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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国制造19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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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节
    许燕胜今年已经六十岁了,按道理,这个月他就可以退休。可是接班人何国强出了问题,如今新厂长悬而未决,所以他还是主持江城厂工作。

    这位老前辈,徐海信其实很少打交道。

    主要是两人不对脾性。

    徐海信是个敢闯敢干的性子,而许燕胜是很谨慎的人,上一届江城厂的方厂长退休后,他接任二十年,江城厂是没出过错,也没得过彩,平稳的不得了。

    显然,平稳日子过多了,许燕胜也没想到,会在要退休之前,给自己的完美职业生涯添上一笔污点——好好的引进项目,居然飞了。

    所以,连夜坐火车赶了来。

    这会儿,两个人都在张俊副部长的门口等着,徐海信是告辞,临走前再一次表表决心——他反正脸皮厚,也不怕别人说他前几天拍桌子,今天赔笑脸。

    而许燕胜显然是为了项目来的。

    他这会儿心事重重,看徐海信也不是很顺眼。瞧见办公室有人,短时间轮不上他俩,许燕胜直接就开口了:“你说你弄得这叫什么事。就算是全国柴油机厂大比武,海州厂也轮不上啊,你折腾这个干什么?”

    这是事实,可没这么说的,徐海信脸直接就拉下来了:“许厂长,你怎么就知道海州厂不行呢?我就说我们行!”

    许燕胜太无语了,“你们哪里行?你们就一个T185卖的还成,返修率还挺高。别的产品呢?没一个打出市场来的。你们的技术科,除了修修东西,自己能设计吗?泰斯的项目落地,可不是拿来就行的,那是需要改造的,你们有这样的人才吗?”

    “人家都叫你徐大炮,你真是天天放高炮。”

    这真是太不给面子了。

    徐海信就是挺烦这些大厂子的傲慢感,对,他们设备旧,产品少,人才也少,可这样就不能想进步了?

    难不成因为本身起点低,就只能原地踏步不思进取?

    在他看来,这简直就是荒谬。

    徐海信也是这么说的:“许厂长,我敬你是前辈,所以不说粗话。不过我不同意你刚刚的说法,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你不会信,我也懒得跟你扯。我知道你想要回项目,既然你对江城厂这么自信?要什么呀,你们这么有信心,也参加啊。

    我徐海信就一句话,咱们大比武见!站在同一平台上,看看我们海州厂,到底有没有资格来参加比赛?看看我们海州厂,到底行不行?看看咱们两个厂,谁更合适?”

    但他说的慷慨激昂,可并没有让许燕胜触动,反而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年轻人,就是太好胜了。”

    所以,这天何熙在图书馆看最后一本厂史,一抬头,看见的,就是一肚子气的徐海信。

    徐海信也没打招呼,而是直接将她的笔记本拿了过来,仔细翻了翻,何熙记忆很好,不过还是习惯的喜欢写在本子上。

    内容都很有条理,建厂后每一台机器引进,每一次技术创新都列的清清楚楚,哪年发生的事儿,现在是否还在用,这台机器或者这个技术是领先还是落后行业水平,当然,海州厂真没几个领先技术,都是用红笔写的落后五年,十年。

    除此之外,还记下了是谁主导的,是谁落实的,上面写着一个个姓名。

    徐海信看的是一会儿难受一会儿高兴。

    难受的是,就这个摊子。

    他不是不想大刀阔斧地改革,破釜沉舟地创新,可是厂子上千人,调头哪里容易。牵一发动千军,他束手束脚,这已经是他四处逢源,折腾到的最好的结果了。

    高兴的是何熙。

    他真没看错这丫头。

    第一次见面,何熙对气缸套就侃侃而谈,有条有理简直惊为天人。

    第二次没见,不过九封信也让人惊艳,一台发动机虽然体积不大,但涉及到方方面面,何熙几乎没有短板。

    第三次见面,就是今天了。

    他刚刚在门口站了许久,别的看书的人早就发现了,只有这丫头始终低头深入其中,半点没发现,这专注力,也可解释她年纪轻轻怎么就这么厉害。

    现在这笔记,更是让人惊讶和动容,要知道,这些机器技术可横跨几十年,厂史上可不会写着现在最先进的是什么,但何熙就是知道,这就代表着,她学识的深度厚度足够。

    最重要的是她对海州厂的用心。能想到看厂史了解整个厂子的现状,真是有心了。

    他将笔记本还给何熙:“这是了解的差不多了?”

    何熙点点头:“差不多了。”

    徐海信直接坐在了她对面:“说说你的印象?”

    何熙直接把笔记本合上了,这些东西都在脑子里了:“海州厂从1938年建厂,前身其实不是机械厂,而是一家碾米机厂,1960年增加了发动机生产线,改为海州机械厂,1970年才更名为海州柴油机厂。

    现在整个厂子有两个车间,装配一车间,装配二车间。还有一个分厂热处理厂。

    装配一车间只生产T185发动机,电机和组装T185系列拖拉机。装配二车间主要生产其他系列发动机。热处理厂主要是生产余热进行供暖。

    热处理厂其实就是个锅炉厂,没有什么技术含量。二车间的设备也都是老旧设备,甚至有的设备还是60年代的。厂史里大部分关于二车间的内容都是勤劳苦干,恐怕效益一般吧。

    只有一车间是一条新的生产线,恐怕是T185设计出来后,全国上马这个型号拖拉机,海州厂借机申请上马的,T185应该承担了厂里的大部分经济效益。”

    说到这里,何熙就停下来了,徐海信点头:“情况是这么个情况。要不是T185,我们厂子工资都发不出来了。”

    “你短短两天能看出这么多,了解的不错。大比武的事儿老郑和老霍都告诉你了,我来之前也定了,T185占重头戏,你怎么看?”

    何熙也不客气:“那我就说实话了,总的来说,虽然海州人觉得海州厂规模大,效益好,是个工作的好地方,恨不得挤破头招工进来。但实际上,在行业内,海州厂规模不大,产品不多,质量平平,没有亮点。”

    事实也是如此,在何熙的记忆里,海州厂发迹还是史佳林出头后,逐渐打开了局面,不过错过了时代的潮流,海州厂终究止步于一个中型企业。

    何熙于是下了定论:“就一句话:没任何竞争力。这样的厂子想要在全国柴油机厂大比武中胜出,那真是挺难的。”

    徐海信可没想到何熙说话这么直,不过倒是能接受,和许燕胜的话不一样,许燕胜那是从经验主义直接就看不上海州厂,何熙这是从事实推论出的结果。

    他双手交叉,盯着何熙:“那你不看好海州厂参加这场大比武?”

    何熙就笑了:“恰恰相反,我倒是觉得活儿虽然不好干,却必须争取。首先,T185是厂里的摇钱树,我们准备大比武,也是要将T185改造的更好,那即便不赢,也没有任何的损失。为什么不争取呢?”

    “再说,日后TS1号落地大量生产,在价格差不多的情况下,T185的销量势必会受到影响,T185必须降价,而全国那么多厂生产T185,这场价格战恐怕会打的所有人利润微薄,直至赔钱。

    到时候,别的厂可以靠着其他产品盈利,海州厂只有T185,后果就是被市场淘汰。

    所以我觉得,拿下这条线对于海州厂来说,并不是随便试一试,而应该是需要以破釜沉舟的气势,必须拿下的,这关乎到未来的生死存亡!”

    徐海信想到了何熙对于自己技术的自信,可从未想到,何熙居然能长远的想到这一点,现在厂子里的很多领导都想不到这些,他简直是惊叹惊喜何熙能力的全面与强大。

    “好一个破釜沉舟!”如果说原先徐海信只觉得何熙带来了希望,那么现在,他看到了未来,“你说得对,这是我们必须要做的,这个机会我们不能错过,无论什么方法代价!”

    当然,作为一个爱才的领导,他忍不住地再次问:“都答应当顾问了,还不想加入海州厂吗?如果这个项目真拿下了,我可以直接申请干部身份。”

    这真是好条件,也代表了徐海信的认可,不过何熙还是摇了头:“不要,我有更长远的想法。”

    徐海信是真有点遗憾,何熙可不仅仅是一个好的技术专家,她展现出来的素质,方方面面都可以培养成一位好领导。

    要是海州厂有这样的继任厂长,日后肯定发展错不了。

    真是……太可惜了。

    徐海信一个大男人,居然第一次感觉到了心疼,不过还是得问:“那需要我们做什么?”

    人家提供技术,总不能什么都不要呢。

    何熙就等着这句呢:“我有两个要求,一是我要全程参与这次海州厂引进泰斯1号拖拉机生产线项目。如果我在这个项目中,能够谈成什么合作,希望海州厂是我坚强的后盾。”

    徐海信可万万没想到,居然第一点谈的是这个!

    他以为何熙跟上次一样,会提出诸如经销权之类的要求,他怎么也想不到,何熙居然打着要谈判合作的想法,这孩子简直太敢想了。

    要知道,这些项目,有的国家已经谈判了两年了,最近才开始有进展,何熙怎么能够短时间说服别人呢。

    当然,何熙口口声声说着不成功也没损失,可连项目中谈生意都想好了,这不是笃定能行吗?

    徐海信就喜欢这份自信,他直接应了:“这对于海州厂来说都可以做到,但必须不能损害国家利益。”

    何熙点头:“那是自然。”

    徐海信接着问:“那第二个呢?”

    何熙就笑了:“我有一项技术,想申请国外专利,而且希望尽快。”

    徐海信这是更惊讶了:“专利?应该不是T185,你还有其他专利?是什么?”

    何熙点头:“的确不是T185,但究竟是什么现在还不能说,总之还是一句话,于国家的发展没有任何的阻碍,到时候您可以审验。我没有这方面的门路,需要海州厂帮忙。”

    徐海信想了想:“这个就麻烦多了。国外的专利非常麻烦,需要相关的律师,还有费用。最重要的是,我们得找到可靠的经办人。”

    他自嘲道:“我们这么大的厂子,其实也没有申报过任何专利的。”

    “不过,我有个老同学在国外大使馆,倒是可以帮你问问,这个我先不能答应,到时候给你回复。”

    何熙也不急,笑着说:“好的,那等您消息。”

    这个说完,徐海信就起身了:“那我们算是达成共识了,何顾问,还有半个小时,厂务会就开了,走吧,介绍你给大家认识。”

    何熙将笔记本和笔都放进包里,站了起来,和徐海信并排出了图书室。

    会议室就在五楼,两个人边走边说,徐海信此时对何熙是万分坦诚:“你知道吗?我在京城立了个军令状。”

    何熙上次就觉得徐海信是个很有魄力的人,所以也不讶异,笑着问:“不意外,是说海州厂参加大比武一定赢吧。”

    徐海信都被这小丫头逗乐了:“你比我还自信呢。我那个赢字在嘴巴里滚了好几遍,都没说出来。我是说比江城厂强。”

    他以为何熙会吓坏了,哪里想到何熙居然点点头:“这要求也不算高!那么多厂子没有这点志气,为什么要参加比赛?”

    徐海信摇摇头:“要是让许燕胜看见了,肯定叫咱们大吹牛和小吹牛!你知道吗?我气势汹汹的发了战书,人家没接茬。”

    他这一路上就这一肚子气,憋得难受。

    跟谁都不想说,因为都是厂里的人,谁不知道厂里的情况啊。大家有心但是的确差点意思。

    底气不足,也没法排解郁闷。

    可现在不一样了,何熙站在他的身后。

    这是个只有二十岁的小丫头,可她偏偏就是徐海信最大的底气。

    “你说他要是回我一句,比比看。我其实还挺接受的,人家起码把你当个对手。可他说我年轻人太好胜,他开始还说我折腾大比武干什么,反正也没海州厂的份。连比的资格都没有。”

    说到这儿,还是普通的抱怨,可随后徐海信就加了句:“可凭什么呀!我就是不服!”

    何熙跟着他往楼上走,徐海信是典型的北方人,个子高,骨架大,站在前面跟山一样。

    何熙就想起她爸了。

    她爸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乐观的小老头。

    当然,这是何熙叫的,他年纪并不大。

    何熙记忆里,他什么事都乐呵呵的,似乎永远都没有被为难着的时候。其实不是的,他就是不服气。

    何熙问他:“为什么什么你都会修啊?”

    她爸说:“因为我是学徒工,我那时候师父带了四个徒弟,他说我最不行,没悟性,以后干不了这活。他还想把我退到搬运班去,说那边干活不用脑子。”

    “我不服气啊,我就想,凭什么看不起我。我为什么不行呢。我得行啊。我就跟我师父说,你别小看我,半年后我一定什么都会。”

    “我师父才不信呢,不过他也没再说让我去搬运班的事儿了。我就用足了力气学,我们维修什么都得会,什么都得精,我一天除了睡点觉吃饭我都是在班上让人打来吃。我半年头发都没理,结果四个里面,就我一个出师了。”

    “后来来什么活,我就是不吃不喝不睡,我也得修好,我就是给自己一股气,我就是最厉害的,我什么都成。结果,我真的什么都成了。”

    “你以后也这样,啥事也不能畏难,啥也敢尝试。有这口不服气,咱就能成。”

    何熙就这么活着的。

    在被极品亲戚抢夺房产家财的时候,在高考考研究生的时候,再所有有困难的时候。

    所以,徐海信接着说:“他们都叫我徐大炮,笑话我不知道高低,老放高炮。可人没有这个想法,这个信念,怎么进步呢?”

    何熙回答:“我也这样。”

    徐海信立刻笑了:“这就对了,而且你可是秘密武器,我这次啊,就要放个高炮吓死他们!”

    何熙都跟着乐起来了。

    这已经上了五楼,上次见过的办公室王主任已经等着了,瞧见徐海信就过来了,“厂长,都到齐了。”

    徐海信就嗯了一声,带着何熙往里走,叮嘱她:“不过,改造可不只是机器的事儿,等会儿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