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 你这见解可真谓深刻入骨, 宛如刀剖啊!” 唐三藏啧啧称叹, 拊掌而语。自那日被李玄清相救后, 二人感情渐浓时常畅谈天地,向来不见面上波澜的他也终是有了笑, 有了痴, 有了敬仰,有了温柔。 那日李玄清邀他回京,在寺中修行同时做他谋士, 问他可愿不愿意。 如此信任, 如此倾心,唐三藏如何不答应。 他当即点头,收拾了行囊, 向那住空法师辞行。 “你看来与之前大不一样。可是……找着你要找的那人了?” 法师打量着他的神情, 微笑着问出口。 唐三藏想及那人, 低低一笑。 “嗯,找着了。” 声音柔如春风,恰似棠花晓开, 淡白袅袅。 “那你的佛道呢?你若跟他走, 你这执念便注定放不下了, 今后修佛恐是举步维艰。” 唐三藏望了眼窗外,窗外站着的正是眸里只有他一人的孙悟空。 可他看不见, 看不见怔怔的那人, 落入眼间的只有锦罗玉衣淡笑回望的李玄清。 仿佛那刹心意相通, 一眼万年,他收回目光,声音沉着。 “殿下乃一国皇子,弟子不敢高攀。所行所为,不过愿他安定天下,绥宁四方。求仁得仁,复无怨怼。” 他没有正面相应,可话语间已然心意已决。 住空长老看着他,长叹了声。 “既如此,我也不便强求。随你去……只是切记,人世因果铸心魔。你既心甘情愿种下此因,来论无论如何都得自行咽下此果。” “弟子……甘之如饴。” 唐三藏一顿,向他郑重地半叩首,不复见来日凄惶。 若这幕戏只属于他们二人,如此真算落了个圆满结局。 孙悟空像个身外客般,被这世界阻绝着遥遥观望,看着他俩如何相识,如何相交,如何共入长安,如何把酒言欢月下手谈,如何一人出谋划策一人夺得皇位。 李玄清登基那日,唐三藏作为慈恩寺名望颇高的大弟子,在玉阶之下远远看着那人头戴十二冕旒,身着玄服气势凛然,对着这满朝文武,四方百姓,朗声宣布着新一任天下共主的诞生! 那时的他随着崇仰的万民,朝那人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 那是他的陛下,由他和幕僚们一手送上皇位的陛下,向全天下允诺了会许他们一个盛世太平的帝王。 哪怕……也是他一生也无法匹敌并肩,耀眼如明亮天光的存在。 李玄清上位许多年后,为肃清朝廷,祛除毒瘤,犯下不少杀孽。 但唐三藏知道,那人并非心狠手辣之辈,胸怀宽广如同天地日月,所作所为都是为了江山社稷。 为了平息宫中闹鬼之事,他终是应下了李玄清和佛祖交给他的取经之任,远离长安,远离他守护了半生的那人,前往漫漫西途,为大唐取来佛法真经。 那日经过河州之时,他又路过了当年落水的那条河,恍惚间仿佛又看到了那道纵身一跃跳入河间的身影。 在幽暗河水中划过波凌,望着他劈开水波直直游来,眸中沉稳如映日月。 就像。 就像…… 就像梦中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那人。 “长老,长老,你看,我把俱勿头采来了!” “长老,把这些仙丹吃下去。吃下去,你就会好了。你就会好了……” “你信不信我让这六道众生,十方天地都替你陪葬?!” “唔……” 唐三藏捂着头低低呻/吟着,眉头紧皱似一阵疼痛。 孙悟空一惊,感到了股强硬的迫力将他从唐三藏的梦中硬生生逼退了出来。 他回到躯壳后,滞了好半刻才终得回过神来。 “嘶……” 那人蜷着身子抱紧头似临万丈深渊,深受千刀万剐之苦,煎熬折磨。 孙悟空不由起身,“师父,你醒醒。” 【——长老,如此良辰美景,当浮一大白啊!】 “师父,你醒醒,我是悟空,你醒醒!” 【——御弟,朕保证,这一世朕都不会猜忌你。】 “师父?师父……” 【——秃驴,你当我不死不灭,也不会痛是不是?】 仿佛是谁在耳旁低语着,汇集成一道嘈杂喧响。 唐三藏口中溢出痛苦呻/吟,却在出口瞬间如被梦魇攫获,烙于冰火之间。 孙悟空看了正安睡于榻的李玄清一眼,深知解铃还须系铃人,心下迟疑后终究还是板着眉头走过去,拍了拍那人脸。 “哎,醒醒!” 李玄清从梦中被叫醒,不悦地睁开眼来,“扰朕清梦,你好大的胆。” 孙悟空咽下怒气,指着唐三藏一指,“师父梦魇了,你帮帮他。” 李玄清目光落于唐三藏身上,停留了一眼又转回来,眸中不带一丝温度,“关朕何事?” 对着那个一心向他的友人,他说了句关朕何事。 看着孙悟空面带哂笑。 孙悟空心间一绞,差点失控提棒。 他咬着牙,连道三声好,道道诛心。 “你口口声声喊他御弟,便是如此对他?” 李玄清揉了揉额,深吸一口气盯着孙悟空,“你知不知道君臣之间有君臣的本分?” 他乃是一代帝王,而不再是当年深受排挤的皇子。 他是这天下的陛下,而不再是那人的殿下。 “可当日是他助的你夺得皇位!” “可笑,朕乃真龙天子,需要谁助,需要谁夺?”李玄清闻此扬声,面上虽不见怒色,可眉眼间却烁着寒光,“你这师父太过榆木,到处说是他助朕登基,如此不审时度势的兄弟,你说朕不赶他出京,留在长安还有何用?” 孙悟空握拳透掌。梦里唐三藏应了取经差事,那人明明一脸感激涕零。 “国师说这和尚有天命在身瑞气充沛,能助朕顺利上位,否则朕也不会借着回临洮之机千里迢迢赶去相寻,正好救得落水危急的他。”他看向眸色一片暗红的孙悟空,“你激动什么?” “你、利、用、他。” 孙悟空咬着牙。 “这世间谁不是利用彼此?就像你师父,还不是利用你当取经的工具?”李玄清不知是同情还是讥讽,神色是欺骗着所有世人的霁月清风,“你莫不会真以为他对你好,是真心待你?” 他眸中划过一道无人察觉的愤激,归于嗤笑哂然。 “他得不到朕,便打算拿你做个勉为其难的替代品。是不是?” 李玄清从榻上起身,一手捏住孙悟空的下巴,循循善诱着,“何必跟着那呆和尚束手束脚呢?做你的齐天大圣逍遥天地岂不自在快活?” 孙悟空牙齿咬得嘎吱响,冷笑一声一把打开那人的手,胸膛起伏怒气翻滚,眼中红意更是烧燃得几乎可以喷出火来。 “原来你知道他的心思。” 他盯着李玄清,身上如有红气翻滚,似是刹那之间便会变幻那套锁子黄金甲凤翅紫金冠出来,一脚踏碎整个虚伪尘世。 “他既是朕的臣子,自然一切都在朕的掌控之中。”李玄清想及那副画像,想及那个大逆不道对一国圣上有非分之想的和尚,于夜色之中眸狠皱了皱眉,“朕待他当兄弟,他却偏偏要叫朕失望。” 卧榻之侧,岂容酣睡?更哪容得下别有用心图谋不轨之人! 好一个失望!孙悟空几乎要被体内那翻腾不已的魔气给彻底攫住,魂灵深处仿佛喧狂嘶吼着滔天怒意。 他赤红着眼一把掐住李玄清的脖子,掐住那与自己一模一样的面貌,神色狠厉。 李玄清咳了声,不怒反笑,“你这是要弑君?” 弑君又如何? 他连天帝都不怕,连如来老儿都不怕,还怕得这凡间帝王去?! 孙悟空咬牙正要动作,却不料此时背后传来一道声音,彻底让他僵在原地,如拨皮拆骨,一颤后再无半分力气。 “……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