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青鱼终于抬起头,哭着道:“仇指挥使他们是奉命护送您出京的,可沈辰小世孙和文瑜小公子还有几位小主子想起了您写的那些东西便一起拦了路!求仇指挥使把您送回来!”
“仇指挥使起初不肯,后来......后来菡萏小主子梦里哭得太厉害,了凡大师也说,若强送您去,只怕前路凶险更重。仇指挥使这才偷偷折返,把您送回了府里。”
唐圆圆听完,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本来是抱着必死的心走的。
也早就想过,自己这一去未必回得来。
可真被人半路送回来时,她心里第一个冒出来的,不是庆幸。
是恐惧!
她几乎是立刻掀开被子下地,声音都急了。
“不行。”
“我得去边关。”
“我要是不去,文瑾怎么办?”
沈辰和水华、芙蕖全都吓得抱住她的腿。
“娘,您别走!”
“娘,您别去了!”
沈文瑜也上前一步,眼睛通红。
“娘,了凡大师也说了,您这次若执意去,只怕会折在半道。”
唐圆圆猛地看向他。
“他也这么说?”
唐圆圆脚下一晃,差点没站稳。
她心里那点模糊的猜测,到这一刻终于彻底落了地。
梦是真的。
菡萏的预知梦是真的。
了凡看出来的凶险,也是真的。
可她缓了片刻,还是哑着嗓子开口。
“那我不去,文瑾就能醒吗?”
屋里一下静了。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唐圆圆眼圈一点点红了。
“我就是因为知道不能两全,才非去不可。”
“我这条命值多少,我自己心里有数。可文瑾才五岁。他还没好好念完书,还没长大,还没看过多少风景。你们让我怎么安心坐在这儿?”
沈辰哭得更凶了。
“可我们也舍不得娘啊!”
“哥哥重要,娘也重要。为什么非得拿娘去换哥哥?”
这一句,像刀子一样直直捅进唐圆圆心里。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沈辰,眼泪也终于压不住了。
“辰儿......”
沈辰把脸埋进她怀里,哭得浑身都在抖。
“娘,求您了,别去。”
“我不想哥哥死,也不想娘死。”
唐圆圆抱着他,嗓子堵得厉害,一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只能抬起头,看向屋里的人。
然后,她忽然发现了不对......
屋里所有人都在,连乳母和青鱼都在。
可少了一个人!
唐圆圆心里猛地一沉,勉强打起精神笑着说。
“沈凰呢?他是害怕我罚她,所以就先走了吗?!”
这三个字一出口,屋里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青鱼把头埋得更低了。
沈文瑜的手指也慢慢攥紧。
唐圆圆一颗心瞬间沉到底。
“我问你们,沈凰呢!”
沈辰哭声一顿,脸都白了。
还是沈文瑜低下头,哑声道:“大姐......跟着锦衣卫走了。”
唐圆圆眼前一黑,几乎站立不住。
“你说什么?”
沈文瑜红着眼道:“大姐说,既然您不能去,总得有人去。”
“她说她也是小郡王的血亲,是文瑾的姐姐。菡萏梦里说得不清,只说要血亲去找了物。既然您不能去,那她去也是一样。”
唐圆圆整个人都僵住了。
“胡闹!”
“她才几岁!”
唐圆圆只觉得胸口像被人活活撕开了一道口子。
沈凰竟背着所有人,替她去了!
她还是个娇滴滴的姑娘啊!
她猛地转头看向青鱼。
“什么时候走的?”
青鱼哭着道:“就在您被送回府后不到半个时辰。仇指挥使原本不肯,可大姑娘拿着皇祖父先前给的腰牌,又一阵威逼利诱,仇指挥使犹豫再三,还是带着她走了。”
唐圆圆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跌坐回床边。
她脑子里乱极了。
一会儿是沈凰冷着小脸说“我去”。
一会儿是沈文瑾安安静静躺着不醒。
一会儿又是昨夜梦里那句“你会死”。
她忽然不知道,命到底是在绕谁。
为什么她想挡的劫,最后还是落到了孩子身上。
屋里一时只有几个孩子压抑不住的哭声。
过了很久,唐圆圆才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
“去把了凡大师请来。”
青鱼忙应了一声,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唐圆圆坐在榻边,心却像被架在火上烤。
沈凰去了。
她拦不回来。
现在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守着这里,等消息,等了物,等文瑾醒。
可这每一件,都像是在拿她的命熬!
......
沈文瑾做了个很长的梦。
梦里先是很冷。
那种冷,不是这一世冬日里裹着披风,喝两口热汤就能压下去的冷。
是风从骨头缝里钻进去,吹得血都快冻住的冷。
然后是疼。
不是这一世小郡王偶尔摔一跤,或者练字练累了手腕发酸的疼。
是刀口撕开皮肉,箭头扎进肩骨,整个人都快被扯碎的疼。
沈文瑾站在风雪里,怔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不是一双五岁孩子软软小小的手。
那是一双握过刀,拉过缰,掌心全是薄茧和裂口的手。
他呼吸一滞。
再抬头时,四周已经不是东宫,也不是梁王府。
是前世那个他死都忘不掉的战场!
黄沙里裹着血。
风一吹,满鼻子都是铁锈味和尸体发烂前的腥臭。
有人惨叫。
有人咒骂。
还有战马被砍倒后发出的哀鸣。
他站在其中,忽然明白了。
自己不是在做一个寻常的梦。
他是在梦自己的前世。
前世的他,不是这一世排行老三的小郡王,也不是唐圆圆和沈清言膝下一串孩子中的一个。
前世府里有刘素那个搅局的世子妃。
前世的唐圆圆没有如今这样扭转乾坤的本事,也没有被那么多人护着宠着。只是一个姨娘而已。
所以前世的他,是独子。
是唐圆圆和沈清言唯一的孩子。
是梁王府拼尽全力才护下来的那一点血脉。
可就是那一点血脉,最后还是没护住......
梦境忽然一转。
他看见了登基大典。
金銮殿上,礼乐齐鸣,百官朝拜。
老皇帝刚把太子推上帝位,自己当了太上皇。
那一日,人人都说江山已有新主。
人人都说太子总算熬出头了。
可第二天,梁王府就被抄了。
不是问罪。
不是圈禁。
是杀。
真真正正的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