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黎因为炼制了连同他自己在内的十八尊鼎。
而这些鼎中的大多数又被姬空凡给炼化,使得他和姬空凡之间的因果,远比太一要深得多。
这也是为什么,他的体内会有数百道因果线相连的原因!
此刻的他,因为距离姬空凡相对较近,所以已经有着大半身体,被因果之力给抹去。
即便如此,他仍然在竭力的运转自身的全部力量,想要尽可能的抵挡着因果之力,不让自己被抹去,所以根本没有注意到太一的那根因果线已经断开。
而听到太一的询问,九黎那残存的身体重重一颤。
他艰难的转头,看向对方,布满痛苦之色的脸上,多出了一抹疑惑之意。
他实在是想不明白,太一为什么在这个时候,会莫名其妙的问出这个问题。
难不成都到了这种关头,太一还有闲情逸致和自己开玩笑?
可当他转头看到太一满脸的茫然之色,并非是故意作假后,九黎也只能勉强的从脸上挤出一丝苦笑道:“太一前辈,他是姬空凡啊!”
“姬空凡!”
太一念叨着这个名字,脸上却依旧带着茫然之色,完全想不起来,姬空凡到底是谁。
不过,他也没有再去追问,而是急忙抬手,去用自己的力量,想要帮助九黎。
虽然失去了关于姬空凡的一切记忆,但他当然能看得出来,如今的九黎危在旦夕。
不管姬空凡到底是谁,他至少要先救九黎。
可没有了关于姬空凡的记忆,也让他忘记了此刻九黎等人正在经历什么,忘记了即便自己出手,也帮不到九黎分毫。
不过,还不等太一的力量碰触到九黎,他的耳边就突然响起了“蓬蓬蓬”的声音。
声音刚至,太一的眼前又陡然有着数百团火焰同时浮现。
火焰,来自于姬空凡!
点燃的则是九黎身上覆盖的那数百根因果线!
“砰砰砰!”
随着因果线被火焰点燃,清脆的断裂之声便紧接着响起。
九黎身上的数百根因果线,几乎同一时间全部断开,连同燃烧的火焰一起,化为了虚无。
没有了因果之力,九黎的身体不但停止了消失,而且先前消失的身体,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正在重新生长了出来。
只不过,九黎脸上的痛苦和疑惑之色,在这一刻也是化作了茫然。
他抬头,目光注视着远处被火焰包裹的姬空凡,同样喃喃的问道:“他是谁?”
回答九黎的,不是太一,而是连绵不绝的火焰升腾之声,是此起彼伏的因果线断裂之声,在这方天地内响起!
如果太一和九黎的目光能够看穿包裹在姬空凡身体外的那团火焰,能够看到姬空凡的话——
他们就会看到,姬空凡的身体,彷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源。
有着无数颗火星,从他体内射出,点燃了同样源于他身体的无数根因果线。
然后,再沿着因果线,向着另一头蔓延而去。
每当这火焰燃烧到尽头之处,因果线就会应声而断。
本来,因果线断裂之后,连同其上燃烧的火焰在内,都会化为虚无。
但是因为同时断裂的因果线的数量实在太多太多,以至于它们都来不及彻底消散,而是在界缝之中化作了一片片极淡极轻的光屑。
就像是被春风吹散的蒲公英,纷纷扬扬地洒落在这方天地的每一个角落。
每一根因果线的断裂,都意味着一段姬空凡和过往的终结;
每一片光屑的飘落,都意味着一人,或者一物,与姬空凡之间的所有羁绊,被彻底抹去。
新域的一颗星辰之内,一名老妇人,站在一处山巅之上。
她那具仅仅只剩下不到半截的瘦弱身体之上,就如同刺猬一般,扎满了无数根因果线。
她是姬空凡的妻子!
而此刻,这些因果线,也正在火焰中缓缓断裂。
每一根的断裂都让老妇人的心中发出一声哀鸣。
她虽然不知道自己的夫君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自己关于夫君的记忆正在快速消失。
这让她咬紧牙关,拼尽全力去记住那些正在消散的记忆,记住她和姬空凡之间经历过的点点滴滴。
她不想忘,她也不肯忘。
但无论她如何拼命地想要抓住那些记忆,它们都如同是指间握着的沙,越用力,便流失得越快。
最终,她死死的攥着拳头,指甲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无声滴落。
但她感觉不到任何疼痛,只剩下了满脸的茫然和泪水!
而在老妪的不远处,还站着一个中年男子,同样正眼睁睁地看着那无数道连接着自己与姬空凡的因果线,在火焰中一寸寸地化为光屑。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那些飘散的光点,想要将它们重新握在掌心。
但他的手指却是径直穿透了它们,如同穿透一片片并不存在的幻影。
男子的嘴唇微微颤抖,眼眶发红。
因为他已经感觉到了,那个人的气息正在从他的感知中一点一点地褪去。
那些曾经在一起的不多的画面,正在一张一张地从他的记忆中远离。
他想喊一声“父亲”!
但那两个字到了嘴边,却变得无比陌生和生涩,仿佛他喊的不是生他之人,而只是一个与他毫无瓜葛的陌生人。
太一的因果线断了。
九黎的因果线断了。
姬空凡妻子的因果线断了。
姬忘的因果线断了。
旧域中那些曾经受过姬空凡庇护的末土之修们的因果线断了。
新域中那些曾与姬空凡并肩或对抗过的赤鼎生灵们的因果线断了。
一根接一根,十根接十根,百根接百根,千根接千根!
火焰沿着因果之网不断蔓延,如同秋收时节的农人,一刀一刀地收割着满地的稻禾。
只是那火焰之刀,割的不是稻禾,而是羁绊;
那收割的也不是粮食,而是记忆。
太初山巅,器灵的目光牢牢锁定在姬空凡身上。
他清楚的看到,那些因果线在造化之火中一根根断裂。
他看到那些生灵们的身体一点点的复原。
他更是看到姬空凡的身体在火焰中一寸寸崩裂。
器灵紧皱的眉头已经松开,缓缓收回了自己准备封闭天地的手掌,自言自语的道:“姬空凡用造化之火炼化的,是他自己体内魂中,那些承载着所有因果的……记忆和情感!”
“没有了记忆,没有了情感,也就没有了因果!”
器灵低声自语道:“以一人之躯,斩断同所有生灵间的因果。”
“从此之后,我就是我,你就是你,再无任何瓜葛!”
“这等魄力……”
器灵闭上了嘴巴。
虽然他的话没有说话,但不难听出,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是赞叹还是敬畏的复杂意味。
而此刻的姬空凡,仍然站在那三尺因果劫光之中,浑身浴火。
除了器灵之外,没有人知道,天地间每一根因果线的断裂,都会让姬空凡的身体和魂中多出一道新的伤口。
姬空凡的血肉在崩裂,魂在变淡,气息在衰弱,面色更是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
但他始终没有停下来去催动造化之火,始终没有半分的犹豫。
因为他知道,如果他停下来,那些还没有被火焰烧断的因果线,便会继续牵引着因果之力,将每一个与他有过因果牵连的人,彻底抹去。
他宁愿让他们忘了自己,让自己忘了他们,也不愿让他们,因为自己而死。
而这样做的代价,就是此刻的姬空凡,那张依旧没有表情的脸上,已经是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