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走陈主事的路子,那就得另起炉灶。荆州城最容易混进去的身份是小商贩——卖杂货的、摆摊的、替人写信的。城里管得不严,入了行会交几两银子的份子钱就行。”
叶笙点头。
“宁州边境和蜀地入川口比较难。这两个地方都在别人的地盘深处,进去容易出来难。”
“不需要他们出来。扎下去就别动。三个月、半年发一次信就行。要的是战略情报——谁调了兵,哪条路囤了粮,什么时候有大动作。不需要细节,只要方向。”
贺文渊写得飞快。
“凉州方向——赤峰军的地盘。这个最棘手。赤峰军的地盘上流民多、管制松,反而好混。但凉州太远了,传信周期至少一个月。”
“一个月够用。凉州的变化不会快过一个月。”
“京城……”贺文渊停了笔,“叶大人,京城有意义吗?朝廷就剩个空壳子了。”
“空壳子也是壳子。檄文是从京城发出来的。太后还活着,禁军还有两万多人,勋贵世家还在。这些人现在不起眼,但天下大乱到最后,谁先打出'正统'的旗号,谁就多三分号召力。京城的动向不能不看。”
贺文渊把笔搁下。
“人的问题。叶家村的人能用吗?”
叶笙摇头。
“不能。村里的人刚安定下来,好不容易有了家,有了地,有了日子。把他们派出去当探子,万一折了——我没法跟他们家里人交代。”
贺文渊明白了。叶笙的底线很清楚——叶家村是他的根,根不能动。
“那就只能从难民里选。”
“对。你列个标准出来。我让叶山配合你,从劳役队里一个一个过筛。选好了人,你亲自培训。怎么联络,怎么隐蔽身份,怎么传信,怎么应对盘问——这些都得教。”
“需要多长时间?”
“一个月。冬至之前,至少把荆州和宁州两个点铺出去。剩下三个,开春之前完成。”
贺文渊把纸折好揣进袖子里,站起来。
“叶大人,有句话我多嘴一句。”
“说。”
“情报线这东西,是双刃剑。用好了千里眼顺风耳,用砸了引火烧身。您心里得有杆秤——哪些消息值得冒险去拿,哪些不值得。别为了一条无关紧要的情报,折进去一个人。”
叶笙看着他。
“你觉得我是那种人?”
贺文渊拱了拱手,走了。
叶笙一个人坐在偏厅里,看着桌上的地图。
五个点。二十个人。单线联络,分段传递,互不知情。
这张网铺出去,清和县在这盘棋里就不再是个瞎子了。
但贺文渊说得对——人撒出去,就是在拿活人下注。
他在地图上“京城”的位置按了按。
叶山在门口探头:“大人,周先生又在工地上跟瘦高个吵起来了。说竹子的数目对不上,少了十七根。”
“让他吵。吵完了把结果报给我。”
叶山缩回去了。
黄昏。
叶笙拎着一壶热水去了后院。三个闺女正围在院子里的小桌前写大字。孙牧之布置的功课——每天三十个字,少一个罚抄五遍。
叶婉仪趴在桌上,毛笔攥得像握棍子一样。
“这个'德'字,怎么又多了一横。”叶婉清凑过来瞅了一眼。
“哪多了?”叶婉仪把纸举起来对着夕阳光线看。
“那一竖右边,你加了个点。”
“那是墨水滴上去的!”
“你跟孙先生说是墨水滴的,看他信不信。”
叶婉仪把纸拍回桌上,老老实实重写。
叶婉柔坐在旁边,写字的间隙偷偷在纸角画了个小锤子——木工用的那种。画完了赶紧用手遮住,往叶婉清方向瞟了一眼。
叶笙把热水搁在桌上。
“婉清。”
叶婉清搁了笔。
“孙先生说让你每天写日记。从明天开始。写什么都行,不给我看。你自己收着。”
叶婉清眨了两下眼。
“为什么?”
“孙先生说的。”叶笙不解释。
叶婉清想了一阵,点了个头。她没追问,但叶笙注意到她拿笔的手松了一些——那种一直绷着的劲儿,稍微卸了一点。
晚饭后,叶笙把叶山叫到书房。
门关上。
“有个事要你做。”
叶山坐在凳子上,腰板挺得笔直。
“你说。”
“我要建一条情报线。你跟贺先生一块负责。他管筛人练人,你管派人盯人。”
叶山没吭声,等叶笙说完。
“人从劳役队里选。选好了以后分批送出去,安插到各地。你负责跟他们对接,收信、传信、核实,出了事你第一个兜底。”
叶山的眉毛拧了一下。
“叶家村的弟兄们能不能——”
“不能。”叶笙截断他的话,“村里的人不动。这条线全用外人。”
叶山咬了咬后槽牙,点头。
“外人靠不靠得住?”
“靠不住就换。我要的不是死忠,是管用。给他们饭吃,给他们银子花,给他们一个在乱世里活下去的理由。这就够了。”
叶山想了想,没再反驳。
“明天你去劳役队,跟贺先生碰个头。他会告诉你要什么样的人。选出来以后先别打招呼,暗地里观察半个月再定。”
“是。”
叶山走到门口,回头问了一句:“铜管那边今天又截了一张纸条。”
叶笙手里的笔停了。
“写的什么?”
“四个字——'东风将至'。”
叶笙把这四个字在嘴里嚼了两遍。
冬至前后,清和有变。东风将至。
两张纸条,拼在一起,意思就清楚了——有人在策划针对清和县的行动,时间点在冬至前后。
冬至。还有不到二十天。
“那十一个人今天干了什么?”
“老老实实搬石头。干了一天,手都磨出了血。没有异常动作。”
“继续盯。铜管那边加密检查——早中晚各看一次。”
叶山走了。
叶笙把两张纸条并排放在桌上。
东风将至。
谁的东风?吹向谁?
他提笔在规划书的空白处写了四个字——“先发制人。”
写完又划掉了。
不行。信息太少,打草惊蛇更危险。
他换了一行——“以逸待劳。”
这回没划。
十二月初一。
天冷了。
清和县的早晨,地上结了一层薄霜。踩上去咯吱响,像踩碎了一层糖壳子。
劳役队天不亮就开工。外墙的进度已经过半,从北门一直延伸到东门,矮墙蜿蜒着包了半个城。
夯土墙面上抹了竹筋泥,干透以后泛着灰白色,拍上去梆梆硬。
叶笙没去工地。他一大早带着三个闺女去了学堂。
孙牧之今天心情不错——难得的事。他站在教室前面,手里拿着根教鞭,啪啪地敲黑板。
“昨天讲的'仁者爱人',谁还记得?”
四十多只手刷地举起来。
孙牧之随手一点,点到了一个难民家的男孩——就是之前说“俺娘死了”那个。
男孩站起来,声音还是怯生生的,但比第一天已经强了太多。
“仁者爱人,就是……心里装着别人。”
“装着别人就够了?”
男孩想了想:“还得做。光想不做,不算仁。”
孙牧之的教鞭在桌上敲了一下:“坐。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