事中,嘴角不自禁地露出一丝笑容。

    光芒一闪,清冽的剑锋刺进公子樱的背心。

    “呛!”弦断了。

    鲜血顺着衣袍,浸染开来。“扑通”,琵琶摔落在湖水里,慢慢沉下去。

    “柠真。”公子樱轻呓了一声,没有运转法力,夹住剑锋,只是吃力地回过头,愣愣地望着甘柠真,嗫嚅着嘴唇,低声问,“为什么?”

    “碧潮戈。”甘柠真漠然答道。

    “原来还是为了他。柠真,他真的那么好吗?”公子樱痛楚地蹙起眉尖,胸膛轻轻颤栗,“我不是故意要瞒你。柠真,你,不要恨我,好吗?”

    甘柠真摇摇头。

    公子樱脸上露出绝望的神色,他发了一会呆,颤抖着抓住冰冷的剑锋,迎上去,贯穿心脏,鲜红的血喷溅在湖面上。

    “现在,你不会恨我了吧?”公子樱虚弱地道,咳出大团血沫,“你小时候,总是一个人待在角落里,躲开所有的人。半夜里,我看到你孤零零地站在水潭边,偷偷地哭。我想,原来,原来在这个世上,还有一个和我一样寂寞的人。我们,都这么的寂寞。我们可以,可以一起去看,看莲花。”

    他的眼神越来越暗淡,全身被血水染红,他挣扎着伸出手,像是要触碰什么:“你看到了吗?柠真,莲花开了,雪白的莲花,开得很大,很大……”

    他忽而笑了,身躯后仰,摔进了冰冷黑暗的湖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