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财富和机遇是最好的种子,而人类本性中的野心和贪婪,或者说是对于未来的患得患失就是土壤。
这枚种子种下,在何熙的心里放着,她可以想象得到,随后啤酒国的二手设备商就会告诉她,不能合作,所有的门都关上后,这枚种子就可以发芽了。
因为人之所以是人,就有七情六欲,何熙也有,她有理想有激情有憧憬有干劲,但是她也有对失去一切的惧怕,有对名誉的追求,有坐享其成的懒惰,还很怕自己会后悔。
布莱克已经尝了一块,赞扬道:“味道真不错,何总,你尝尝?”
何熙拿起了刀叉,想了想又放下了,她对着布莱克说:“对不起我拒绝。条件很好,但不是我所想。忍辱负重不是这么用的。祝您有个愉快夜晚,我先离开了。”
何熙说完就站了起来,直到她真的往前走,布莱克脸上的震惊都没有收回来,这个女孩,居然拒绝了这么好的条件?她那么聪明,她知道这背后巨大的利益,她怎么拒绝得了?!
倒是何熙大步出去,一直没吭声的孟爱华也快步跟着她跑了出来。到了此时,孟爱华才敢说话,刚刚他俩的交谈,让孟爱华听着都跟天方夜谭一样。
“咱们就这么走了?”
何熙回答:“不这么走,怎么走?他们还能把咱们搀着出来吗?”
孟爱华:……
她无语道:“我是说,你真的不心动啊,我听着都吓死了,我觉得那都不是我能想象的财富,你就这么拒绝了?”
何熙扭头看她:“怎么可能?你知道那代表着什么?钱地位名誉,我可能会写进历史,虽然我现在做的也可能,但不是希望小吗?那是板上钉钉的事儿。”
她直接伸出一只胳膊,孟爱华一脸疑惑:“干什么?”
何熙说:“让你扯着我啊,别我一会儿想想后悔了,想往回跑,你得拽着。”
孟爱华:……
孟爱华倒是真抓住何熙的胳膊了,不过想了想说:“可我也想回去啊,我觉得你要是真跑了,我可能也会跟着跑回去,我现在就想回去,我不是不爱国,利益太大了。但我知道这不行,我们得做自己的整车。”
她都快哭了:“要不我们再找个人吧!把我们俩都拴住,不行。也不能栓一辈子,要不我回去骂他一顿吧,怎么难听怎么说,把人得罪了,就没转折了。不过有点对不住他,只能算他倒霉了。”
何熙都做了决定了,怎么可能再更改,其实就是想逗逗孟爱华,哪里想到她这么好玩,没忍住,直接哈哈哈笑了起来。
孟爱华这才发现,何熙闹着玩呢!她直接就恼了:“你笑什么?我说真的。”不过想着想着她也笑了,“你不动心就好,反正我动心也没用,这下咱们不用被拴着了,布莱克也不用挨骂了。”
何熙:……
孟爱华接着问:“那咱回去吧。”
何熙点头:“走吧,不过先吃饭,找个地方填肚子。填完肚子想办法,我猜想,啤酒国那边路也没戏了,还有哪里,还有哪里啊!”
何熙猜测的不错,啤酒国那边很快就传来了对他们想要的加工中心订单的回复:“目前没有合适的机型,很抱歉。”
不久后,何熙还接到了秦野的电话:“你给我的佟岁民名单只有八个人,今天我找到了最后一个人,是佟岁民教授的侄子,佟于楠。”
何熙连忙问:“他真的在美丽国?在干什么?”
佟于楠是佟岁民教授哥哥的孩子,父母早亡,是佟岁民将他养大的,大学毕业后公费留学到了北欧的森林王国。
佟岁民的想法是让他师夷长技以制夷,等待他学成归国,只是没想到,他临到毕业,却让人捎回来了一封信,说是觉得美丽国的氛围好,条件好,不想回国了,他准备去美丽国,也知道对不起佟岁民教授,愧于见他以后就不联系了。
佟岁民夫妻一生没有孩子,拿着侄子当亲生的一般,而且他那会儿天天在课堂上跟学生讲出国是为了学习,要记得报效国家,结果他抚养长大的孩子却跑去了美丽国,这是莫大的讽刺。
很长时间内,佟岁民教授都走不出去这个坎,觉得自己教书育人是失败的,甚至因此也因为这条海外关系受了不少罪,到了最近几年岁数大了,他才渐渐开怀。
这次何熙说这事儿,佟岁民教授是实在没人了,才将佟于楠的名字加了上去,“要是能联系上他,告诉他,我养他二十年,他不能不回报我,我的要求就是这些设备。买回来了我们一刀两断,到了地下祖宗那里,我也不说他一句。如果他不做,那我死也不瞑目。”
这其实就是一种亲情威胁。
何熙是不同意的,但是佟岁民却是坚定的要求:“这种节骨眼上,不要觉得这些手段是不对的。如果说不对,也是他对不住我在先,对不住祖国的培养在先,白眼狼不是这么好当的,我的要求并不过分。”
所以何熙虽然加上了,却把佟于楠的名字放在了最后,并叮嘱秦野,最后一个找他。
何熙本以为,可能到不了第八个就有转机,但没想到进行的这么困难。
何熙再问:“他是什么态度?愿意接触我们吗?”
秦野却说:“我没见到他人,他已经去世了。”
何熙都愣了,“去世?”
“对!我根本没找到他这个人,不过我有他的大学,所以动用关系从那边打听了一下他的校友,恰好他有一个大学期间不错的朋友在美丽国。
我刚刚从这位朋友家出来。他记得佟于楠。不过,佟于楠在毕业的时候就得了重病,没多久就去世了,他根本没来过美丽国。我猜想你说的那封信,恐怕是为了不让养父难受,才谎称的。”
何熙从来没想到,找合作对象,居然会翻到陈年往事的真相。
可也能猜得出原因:那会儿佟于楠并不知道国内将会发生怎样的动荡,一条国外关系会带来怎样的遭遇。他想的是,含辛茹苦抚养他长大的叔叔和婶子,如果白发人送黑发人,将会多难过。与其如此,不如留个念想。反正那会儿和美丽国也没建交,佟岁民怎么也不可能去美丽国找他的。
何熙只觉得心里难受的不得了,秦野的声音在她耳边飘飘荡荡的,“我现在已经把名单上的人都找完了,我会在美丽国再停留三天,每天会给你打个电话,有什么事告诉我去做,再见。”
何熙嗯了一声,等着电话挂下,看着外面纷飞的大雪,她幽幽地叹了口气,这两个月是她这辈子叹气最多的两个月了。
可她还不能停下,她直接收拾了东西,叫着伍永城:“我们去趟京大。”
佟岁民已经这么大岁数了,而且为了佟于楠的事儿,受了那么多苦,就算是真相也不能这个时候说出来,老人是受不了的。
但佟岁民知道何熙的人在美丽国在联系名单上的人,他虽然嘴巴上说着对佟于楠没有感情了,但何熙知道,他也是在等一个答复。
这么多年无音信,即便不能再见面,即便对方对不起他,可是他想知道,佟于楠在美丽国好不好?
到了京大,佟岁民依旧是棉花包的形象,不过更高兴了,见了何熙就说:“那个电喷技术,我们有了点眉目,只是还没试验,先不告诉你了。”
显然状态很好。
何熙逗着他说:“不带您这样的,这不是管杀不管埋吗?”
这个比喻让佟岁民直摇头,“你一个女孩子,又是领导,说话要文静,这话虽然传神,但不合适。”
何熙就接受了“批评”。
说了一会儿,佟岁民才问:“这不是你来找我的时间,你现在来,是佟于楠有消息了吗?”
老人的敏锐真是难以置信,何熙本来还不知道怎么开口,这次倒是可以说了,她点头:“是,我们终于找到了他,他在德州的一家工厂工作,不过日子过的一般,听了后说没有这个能力,拒绝了我们。”
“对于您,他说不好意思见您,让您不要再惦记他了。”
佟岁民一听就怒了:“我惦记他?我怎么会惦记他?要不是国家需要,我才不联系他呢。哼,当初信誓旦旦以为自己混的多好,结果呢,这么多年就混了这个熊样,连帮忙都不够格。真丢人!”
佟岁民显然是信了,骂的也难听,这会儿倒是不说注意身份的事儿了,不过何熙也放了心,还劝了一会儿,瞧着佟岁民又恢复了工作热情,再叮嘱了他的学生注意佟岁民的身体,这才让伍永城送她回家。
一件事解决,另一件事就冒了出来,她需要一个人静静,想想还能怎么办?
她得找到方向。
很多人不懂她为什么可以有照相片一般的记忆,其实她认为自己的记忆力这么好,是因为具象化。
在她的脑子里,记忆是分门别类的,每个套房里放着的东西都不同,每个套房里的每个房间也都放着不同类别的记忆。
譬如对于汽车工业,她看过的资料书籍影视等等都会专门存放在一个房间里,现在这个房间已经被她翻乱了,不可能找到其他办法了。
何熙要做的是,去其他房间翻一翻,也许有她放错的,也许有其他的启发。
就瞧见何熙在不停地用笔写:“1985年,论二手设备进口,建议从驻外银行和国际信托投资公司入手调查企业破产情况,从而寻找货源。”
“1986年,论国际市场上的二手设备,不要紧跟二手设备,三手设备也可以尝试。”
……
但是这些都没用,何熙直接将钢笔砸在了地上。
这些是辅助的方法,现在用不成。
何熙像个困兽一样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哪里才能找到人呢,谁愿意来干这个呢?
门突然被咣咣咣的砸响了,何熙这会儿整个人都投入在其中,直接被吓了一跳,捂着心脏喘了几下才听见,外面孟爱华在喊:“何总,有好事,何总,醒一醒!”
何熙连忙去开门,打开门才发现,外面全黑了,她明明回家的时候是中午,这么快居然已经是深夜。
孟爱华应该是跑上楼来的,这会儿上气不接下气,但是她的脸是笑着的,眼睛是亮的,声音是颤抖的:“何总,有转机了,有人愿意!您快跟我回办公室吧。”
何熙一听也顾不得什么了,连忙跟着孟爱华往下面跑,伍永城开着车就等在楼下,直接拉着他们就在无人的京城大街上飞奔起来。
“是位夏国人,他说您知道他,他知道了这事儿,愿意干这事儿,要一个小时后打过来,咱们赶紧过去,还有四十分钟。”
何熙再问:“他没说怎么知道的?没说姓名吗?”
孟爱华说:“我问啦,他说是你的熟人,你接了电话就知道了。是位老爷子。”
何熙哪里认识国外的华人,她仔细想想何晴晴的经历,也跟国外华人没有什么关系。不过……倒是有一位。
可是,真是他吗?
孟爱华还说:“今天还多亏于敏,她有点事加班,要不真接不到电话。”
大街上无人无车,伍永城将车子开到了最快,不过十几分钟就到了公司,何熙匆忙上去,于敏也在,瞧见她就说:“何总,电话没有来,还有二十分钟呢。”
何熙就坐了下来,所有人都坐了下来。
这两个月所有人都在找一个突破口,他们不是没有试过,但是条条路都被封死了,在过去的红火和现在的冷清,在过去的豪言壮志和现在的寸步难行相比,落差实在是太大了。
有人走了,有人想走,有人则不抱希望。
前几天范娜娜还跟于敏说:“我不会辞职的,何总对我们那么培养,我不能这么干。但是我觉得,这个公司恐怕撑不多久了。”
而现在,有希望了。
纵然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可这是两个月来,唯一的希望。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这会儿已经夜里十二点了,没有一个人说话,但每一个人的眼睛,都看着电话。
等到12点零5分一到,就听见叮铃铃的铃声响了起来,几乎所有人,腾地一下都站起来了。
何熙一把就按住了电话,可是却没有立刻接,而是定了定心神,才接了起来。
何熙说:“您好,我是何熙,请问您是哪位?”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电话里传了出来,“何晴晴吗?不认识我了,我是你的老师胡广熙啊。”
何熙其实猜到了是他,因为何熙本人是没有任何在海外的亲朋好友的,除了那位何晴晴曾经照顾的,被她当作老师借口的老先生胡广熙。
何熙当时谎称他的徒弟后,就试图去补上这个漏洞,不过那会儿何国强刚刚被撤去了副厂长职务,何熙不方便出现在江城厂的家属院里,所以让李仲国先去打探了一下。
结果李仲国带回来的消息是,胡广熙当年留在国外的女儿回来探亲了,发现他一个人生活,不忍心岁数大的父亲这么孤独,就带他去了美丽国照顾。
何熙以为胡广熙先生肯定会很反感她这样的冒认,只是没想到,老先生第一句话就是说是她的老师。
何熙都不知道说什么:“胡老师,我得向您道歉,我不是故意的,当时……”
她想解释,可是胡广熙直接打断了,“晴晴啊,我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但是世界上是存在我们不知道的领域的,你的改变也许源自于那里。”
“我无心探究,我只看你有了这些本来不属于你的知识在干什么。我听说你帮着部委的人谈判,识破了很多国外公司的陷阱,你还利用专利知识换回来了一条先进的发动机生产线,你甚至改造后还卖出去了三十万台,创汇六个亿美元。你现在则是想要做一台全国产的汽车,为夏国的汽车工业守住阵地。”
“晴晴啊,这都是利国利民的好事。所以我相信,你无论经历了什么,还是和过去的你一样,是个善良的爱国的好孩子。”
“我一个老头子已经不可能为国家做太多的事情了,用我的名头替你省去一部分麻烦,那就拿去用就是了。你不必为此道歉。”
何熙是真没想到,胡广熙会这样的大度、通透。他就好像是温暖的阳光将你团团包围,他给你力量,却并不指望从你身上获得什么。
何熙这会儿能说的就一句话:“谢谢!对不起,谢谢!”
胡广熙在电话那头笑着说:“不要光顾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