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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少华不是那种话多的领导,只是说了寥寥几句鼓励大家取得好成绩,就让顾孟平宣布规则。
这跟上午的时候不一样,上午大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不知道顾孟平是何许人也,一个中午时间,顾孟平的家底都被扒了出来。
张慧丽小声说:“听说他是前年京大毕业的,现在担任进出口管理处的副处长,很受器重。”
何熙都惊讶:“你怎么知道的?”
张慧丽说:“容城厂的那三个小丫头告诉我的,她们还想跟你道歉,不过不好意思。”
何熙扭过头,就瞧见了上午说她坏话那三位,正冲着她笑呢。
显然,她们原本挺相信那个传言的,不过何熙用实力击碎了传言,现在倒向了何熙一方。
顾孟平的声音有些沉,倒是很好听:“技能考核分为两部分,第一轮拆卸与装配,先卸后装,要求步骤合规,零部件无损害,装好后能够正常运行,达到出厂标准。”
“第二轮是维修。每厂都会分配到一台有问题的T185,查出问题,修理完成,正常运转,算是考核完成。两轮考试,都按着最终完成时间来确定排名。”
“十分钟后,第一轮开始。请大家按着厂名寻找自己的位置。”
拆卸和装配都是装配工的活,这一轮主要是看杜勇的,其他人用不着。
所以顾孟平的话一落,杜勇就径直走向了早就看见的标着海州厂牌子的位置,何熙看了看号码,是第十二号。
这个位置在挺靠右,所以,落座的时候,何熙故意坐到边上一些的位置,好能够看到他们。
不多时,就听见铃声响起,所有工人动了起来。
这都是柴油机厂里选□□的优秀工人,对于流程都非常熟悉,几乎立刻,大家都从包里掏出了小的扫把,将已经打扫过的水泥地面又扫了扫,随后才抽出带来的雨布,铺在了地上。
将柴油机抬到雨布上后,又拿出了抹布仔细的擦拭了一遍。
这是T185的说明书上写的操作流程,平日里看不到,如今瞧见十几位装卸工整齐划一的动作,真是挺震撼的。
随后,大家才将带来的工具包放在了雨布上,拿出了各自的工具——各种型号的螺丝刀、扳手、干净的盆,铜棒或者木棒。
然后正式进入拆卸环节,场内顿时安静下来,只有工具偶尔碰到金属发出的声音。
倒是有一个例外,就是杜勇,他低头看了一眼发动机上的铭牌,然后才开始步骤。
这个动作实在太不起眼,几乎没人注意到,唯有顾孟平看到了,露出感兴趣的目光。
T185是单缸柴油机,拆卸标准是由上到下由外到内,由简单到复杂。按着流程,是从油箱开始,随后汽缸盖、连杆总成、调速系统、曲轮飞轴总成、喷油系统总成和凸轮轴总成。
这里面,前面大多就是拧螺丝,越往后就越精细。
不过,面前这些装卸工,都是厂里的精英,他们手里不知道组装和拆卸过多少台T185,早就对步骤烂熟于心,所以一时间只觉得眼花缭乱,每个人的动作都快的不得了。
但渐渐地,差距就出来了。
有些人心思细腻,干活小心,每样零部件卸下后,都有仔细观察一下才放入干净的盆中。
而有些人性子急躁,噼里啪啦,零部件卸下后就放在一边,急匆匆去拆卸下一轮。
当然也有两者兼顾的——阳城厂的装配工陆大勇师傅,江城厂的装配工彭林师傅,康州厂的装配工蓝天翼师傅,都是其中的佼佼者。
何熙听见身旁的人一直在小声称赞:“真是不错,手又稳又快,偏偏还看不出任何急躁,果然是不一般。”
这是容城厂的厂长曹罗,“我平时还觉得我们厂的小周师傅不错呢,这么一比,差点火候。”
不少人都附和:“就是,你看陆师傅敲打活塞梢,一下就出来了,这功夫,没有十几年练不出来。”
当然,也有人观察到了海州厂,毕竟这是上午的黑马:“杜勇也不错,就是慢了点。他好像太谨慎。”
二十分钟后,江城厂的彭林师傅率先完成,随后是陆大勇、蓝天翼,而杜勇是在第七名结束拆卸的。
有没上场的技工说:“这次海州厂好像拿不了第一了。”
“那当然,这东西哪里是突击一个月背书就能搞定的。”
何熙听了就笑了笑。
拆卸完毕后,所有的零部件不是立刻就能按上的,首先进行的是清洗——必须用柴油将所有零部件清洗干净,然后按着跟拆卸相反的顺序装上,也就是从难到简单。
最重要的是,如果有摩擦的零部件,还需要抹上润滑油。
所以,比之拆卸,装的时候更慢一些,更何况,装配还有一样难点,即便只有一丁点顺序方法不对,机械也可能发生不可预知的故障。
更何况T185还在摸索中,还是有很多问题的。
譬如机油机滤器上的空心管螺栓如果上的稍微松一点,油表就没动静了。
所以稳比快更重要。
大家的动作几乎同时慢下来,小心翼翼地将一个个零部件按着原本的顺序放回去。
就这时候,有人咦了一声:“陆师傅停下来了。”
立刻,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陆大勇。
他回装的速度在一众装配工里是比较快的,这会儿已经安装到了机油集滤器,大家明眼瞧着,他将一个螺丝放回了盘子里,手指头从机器上抠了抠,从里面扒拉出一片垫片。
“怎么了?这不是挺简单的吗?怎么没按上!”
“不该啊!拧上就行。”
只有何熙一看就知道,那台机器肯定是容城厂出产的。
何熙的资料早就写好了,这一个月压根没闲着,其实干的就是查漏补缺的事儿。
海州厂基础差,的确如他们所言,理论知识是可以死记硬背的,一个月足够,但工人的技术水平是不可能短时间内突飞猛进的。
何熙能干的,就是帮他们尽可能扫清可以解决的障碍。
装配其实看起来最简单,干起来最没有花头,是什么水平就是什么水平。
但有一点,这些装配工都是柴油机厂生产线上的,也就是说,他们平时只负责装配自己工厂的柴油机。
可考试不可能用自己厂里的机器,他们可能会面对不同厂子生产的T185。
而各厂机器最大的特点就是,总体长得都一样,但细节上各不相同。
这是由于现在的技术水平达不到造成的,也给了何熙机会。
她要徐海信将各个场子的机器都弄了两台来,一一研究,最终将各厂的T185所有问题都搞明白了。
譬如容城厂,它很大的一个毛病就是机油集滤器那里留的缝隙过小,很难装配上。何熙研究了半天才发现容城厂的员工是怎么解决的——他们将垫片微微的弯折一下,然后再装。
这样垫片中心孔直径减小,可以卡住,安装的时候就不容易脱落。
而之所以何熙开始没发现这个办法,是因为螺栓拧回去,垫片的弧度就被压平了,简直完美无缺!
陆大勇压根没发现这里面的奥秘,在正常不过。
这会儿他已经试了几次,发现不行,陆大勇也没有一味试下去,而是停下来端详了一会儿,他果然经验丰富,不久后,他轻轻地将垫片弯折,这次倒是装上了。
不过,足足浪费了三分钟。
这三分钟,已经让后面几位追上了他,杜勇现在排在第四名。
随后,各种毛病层出不穷,譬如湘南厂的装配工就在将曲轴主轴承向着座孔压入时,顶坏了轴瓦翻边。
何熙就知道,这机器是江城厂的。
如此紧张的半小时后,江城厂的彭林师傅第一个装配完毕,而紧随其后的居然是海州厂的杜勇。
这个顺序让不少人都挺吃惊的,“杜勇挺快啊。刚刚拆卸的时候不还是第七吗?”“他运气好,别人都遇到问题了,我看他倒是顺顺利利的,什么都遇到。”
“你别说,海州厂今年运气是挺好的。”
“不过还是不如彭林,这次江城厂肯定第一。彭林是老师傅。”
这说法得到了大家的认可。
毕竟彭林从开始到现在,表现出的专业素养,每个人都看得见。
连张慧丽都说:“哎呀,我真抱希望咱们再拿个第一呢,没想到差一点。不过也不错,第二呢。”
余芳华也说:“第二真不错,我们上午成绩不错,综合一下,不一定差。”她还小声说:“毕竟我们的机器可厉害呢!”
就这时候,有人小声惊呼一声:“彭林师傅的机子没动!”
所有人都看过去,果不其然,他已经将开始摇动手把了,但现在,整台机子就仿佛没启动一样,安静的待在那里。
彭林正在反复试了一下,只是还没有动静。
台上不少人都议论起来。
“这也没法找毛病。刚刚完全是按着步骤一个零件没少,一个顺序没错的装下来的,如果有问题,刚刚装的时候就发现,没发现就是不知道哪里有问题!”
“这会儿大家都快结束了,这得找到什么时候?”
不少人都挺同情他的:“明明可以得第一的。到底哪里出了问题,你们看出来了吗?我一直看着没问题。”
倒是台下,彭林挺果断的,盯着机器几秒钟后,拔掉了电源线,拿出了扳手,居然迅速重新开始拆卸了。
这个心理素质,这种决断力,太不一般了。
不少人都给彭林鼓起了掌。
等着稀稀拉拉的掌声落下后,熟悉的T185的特有的突突突的声音,骤然在高阔的厂房里响了起来。
大家循着声音看过去,就瞧见离着彭林不远处的一台柴油机居然已经运转成功了。
机器后面,站着一个中年男人,不是杜勇是谁?
而他的旁边摆着个标志——12号海州厂。
31. 三章合一 输了,我服气
又是海州厂?
工人们还好, 毕竟满分的事儿,领导们害怕影响士气,都没怎么提。他们就是觉得杜勇运气挺好的, 你看高手如云,大家都碰到了麻烦,就他顺顺利利,居然拿了第一。
这人真是福将。
可带队的领导们却坐不住了。
他们上午可信誓旦旦地认为, 理论考试还能靠死记硬背,技能测试只能是多年练习下的真功夫, 海州厂下午肯定不行来说服自己的。
现在, 事实打脸!
海州厂居然又赢了!
不少人都交头接耳, 窃窃私语:“这杜勇技术是不错,稳扎稳打的,但也没到出神入化的地步, 彭林和陆大勇他们都出问题了,他倒是一点事儿没有。”
“杜勇我接触过,人的确不错,水平也不错,可要是说比彭林和陆大勇他们厉害,那是不可能的。”
“就是啊, 不提江城厂、阳城厂这些大厂子,每年多少学习交流的机会,他们都是身经百战的,就说刚刚杜勇拆卸手法来看,也是差一些的。”
最终汇成一句话,怎么就海州厂赢了呢!
海州厂这边,真是冰火两重天。
一方面再次赢了, 大家都高兴的不得了。
而另一方面,压力骤增。
步镜音都忍不住说话了:“现在是如芒在背。我觉得他们似乎都不服。”
郑文华也有感觉:“可不吗?这眼神刷刷刷的,跟刀子似的!”
徐海信倒是镇定:“不服是正常的,咱们海州厂还没这么厉害过呢,他们想不到,也觉得不可能,肯定各种猜测。但咱们行的正坐得直,怕什么。”
而且岁数最大的张师傅也说了:“不招人恨是庸才。咱们这就是太出挑了,没啥事儿,稳住就行了。要是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他们反而看不上。”
这么一说,海州厂的人就个顶个的挺胸抬头,一眼看过去,个顶个的自豪。
这简直是刺人眼睛。
随着比赛的进行,很快又有人装配好了发动机,发出了突突突的声音。
排名第二的是康州厂的蓝天翼。
排名第三的则是加快速度又追赶上来的阳城厂陆大勇。
排名第四的是洛城厂葛兰英——这是位女同志。
其实剩下的人水平都差不多,所以完成几乎扎堆,整个车间里不时发出突突突的声音。
主持人也在不停地报出名字:“……洛川厂……容城厂……六建厂……新河厂!”
完成了后,工人就原地向后退一步,离开发动机一米远左右,站在原地等待着最后的成绩宣布。
渐渐地,停止忙碌的人越来越多,最终满场只剩下了一个人,位于5号位置的江城厂彭林。
他刚刚是第一个安装完毕的,只是不知道哪个环节出了问题,竟然没有发动起来。
彭林在短暂的思考后,决定重新拆卸。
现在,他已经拆卸到了汽缸盖,但还是没有发现问题出在哪里。
彭林显然并不想放弃,手头依旧快速的拧着螺丝,准备去拆连杆总成气缸套部件。
最可贵的是,即便是这样紧急的时刻,即便是这样压力巨大,他的动作也没有任何的粗暴,卸下的每一个零件都被他轻轻的放进了备好的空盘里。
只有从他额头上的汗能看出他的焦急,从他已经快的恨不得飞起来的手,能看出他的急迫。
本来整个场地都是热闹的,突突突的机器轰鸣声,还有因为自己同事出色完成了考核的鼓掌声,但渐渐地,都安静下来了。
大家都在看着彭林师傅,甚至有些人已经开始暗暗的为他打气了。
加油!快点找到!
何熙也是如此,她穿越而来之前,行业内经常会提到一个词——工匠精神,何熙想,彭林也是有工匠精神的人。
只是,这终究是考试。
尤其是开始的时候已经三点,下午还有一场,不可能让他这么一直找下去的。很快,负责的工作人员就走了过去,小声的跟彭林说:“彭师傅,大家都结束了,下面还要有第二场,您看……”
他已经试图委婉了,但对彭林实在是太过残酷。
何熙都看见他拿着扳手的手轻微的颤抖了一下,不过他并不是不识大体的人,彭林很快点头:“哎,好,对不起,是我耽误时间了。那这个怎么办?我已经拆下来了,我再把它按上吧,总不能这么放着。”
工作人员就说:“您放这里就行了,等着下一场结束后,会有人来修理的。”
修理两个字,显然让彭林有点难过,对啊,这机器他拿到手的时候是好的,他一个江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