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很久以后, 孙悟空也无法明白,为什么誓不空会将那么重要的东西放在他这儿。 是因为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 又还是他在赌,赌自己不会将那物交出去? 孙悟空无法理解誓不空。无法理解他那孤注一掷的疯狂究竟是因为什么。 可有时候,他一个人坐在花果山的崎峋巨石上, 看着苍天上的皓月千里星辰流光。 他从一数到六十,又从六十数回一。 他想着那人,想着他们血脉相似的那颗心。 他想, 或许有那么一二分……他是懂的。 毁天灭地杀神踏佛,千秋狂锋傲骨峥嵘, 桀骜不羁意气张狂, 做便要做得轰轰烈烈,当这上天入地古往今来第一人, 就算万杖加身也不旋踵回头。 誓不空,不是他的影子。 或许那人,本就是他的一部分。 替他做尽了他本想做的一切事。 包括那一念念, 贪嗔痴恨爱欲。 “悟空。” 他犹记得, 高悬于云巅之上,那人清清凉凉唤着他。 “我赌你不会负我。” 褪去了万般杀意, 千般煞气,百般阴鸷, 那人看着就像这世间另一个孙悟空。 有师父疼爱,有师弟交好, 齐享世间尊誉的孙悟空。 可是……他从来没有。 他从甫一诞生起, 拥有的便只有恨, 只有痛。只有人情冷绝,只有天下骂名。 这世间,没有人爱他。 妖魔臣服于他脚下,不过是想大施拳脚为所欲为。 龙族替他镇压四界,也不过是为了早日化作神身。 利用,欺骗,背叛……这一切向来无尽层出不穷。 就连孙悟空,也不过是被他给施计劫来的,被迫留在无天界,被迫留在他身边。 从来没人爱他,他也不知如何爱人。 倒是恨,倒是伤害,使得如马上长枪挑眉冷眼一派淋漓尽致。 “孙悟空,把那颗心给朕。” 昊天沉了声,看着孙悟空从怀里掏出的那枚光亮微弱的星子,眸中闪过一道暗光。 而誓不空却默着,什么都没再说,如墨的双瞳就那样深幽地看着孙悟空,千言万语似早已湮灭于千尺一瞬。 【——我赌你不会负我。】 其实这世上,从来没什么赌不赌。 全看你,要当那飞蛾,还是当火。 孙悟空就那样执着星子,似捧着什么千钧之物,面色沉重。 “孙悟空,还不速速把这魔心给朕!这天下苍生,如今可全都系到你身上了,你是想当叛世罪人不成?” 昊天见那人迟迟不动作,两眉一挑似是蔓上了丝焦躁,声音也扬了几分,震响簌木。 而誓不空,却只依旧笑着,笑意微凉。刺目得让人双眼生疼。 笑什么? 看到他终是迟疑了,觉得很好笑吗? 把所有选择全交给一人,很好笑吗? 哪怕是危在旦夕,也觉得好笑吗?! 孙悟空盯着誓不空,那刹心头涌上千波万浪,惊涛起伏地吞没了一个个心屿水岛陆洲沙渚。 就像心底某块,一点点沉陷了下去。陷作了孤立无援的失地。 连浮出的泡泡都沉湮于万籁无息。 昊天眼见孙悟空隐有动摇,当即咬牙跺脚,上前一步便想飞过去将那利害之物夺下。 只是不料那时异变突生,面前身影一闪,竟是有人快了他一步。 金丝绣边的袖子翻飞着,风声也开始倏然急厉。 “如……来?!” 昊天双瞳扩大,似是没想到向来慈悲为怀讲究仁义的西天佛祖也会暗中出手。 而孙悟空起先察觉到身旁刮过一阵风,当即神经紧绷心下防备地转过了身去,可哪料他速度极快于风中只剩缥缈残影的一人竟是幻化出了三十二相,重重包围住了他。 “孙悟空,誓不空乃是因你而生。既系铃因你,解铃还需因你。还不速速交出魔心?!” 三十二个如来金身盘坐莲花,每个都是庄严宝相,手中拈指,却不见一笑。 誓不空没料到如来会来坏事,当即眉头微皱一跃而来,提起铁杆便向如来攻去。 虽说那人如今已然实力大涨非同往日,可如来三十二化相各有妙招,一时风云几重天色暗换竟是缠得难解难分。 孙悟空神色微滞地对着如来,抿着唇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呵,看来你还是要我动真格啊……”如来见此,摇头冷笑一声,伸出手便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地进攻出击。 那三十二相一边应对着誓不空的纠缠,一边口中开始默念起哞呢呢哄,化身以飞速互换位置,一个压下巨掌五指,一个招出卍字囚界,一个幻化出诸般兵器,一个于胸口结出个莲印。 孙悟空心下大紧,拔下几根毫毛呼气一吹,也幻化出了诸多化身,各自迎敌,应付着想要从他怀中夺走魔心的佛祖们。只是终究以寡敌众,力不能及。 一旁的唐三藏看着这以众欺寡的战局,心里一揪霎时眯紧了眼。他正打算上前一步,却被不知从何时起开始暗中盯着他们几个的天将用捆仙索一把缚住了双手,就连朱悟能和沙悟净也被一同压制住。 “哎,放手!你们做什么?捆我做什么!!” 朱悟能挣扎着叫喊着,沙悟净却是身受重伤早已没了抵抗之力。 昊天负手,于高空中冷然地朝他们一望,目色无情,更没有丝毫动容。 “尔等莫要多事。” 他说着。就好像他们这一路杀的妖,降的魔,除的浊气,在那人眼中,在高高在上的王者眼中,从来不值一提。只消一个异动,便能将一切功绩抹杀殆尽。 长风震空,千云陡换。 有人斗红了眼,有人急红了心。 连孙悟空自己都不清楚,明明他本是想将怀中之物交出去平定满城风雨的。 却为何到最后,指间不住往下滴着沉痛鲜血甚至满身交错伤痕也放不下手。 【——你没看见他脸都青了?还炼什么炼?!】 【——本座叫你自己敷心口啊!】 【——我听世人说,星即是心。这颗星子送予你。】 【——说好赢一局只许画五笔,你可不准多画啊。】 …… 记忆就像把尖锐清寒的匕首,你看着它于锋面上跃然的那道碧色,以为终于等来了晗光天明。 却不知,迎来的终是刺进心口的那道利痛。 “大、大圣,你……在看什么?” 很久以后花果山中,他身旁那痴傻一人,听他讲着那段风云变色的往事,神色呆滞。 “……没看什么。” “那、那你说的故事,后来怎样了?……” 孙悟空的目光从苍夜月色星辰万里上收了回来,“后来?” 他的眸色有过一瞬间的模糊。 “你可知道,无量大海?” 那人疑惑着摇了摇头。 孙悟空沉默了一瞬。风声喑哑,百虫蛩鸣,只有夜色看到了他微颤的面容。 “无量大海啊……是须弥山外无量广也无量深的江海。也被叫做,大寂灭海。” 寂灭寂灭,无边无垠,教人的全是放下,全是此生相隔,全是魂踪隐灭。 入了无量海,便再没有轮回,也没有来生。 不可能回到俗世,也不可能再有机会浮萍相逢。 有时候孙悟空想,如果一切彻底结束了那也很好。 总归不用像如今这般系着,挂着,记着,让你明明知道有这么个存在,却一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永生永世都再也见不着。 这世上曾经最相近的两人落得了天涯最远的结局。就像满纸荒唐的可笑戏文。 “哎,大、大圣,你怎么……哭了?” “……” “你看错了。” 谁的一声低语跌落在黑夜里,如恍惚之中泛染开来的一滴渍色水晕。 “是月色太凉了。” 继三族大战神魔大战之后的仙妖大战,最后以神龙干涉如来夺心妖王身死为结局。 虽说身死,却也只是灭了形体。 誓不空由盘古灵识所化,只要浊气还存在一日,他便一日不灭。 因此对他最好的惩罚和看守,不是消灭,而是囚禁。 如囚禁于万年永生中一般,将他囚禁于无边沧海,永世没有归途。 当隐隐跃动的心脏被如来一手击破之时,漫天血花飞扬,就像是红絮纷纷扬扬。 而誓不空,也终是一手强撑持棒,失力着半跪在了血泊之中。 四肢百骸无处不泛疼痛。密密麻麻的,仿若剥尽皮肉,折断骨血。 说着邪定胜天浊必胜清的那人,百年谋划落错一子的那人,因神龙搅局而满盘皆输的那人,倒下的那一刻犹在念着—— “不甘心,不甘心啊……” 世人皆道无天界不好,可这虚与委蛇百般权诈的浮世…… 又何尝不是用玉鼎金珍迤逦锦绣腻脂黛粉重重矫饰的另一个混沌无天界啊! 他梦想的未来里,本该有提缰驭马平策天下,本该有妖魔熙攘乾坤盛世。 没有歧视,没有欺压,没有不平等。 还该有他和孙悟空两人……一起闹市逛花灯,百川共逍遥,一起看花,看雪,看月,看天地。 没有恼人的唐三藏,也没有碍眼的如来昊天……更没有隔阻在他们之间的纷纭世人。 “本座……是不是败在了咳、咳咳!这……这一颗心上?” 他喘着气,抬头看着高立于空的敖烈,眸色开始涣散,不知这经纬命局里是不是冥冥自有定数。 敖烈默然着,“不是这一颗心,汝也终会另寻死路。” 他照见过去现在未来,能看到的实在太多,太多了。 誓不空半笑着咳出了一口血,“咳咳!原……原来如此。” 此一生,能做的,该做的,要做的,他都已尽力做了。 是苍天不怜,是苍天不怜啊! “那本座所求的……可有一线转机?” 他等着一个回答。 这半世戎马,他不惜当个罪人要搏的,要求的,其实不过也是天杪之下的一道微光。 敖烈静静看着那人,身边一切仿若无声无息了下去。 有人闹腾着,自乱阵脚,不知所措。 有人失控着,声嘶力竭,走火入魔。 也有人笑着,松了口气,无动于衷。 所有炎凉冷暖却于那人再无关了。 天地为冢,朱血为碑。那人于千千万万个未来里,都是这等结局。 而他所求的…… 敖烈闭上眼,点了点头。“有。” 他说着,不知是真话,还是只是宽慰将死之人的信口之语。 可誓不空听着,凋暗的眸里忽然焕发了一丝明亮,仿若看见了最清耀明媚的太阳。 他激咳着,颤动着,拼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将手中一团光球抛给了唐三藏……那口中喃喃的无声话语,怕是只有对望二人自己知晓。 余光里,那人朝他飞奔而来,似踏过万千火云。 誓不空神色恍惚的,就像是在看着一场经年旧梦。 梦中,那人也如他希冀那般……在全世界的人潮人涌里,独独向他而来。 “誓不空!誓不空……不空……不空……” 谁的唇翕动着,微颤着,没有血色。 只是,他终究再没力气去拥抱那人了。 意识如流失的细沙。越是挣扎越是抓不住分毫。 “五六、五七……五八……” 誓不空嘴角带笑着,一声声缓慢细数着。 “五九……六十……六十……” 天地在大片血色中褪色成了眼帘里的一段苍白,他僵硬地渐渐敛上了眉宇,就如同敛上了生命的白昼。 “六……十……” 那双曾经染血的双唇终是停止了开阖。 没有人知道他在数什么。就如同这天地不曾有懂他一人。 仿佛有什么静止了。 孙悟空呆呆地抱着那人,却连一丝存在都留不住。 誓不空的躯体化为了万千虚无碎片,莹光闪烁,流归天地,消失得干净,就像是天地也从没有过这个人。 唯一不同的,便是那刹阴沉天色有了一瞬转改。 拨云见日,星月隐隐,春风化雾,山川万里。 【——你听过盘古的事迹?】 【——开天辟地,死后左眼变日,右眼变月,发须变星,身体各部分化为春风云雾和山川大地,乃远古创世神之一。】 从此以后,誓不空的神识飘游在无量大海,而他的身形……则化作了星辰日月,山河云气。 无论何者,都是此生此世再也触手不能及。 战事终了,天界人界收锣罢鼓归马放牛。那夜举世上下灯火通明高歌宴贺庆祝大战胜利,而孙悟空却于悬石高崖上倚坐在唐三藏身边。 夜色里清月辉冷。 “师父莫担心。我没事。” 孙悟空说着,却不知为何声音有些哑。 他强笑了笑,转过头去,装作数着天上的星星。 “真多星啊……一……二……三……” 他一声声漫不经心地数着,带有半分熟稔。 “五二、五三、五四……” 月色真冷啊,就像又回到了苍暗阴沉的无天界。 你说无天界有什么好的? 为什么一定要缩在那里头,好好地去人世逍遥快活一载,不掀起那腥风血雨……难道不好吗? “五五、五六、五七……” 他们或许可以在花果山并肩称王,一个负责摘桃子,一个就负责接着,把山间所有青藤桃树都摘个遍。也把所有锦色山川都踏个遍。 “五八……五九、六十……” 他甚至还可以让师父也教他,让他的师弟也称那人一声师兄。 没有重任,也没有骂名,随心自在赏遍山河锦色万千景致。 只是…… “六十、六十……” 唐三藏对望孤烟长空,听着耳旁数声,无言地搂紧了孙悟空。 却不料那人突然顿了下来,怔怔地嘶哑问了一句—— “师父……六十后面,是什么?” 【——哎,你怎么每次都只数六十? ——难道不行? ——你怎么不数个一百? ——随本座乐意。 ——你该不会只会数到六十? ——谁跟你说的?六十多好的数字,甲子一轮回,是大圆满境界! ——那你数个六十一。 ——不数。 ——五十九后面是什么? ——六十。 ——六十后面是什么? ——…… ——原来你真的数不过六十! ——很好笑? ——很好笑。 ——再说一遍? ——我说——很、好、笑。 ——你!……行行行随你,爱笑就笑。】 过往种种终是烟消云散,似水无痕。 六十一轮回。 可笑那人永远数不过六十。也永远逃不出轮回。 誓不空,终是成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