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维松了口气,跟着衿娉进了屋。
陆晚缇从厨房探出头,笑着招呼:“来了?先坐,饭马上好。”
“阿姨好,打扰了。”周维又站住了。
“不打扰不打扰。”陆晚缇摆摆手,又缩回厨房了。
衿娉拉着周维在沙发上坐下,压低声音说:“我爸就那样,不是对你有意见。”
“我知道。叔叔是舍不得你。”
衿娉看着他,忽然笑了。“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周维也笑了:“猜的。”
很快双方父母定下了婚期,一年后,岑衿娉生第一个孩子的时候,岑野和陆晚缇赶去了医院。
那是个男孩,七斤二两,哭声亮得整层楼都能听见。
岑野站在婴儿床边,盯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想去碰,指尖快挨到襁褓了,又缩了回来。
岑衿娉靠在枕头上,看着父亲那副想碰又不敢碰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爸,你抱抱他。”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过了一会儿,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把孩子从婴儿床里抱起来,一只手托着头,一只手托着屁股,胳膊僵得动都不敢动。
孩子在他怀里忽然睁开了眼睛,黑溜溜的,直直地看着他。
他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爸?”衿娉轻声叫了一声。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哑,把脸别过去,没让女儿看见。
陆晚缇站在旁边,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轻轻按了按他的手臂。
第二年,衿娉又生了第二个孩子,是个女孩。岑野抱着外孙女的时候,陆晚缇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他的背有些驼了,头发白了大半,可他抱孩子的姿势还是那样稳。
那一刻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山洞里他帮她接生的那个晚上。也是这样,托着女儿,小心翼翼的,像托着全世界。
岑衿禾调到后勤机关后,终于不用天天跑手术室了。她和林远征商量,想把爸妈接过来一起住。
林远征正在洗碗,头都没抬。“早就该接了。你爸你妈一个人在老家,我不放心。”
“那我没意见了。”衿禾笑了。
她打电话回去,是岑野接的。
“爸,你和妈搬过来住吧。房间早就给你们收拾好了,你们来了,家里也热闹些。”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衿禾听见她妈在问“谁打的”,听见她爸说“衿禾”,又听见她妈的声音近了,又远了,好像在厨房忙活。
“好。”岑野说。
“真的?”衿禾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
“你妈想去。”
“那你自己呢?”
岑野顿了一下。“我也想去。”
搬家的那天是个晴天。岑野和陆晚缇的东西不多——几个箱子装衣服,几个箱子装书,还有两盆茉莉花和一盆绿萝。
衿禾帮他们把箱子搬上楼,次卧确实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床单是新的,枕头是新的,床头柜上还放着一盏小夜灯。
“怕你们夜里起来不方便,特意装的。”衿禾说。
陆晚缇把两盆茉莉花放在窗台上,绿萝搁在书架顶上。岑野把他的书一本一本往书架里塞,每放一本都要停一下,好像在心里给它们排顺序。
衿禾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爸,你和我妈就安心住这儿。我和林远征平时上班忙,家里有你们我们反而放心。”
岑野转过身,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但嘴角是弯的。
陆晚缇站在旁边,伸手理了理书架上的书,头也没抬。“你爸就是嘴笨,他心里高兴着呢。”
“我没说你,你说我干嘛?”岑野听到妻子的话,无奈开口了。
衿禾笑着打断:“好了好了,你们慢慢吵,我去做饭。”转身走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
家属院的日子跟老宅不一样,比她想的要热闹。院子里住了很多军人家属——有老人,有孩子,有随军的年轻媳妇。
每天早上院子里都热闹得很,老人们拎着收音机在楼下打太极,孩子们背着书包去上学,年轻媳妇们推着婴儿车在树荫下聊天。
岑野刚开始不太出门。他习惯在阳台上浇花,坐在窗边看书。
陆晚缇催他下去走走,他都不愿意去。
“你就是懒。”陆晚缇看着他一副懒懒的模样忍不住说他。
“你管我。”岑野看着陆晚缇,跟她斗起嘴。
“谁管你了?爱去不去。”
结果第二天下午,隔壁的老王来敲门了。是个头发全白的老头,圆脸,笑眯眯的,手里拎着一副棋盘。
“老岑是吧?我是隔壁的老王。你会下棋不?”
岑野站在门口,看着他手里的棋盘,犹豫了两秒。“会一点。”
“那来一局?”老王晃了晃棋盘。
岑野回头看了陆晚缇一眼。陆晚缇正在择菜,头都没抬。“看我干嘛?想去就去。”
他跟着老王下楼了。
从那以后,他每天下午都会去找老王下棋。有时候在院子里的石桌上下,有时候在老王家的客厅里下。
老王比他大两岁,退休前也是部队的,两个人倒是聊得来。岑野话少,老王话多,正好互补。
“老岑,你这棋下得不行啊。”老王得意洋洋地把棋子一放。
“你悔棋悔了三步了。”岑野看着棋盘,语气很平。
“谁悔棋了?我那是不小心碰到的。”
“你碰了三回。”
老王噎了一下,旁边观棋的老李笑出了声。老李住楼下,也是退休的,没事就来看他们下棋,看热闹不嫌事大。
“老岑,你别跟他下,他跟我下的时候也悔棋。”
“老李你少说两句。”老王瞪了他一眼。
岑野嘴角弯了一下,没再说话,重新摆棋。
陆晚缇有时候会下楼,坐在旁边的长椅上看他们下棋,手里拿着毛线给孩子们织小鞋子。
她织着织着会抬起头,看着岑野和老王为了一颗棋子争得面红耳赤,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他可是个倔强的老头。
她刚搬到家属院的头几天有些不习惯,买菜不知道去哪,下楼怕找不到回家的路。衿禾就一样一样教她。
先用手机。衿禾把她的手握住,点在那个买菜软件的图标上。“妈,点这个,进去以后就能买菜了。天气不好的时候就不用出门了。”
陆晚缇看着手机上那些花花绿绿的图片,手指戳了半天没戳对。
“这么多品种,选哪个呀?”
“你爱买哪个就买哪个,买错了也没关系,下次就知道了。”
“那要是不会付款呢?”
“它会自动扣。我帮你绑好了。”
陆晚缇“哦”了一声,又戳了一下,这回戳对了。她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那些菜,忽然笑了。
“妈,你笑什么?”衿禾凑过来。
“笑你爸。他以前总说手机买菜不靠谱,现在用得比我还溜。”
“爸会用手机了?”
“会。昨天下了一单排骨,买回来还跟我炫耀,说比他挑的还好。”
衿禾笑出了声。“那他比我厉害,我买排骨经常买到肥的。”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平淡得像白开水。可白开水也有白开水的味道——不甜,但解渴。
每天早上一起喝粥,傍晚一起散步,晚上窝在沙发上看电视。
岑野看新闻,陆晚缇看电视剧,两个人抢遥控器抢了大半辈子,到现在也没分出胜负。
“晚晚,我们这个时间应该看新闻。”岑野说。
“新闻有什么好看的?天天都是那些事。”
“总比你那哭哭啼啼的电视剧强。”
“谁哭哭啼啼了?那是感人。”
遥控器最后还是被陆晚缇抢走了。岑野没再争,虽说争了大半辈子,可每次都是他让给自己。
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到一只手伸过来,把毛毯搭在他膝盖上。他靠着妻子,心里甜滋滋的。
岑野九十岁那年,衿娉带着两个孩子回来住了几天。
外孙长得像衿娉,瘦高个,戴眼镜,喜欢看书,不怎么说话,活脱脱一个年轻时候的岑野。
外孙女像她爸爸,圆脸,爱笑,嘴甜,一进门就扑过来。
“外公,外婆,我好想你们。”外孙女的声音脆生生的,整个人挂在陆晚缇身上,像个树袋熊。
陆晫缇被她撞得后退了一步,笑着搂住她。“想我们了?那以后多回来看看。”
“好,我每年都来。”
外孙没说话,只是站在门口,冲岑野点了点头。岑野也冲他点了点头。两个人就这样完成了问候,谁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