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志学不知道陈庆和有什么弟弟。
郑泽接着说：“他自己说叫陈杰，从西贡赶回来的，带着两个人。”
刘志学和贺枫对看了一眼。
刘志学想了一下。
“请他一个人到一楼客厅。”
郑泽“嗯”了一声，转身下楼。
刘志学起身把桌上几沓纸合起来推进抽屉。
地图上几个圈他没动，一张普通的海防地图，外人看不出什么。
“枫哥，你跟我一起下去见见这个人？”刘志学问。
“好。”贺枫起身。
两人下楼。
雨敲在外墙铁皮雨篷上，砸出一阵密的响声。
楼梯木板被雨气浸过，踩上去有微微的沉。
刘志学走在前面，贺枫跟在后面慢半步。
一楼客厅在玄关左手。
墙上挂一幅水墨，画的是一艘渔船。
茶几一张，两张沙发面对面，靠墙摆一只老式酒柜。
这间客厅刘志学用得不多，留给完全陌生的来客。
陈杰已经在客厅，背对沙发站着，看墙上那幅画。
他刚才看画看得很专注，听见脚步声眼神才收回来转身。
他三十五六岁，身高跟刘志学差不多，穿一件深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腕。
皮肤偏黑，是常年在户外晒出来的。
头发短，剪得齐。
手上戴一只耐磨的金属表。
嘴唇紧抿，没有问候的笑。
看到刘志学和贺枫下来，他眼神在贺枫脸上停了一下，没问。
然后他主动开口。
“刘先生。我是陈杰，陈庆和的弟弟。”
刘志学指了指对面那张沙发：“陈先生，请坐。”
“这位是我朋友。”
陈杰朝贺枫微微点了点头。
他没坐对面那张沙发，挑了侧边的单人椅。
那张椅子背对墙，能同时看见门口和走廊。
他坐下时双手放在膝盖上，没靠椅背。
郑泽端茶上来，脚步很轻，三杯放下，没说话就退出去，把客厅门带上，守在门外的走廊。
屋里只剩三个人。
外面雨声还在。
茶杯里冒着热气。
刘志学先开口。
“陈先生从来没跟我提过他还有一个弟弟。”
这一句不是寒暄，是试探，他想看陈杰怎么解释自己的存在。
“我基本上都不在越南这边。”陈杰说，“我也很久没见过他了。”
陈杰说这一句的时候，眼睛盯着自己手上那只表，不看刘志学。
刘志学“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陈杰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自己点上。
他用的是塑料壳的便宜打火机。
吸了一口。
“刘先生，我今天来，是想问你两件事。”
“你说。”
“第一件，我哥出事那天，他来过你这边？”
“来过，坐了不到二十分钟。”
“什么时候？”
“下午两点多。”
“来做什么？”
“要启动款，公司挂牌之后他那边的本地铺底没到位。”
“你给了？”
刘志学摁了一下指间没点的烟。
“没给。我让他先回去等。”
陈杰把这一句听完，眼睛没动。
烟在他手指间烧了大半截。
“第二件，我哥是不是你杀的？”
这句话一出，空气都不由安静了一瞬。
刘志学抬眼看向他。
然后笑了起来，那种很冷的笑，像在看一个外行人。
“我有什么理由这么做？或者说你有证据证明是我做的？”
刘志学说完这句，端起自己面前那杯茶喝了一口。
茶已经不烫了。
贺枫坐在另一张沙发里没说话。
他从陈杰开口到这里都没动，眼睛一直在陈杰身上，看的不是脸，是肩、手、脚。
陈杰停了一下。
“要是我查出来是你下的手，我不会放过你。”
这一句话陈杰说得很慢。
不是威胁的语气。
是陈述。
刘志学没躲他的眼神。
“行，你最好查清楚。”
刘志学这句话说得很平。
陈杰盯了他一会儿，眼睛盯人不眨。
雨声从窗外漫进来，把客厅里那一段沉默填满。
过了一会儿，他眼神里那一点紧的东西松了半寸。
不是相信，是给一个时间。
陈杰起身。
他朝刘志学和贺枫各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到客厅门口。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又看了一眼墙上那幅渔船画。
画里那艘船船头朝外，张着帆，像在出海。
陈杰看了几秒钟，没说什么，出门。
出门那一刻，他把衬衫袖口又往下拉了一点。
郑泽在玄关送他。
外面有人替陈杰撑了一把伞，是他自己的人。
郑泽看见那把伞撑得很稳，伞下那人朝客厅方向看了一眼，又收回去。
大门“咣”一声关上。
客厅里一时没人说话。
窗外的雨砸在屋檐上，砸得越来越急。
刘志学坐在沙发里没动。
贺枫也没动。
过了一会儿，刘志学才起身。
他把陈杰那杯没动过的茶倒进玄关那盆吊兰里。
茶水冲到泥土里，泛起一阵土气。
两人回二楼。
刘志学走在前面，没说话。
楼梯比下来时显得长。
回到二楼茶室，贺枫先开口。
“这个陈杰，不简单。”
“我看出来了。”
刘志学吐了一口气。
“他坐下挑的位置……背对墙，能同时看见门口和走廊。常年提防的人才这么坐。”
“嗯。”
“还有他手上，食指右侧的茧，是常年用枪的人。他衬衫袖口下面有一条斜的疤。”贺枫说，“刚才他抬手的时候露了一下。刀伤，不是车祸。”
“陈庆和从来没在我面前提过他这个弟弟。”刘志学指了指楼下，“我跟他也算是接触了很久了，喝过几次酒，他从来没提过家里还有这么一个人。”
“做生意的人，没有这个气场。”贺枫说。
两人沉默一会儿。
贺枫把烟头按进缸里。
“这个人，我回去让人查一查。背景查清楚之前，你这边再见他要小心。他今天没动手，是因为他还没认准你是不是凶手。一旦他认准了，他不会等执法队。”
“明白。”
“这种人下手不犹豫。等执法队反应过来，事情已经做完了。”
刘志学“嗯”了一声。
雨砸着窗户，铁皮雨篷的声音密了一些。
过了一会儿，贺枫起身。
“我先回去。”
“吃了饭再走。”
“不了。”
刘志学也起身。
“路上小心。”
“嗯。”
贺枫从后院那条小巷出去。
雨小了一些，但还没停。
刘志学一个人留在二楼茶室。
他打开窗户透了一会气，雨水的湿味漫进来。
他从抽屉里把那张出事公路的航拍照重新拿出来贴回墙上。
窗外雨还在下。
他看着窗外那条河，过了一会儿，关上了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