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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然短故事小说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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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鹰鸇志》
    永徽年间,江南道有监察御史名陆翊,字子翔,生得剑眉星目,行事如鹰隼掠空。其祖父尝为太宗朝谏议大夫,以直谏闻名,临终执幼孙手曰:“吾家世代清流,尔当效鹰鸇击恶,勿学燕雀营巢。”
    翊年二十二登进士第,初授县尉,三月间勘清积年冤狱七桩,杖毙豪强三人,州府侧目。刺史私语长史:“此子目有青光,恐为凶器。”然考绩连得上上,未及三载,疾调入御史台。
    一、霜简秋典
    是年秋,陆翊奉敕巡察淮南。时淮南节度使杜琮,乃当朝贵妃族兄,镇淮南十载,州府称为“杜半朝”。翊舟行至江都,见两岸仓廪巍峨,而民舍凋敝,田间老者衣不蔽体。
    夜泊扬州渡,有老叟棹小舟近,掷锦匣于官船甲板,疾驰而去。翊启之,见素帛血书:“杜琮私开铜矿于皖山,铸恶钱以易漕粮,漕船沉而复浮,实乃以石换米。”下列时辰、船号、经手人姓名十三,墨迹犹腥。
    幕僚周允失色:“此事牵动天听,当密奏缓图。”翊指舱外江月:“见无礼於其君者,当如鹰鸇逐雀,岂有缓翼之理?”即燃烛作弹章,子时墨干,寅时已遣快马驰送京师。
    旬日后,翊至节度使府。杜琮设宴洗尘,席间笑谈:“闻陆御史年少英发,今日得见,果有千里翼之姿。”举杯时,袖落金饼一枚,滚至案前。翊拾而还之:“使君佩印绶,当知金重于土者,以其难得也。然翊观淮南之金,似易得如蓬蒿?”
    满座寂然。杜琮笑意凝霜,击掌唤乐。忽有盲叟抱琵琶而歌,声如裂帛:
    “南山有乌,其羽肃肃。自谓凤雏,实乃鹧鸪。烈火焚巢,哀鸣呱呱。秋风起矣,将安归乎?”
    翊掷杯而起,声震梁尘:“《卫风》有云:‘忧心悄悄,愠于群小。’今日本官愠者,非群小乃巨蠹也!”拂袖出府时,暮云如血,江涛呜咽。
    二、网罗四面
    陆翊始查漕案。首讯漕司主簿陈元——即血书名册之首。陈元年过五旬,跪伏堂下,浑身战栗如风中枯叶。翊掷出血书副本:“尔经手沉船七次,可得寿终?”
    陈元仰首,忽厉笑如枭:“御史欲效鹰鸇,可知鹰老啄盲之事?”语罢猛撞庭柱,额裂而亡。血溅卷宗,洇透十三人名姓。
    是夜,驿馆遭火。翊抱案牍破窗而出,回首见烈焰吞楼,恍见人影绰绰立于长街尽头。周允衣焦发裂,泣谏:“明公,杜琮在淮南根深,不如暂避锋芒。”
    翊以袖拭剑:“《说苑》有言,行者畏鹰鸇于上,畏网罗于下。今网罗已张,退则必死,进或可生。”遂移驻城隍庙,以棺木为案,昼夜勘验。
    三日后,漕工王五夜投密函。翊展读,竟为杜琮与盐铁使往来账目,某年月日“送翊父陆谔遗物三箱至洛阳”。翊掌中密函顿湿——其父卒于贞观末,遗物早散,何来三箱?
    忽闻庙外喧哗。开扉见火光如龙,百余名青壮跪满长街。为首者王五叩首流血:“漕工等受杜琮胁迫,沉船实为换粮活命。今闻御史追查,恐事泄灭口,愿作人证,只求活命!”
    翊仰观夜穹,星斗阑干,忽忆儿时祖父教读《左传》:“诛无礼于其君者,当如鹰鸇逐雀。然鹰过猛则折翼,鸇过急则触罗。”冷汗透背。
    三、烈火蓬蒿
    十月朔,京师御史中丞崔琰驰抵淮南。此人乃翊座师,须发如雪,携密旨开府衙会审。杜琮初时倨傲,及见崔琰袖中金鱼符,方知事涉内廷,色渐颓。
    案审三日,漕案大白:杜琮私铸恶钱百万贯,沉漕船二十一艘,以“赈灾”为名吞没官粮四十万石。然每提及“陆谔遗物”,崔琰即岔言他事。翊疑窦丛生。
    第四日深夜,崔琰独召翊至密室,闭户垂帷,竟长揖及地。翊骇避:“恩师何为?”
    老御史泪落如霰:“子翔可知,令尊非病卒,乃赐死。”
    烛火爆裂,翊踉跄欲倒。崔琰自匣中取黄绫,乃贞观二十三年密诏:“谏议大夫陆谔,交通藩邸,私议储位,着赐自尽,不得发丧。”其侧另有素笺,字迹秀劲:“谔实冤,然为固国本,不得不尔。其子孙可用。”署名赫然太宗御笔。
    “此…此乃先帝…”翊齿颤难言。
    “正是。”崔琰叹息,“当时魏王泰谋嗣,令尊偶知隐秘,太宗为绝后患…然心存愧疚,故留笺嘱重用陆氏子孙。杜琮所得‘遗物’,实为当年构陷令尊的伪证,彼欲以此挟制于你。”
    翊扶墙惨笑,声如夜枭。半生以鹰鸇自诩,岂知父祖血仇,竟在九重宫阙。彼时杜琮之盲叟歌谣,今方悟其深意。
    崔琰正色:“圣上已知漕案,然杜琮贵妃方娠,不可骤刑。今有密旨:杜琮流崖州,其党羽由尔处置。此非陛下怯懦,实为…”
    “实为鹰鸇虽猛,不可惊凤驾。”翊截口,目眦尽裂,“然则沉船冤魂何辜?淮南饿殍何罪?”
    老御史默然,递过另一黄卷。翊展读,乃擢其为剑南道按察使,即日赴任。旨尾朱批八字:“留得青翼,以击九天。”
    四、秋风蓬转
    离淮南那日,霜降。运河畔跪送者数千,皆漕工及受赈饥民。王五捧清水一盏:“淮南水浊,只此盏可饮。”翊饮尽,碗底沉铜钱一枚,乃私铸恶钱,已磨薄如纸。
    舟行至皖山,见昔日铜矿已封。峭壁上有新凿巨字,深可寸许,淋雨渐显:
    “天有鸷鸟,其名曰鸇。饥食恶鼠,渴饮寒泉。忽堕罗网,羽折骨捐。秋风萧瑟,代代无穷。”
    翊问舟子:“何人所凿?”对曰:“三月前有疯儒至此,凿字七日,呕血而亡,云是昔年节度使府记室。”
    江风骤起,翊忽觉官袍沉重如山。彼时自诩千里翼,今方知天地为笼;曾誓焚尽恶草,反见烈火燎原、蓬蒿俱焚。祖父所谓“勿学燕雀”,然燕雀营巢,终得善终,鹰鸇击恶,多陨其身。
    周允私语:“京中来讯,杜琮行至蓝关暴毙,太医言水土不服。”翊遥望西北,云霾深处似见宫阙。彼“暴毙”者,恐不在蓝关,而在深宫。鹰鸇之逐,终为凤阙清道;霜简秋典,不过帝王权衡。
    五、残翼归林
    永徽五年,陆翊辞官,隐于终南。或曰其出家为道,或曰其泛舟五湖。唯山民传闻,深谷中有独臂隐者,养雏鹰为伴,常对弈于古松下。棋枰边刻联:
    “当年自诩冲霄翼
    此日方知避弋鸿”
    一日,有客慕名访道。雾中见茅屋数椽,柴扉书杜诗两句:“乘威灭蜂蠆,戮力效鹰鸇。”墨迹淋浪,似泪痕浸染。
    客叩扉久,内有声曰:“逐雀之鹰已老,君可自观山色。”客自窗隙窥,见独臂人背坐,正为折翼雏鹰敷药。其侧古琴断弦七,梁悬铁剑,锈如凝血。
    归途遇樵夫,问隐者姓名。樵夫笑指天际:“此间但有观云子,不见陆御史。”客回首,见孤鹰盘桓绝壁,哀鸣裂空,而万山寂寂,唯余松涛如海。
    永徽七年秋,淮南大熟。漕河新堤立碑,无名氏捐金三千贯。碑阴镌小字:
    “雀畏鹰鸇,鸇畏网罗,网罗畏火,火畏风,风畏山,山畏蝼蚁,蝼蚁畏雀——循环往复,无有竟时。今筑此堤,但求水不覆舟,非敢言仁。”
    刺史命磨去,匠人夜梦鹰啄其目,晨起视碑,字迹竟深三分。乃罢。
    尾声
    开元三年,有游侠过终南,于悬崖石室得残稿一束,蛀痕斑驳。其首叶题《鹰鸇志》,跋云:
    “余少时读史,慕鹰鸇击恶之志。及长持霜简,始知恶如蓬蒿,焚之复生;志似烈火,炽则自焚。杜元济(琮)伏诛日,余在终南见雏鹰学飞,折翼坠崖,其母盘旋三日,哀鸣而逝。乃悟天地刑戮,从无孤报。今焚此稿,唯存八字示后来者——”
    其后焚迹蔓延,仅余半句可辨:
    “…当效…”
    最末页背,有血点洒就的浅痕,迎着夕照观之,竟成鹰隼侧影,振翅欲飞,而左翼残缺,如被无形之箭贯穿。
    山风骤起,残稿化蝶。游侠追之出洞,见漫天霞光如血,有孤鸿掠过长空,振羽声飒飒,似述说某个关于火焰、翅膀与轮回的,古老谶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