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陆齐没有多说, 她想回去，他便陪她回去，就这么简单。
少女低低松了口气, 有些如释重负，肩头也紧跟着放松下来, 杏眼弯了弯，眼里似有光，像极了当初见面的明媚肆意。
陆齐抿着唇, 望着她的眼里带了点纵容的笑。
总归像个小姑娘一点了。
这样才不会让他觉得，长生剑宗的事给她造成了难以磨灭的影响。
纵使这件事也让他心情很沉重，可他总觉得, 这些都不是宁欢该背负的, 她就应该只是那个骄傲的第九真传，只是那个所有长老疼爱守护长大的小姑娘。
宁欢不意外他的回答, 但听到还是觉得心里暖了暖。
至少, 还有很多人心向着宗门。
南云海距离长生剑宗很远 ，光是飞行不知得飞多久才能抵达, 因此，宁欢特地向老山君借了南云海的飞舟。
于这件事, 老山君没有二话, 宁长青是他的徒弟，长生剑宗是他留下来的宗门, 眼下就剩这几个独苗苗了, 不论如何他都该护持。
宁欢没有多言, 默默记下了这份情。
飞舟在云海中横行了不知多久，慢慢的抵达了长生剑宗上方。
和以往波澜壮阔的景象不同，眼下的长生剑宗突然间像是变成了迟暮的老人, 失去往日西洲数十万里第一大宗门的气势。
残垣断壁 、栋榱崩折，往日精致的亭台楼阁全部倒塌，化为废墟，草木枯萎，像是硬生生的被人抽离了灵气，一片死寂。
宁欢怔怔的望着眼前的一切，有些难以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幕。
小酌峰没了，小青山没了。
往日会议的大殿没了，宗门内盛开的那株巨大的青莲也没了，什么都没了。
她有些失魂落魄，缓缓落了下来，行走在这片破败的废墟上，四处还有着不少散修想要来撞撞运气，看是否能够碰到一些机缘。
宁欢红了眼眶，一步一步艰难的往前走。
这片土地上，曾经有她最敬爱的宗门，有宠她疼她的长老，有相亲相爱的师兄姐妹，还有爹爹。
她咬着唇缓缓蹲在了地上，想要哭却又哭不出来。
孟珊玲已经死了，书里的结局已经改了，为什么长生剑宗还会覆灭，为什么爹爹还会消失不见。
她已经很努力的在改变了。
“想哭就哭出来。”陆齐俯下身，掏出一片手帕递给她，目光灼灼而温和，“没有人规定，你必须只能笑，纵然你是宗门的师姐，也有哭的权利。”
宁欢捏住手帕，呆愣愣的看着他，鼻子一酸眼泪自然便落了下来。
她怎么能不难过，这是她自幼一起长大的宗门，她怎么可能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可是在这些师弟面前，她还是得强颜欢笑，毕竟现在的宗门只剩她一个真传弟子了。
她无论如何，也得将大梁挑起来。
宁欢静静的走在这片废墟上，耳旁传来的是各种散修的声音，多数是关于长生剑宗。
有感叹有惋惜也有不屑，种种百态。
她听到了很多消息。
柳亦梦和另一个大宗门的宗主之子结为了道侣。
洛师姐也死了，在那次厮杀中死了，还有其余各个师兄师姐，几乎全部都死了。
包括陈慕余。
他和陶素白还是没能改变书里的结局，不过唯一很好的一点是，现在天下乱了，没有人会去指责他和一个魔修在一起。
这一点还是很值得高兴的。
“那顾许生呢。”
宁欢抿唇沉默了许久，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
陆齐脸微微一沉，神色彻底阴了下来。
只要经历过这场大战，恐怕没人会不知道这位长生剑宗的大师兄，在这种战争中到底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如果不是他，宗门不会那么快被攻破。
如果不是他，长生剑宗也不会那么快覆灭。
一个被培养为下一任宗主的人背叛，他对长生剑宗的打击是难以想象的，不光是其他，更多的是精神上的崩塌。
很多人没办法接受，那样的大师兄会选择了背叛。
陆齐不喜欢他。
少年抿了抿唇，好看的眉头拧紧，在思考该怎么样和她说。
“宁师姐…”他犹豫了会儿唤她，却发现少女的神情愣愣的盯住了某处，他怔了下也随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破败的废墟上，静静立着一群人。
为首的一人一袭青袍，被风吹的猎猎作响，俊朗温和，宛如清风明月。
顾许生。
“我猜到你会回来。”顾许生轻笑了声，缓步走近，“宗门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不可能不回来的，我猜对了。”
宁欢以为自己再见到他会很愤怒，但好像并没有，她轻轻抿了下唇，问：“为什么要背叛宗门？”
“我爹爹他们对你很好，宗门的长老也很看重你，你会是长生剑宗下一任的宗主，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
“为什么要去破坏你生长了这么久的宗门？”
“那是之前。”顾许生目光落在陆齐身上，唇角微掀，“陆师弟的存在，恐怕让一些长老开始转移了心思。”
“他们觉得他有可能和我并驾齐驱，他们不觉得我是宗主的唯一选择，他们不再像以往一样支持我。”
“所有人都变了，所有人对我的态度都变了，包括师尊。”
“当然他们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小师妹！”
他一字一句，状若癫狂，“其他人就算了，小师妹你也背叛了我，你为什么也会理会这样的一个人？”
“他不过是宗门的新弟子而已，怎么配让你施舍眼神，你和他越来越亲近，越来越亲近，那我呢，我算什么？”
顾许生双眼通红的咆哮，“他抢走了我的一切，包括你。”
宁欢滞了一下，难以置信的抬头，“所以你就要背叛宗门？”
“对。”顾许生笑了出来，面目再次恢复了温和儒雅，“既然宗门不需要我，那我便离开，我倒要看看会如何。”
“可你看，没有我的长生剑宗很快就变成了废墟。”
“小师妹。”他伸出手，想要抚抚她的脸，“你知道得到你死去的消息我有多难过吗，尽管我知道你不会死，可我就是很难过，心里疼的厉害。”
“小师妹，我心里空落落的，心里空了一块，你帮我把它补齐好不好。”
宁欢拧紧眉头，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他的手，顾许生的状态很不对劲，时而正常时而不正常，像是入了魔。
“你跟我走！”
“你必须跟我走！”
顾许生一把扯过她的手腕，猩红的双眼透露出癫狂的气息，“小师妹，你必须跟我走！必须！”
“倒是热闹的紧。”
半空中，忽然多出一道意味不明的嗤笑。
一个黑袍金丝滚边的青年从半空中踏了出来，周身魔雾缭绕，他身形高瘦，极为苍白俊美，滔天的魔气足以遮天蔽日。
“啧，本王还听说这儿是徐萧行的地盘，现在看来。”他哼笑，“倒不尽然。”
顾许生眼神微动，略一思索，“程四也？”
现如今的魔族，真正能把握事的也就是徐萧行和程四也，一个坐镇无尽深渊，另一个掌管幽冥魔域。
“本王听说徐萧行那个废物，为了个女人要死要活。”
程四也顿了顿，眼神忽的诡异起来，倏地落在了宁欢面前，阴阴冷笑，“就是你吧，小东西。”
浓郁的芳香像是灼灼的烈日，他一来便被吸引住了，于他们魔族而言，这是最致命和吸引人的猎物。
自上古开始，魔族的男子便很难抵抗得了鬼族女子的诱惑。
宁欢如今彻底转化为鬼族，对于任何的高等魔族来言，都是无法抵抗的魅力。
程四也光是猜，就能猜出，除却这样诱惑的猎物，徐萧行那种人怎么可能是轻易为人折了腰的性格。
“别碰我的东西。”一双修长清瘦的大手从魔雾中探了出来，径直按住了程四也的肩膀，“滚！”
程四也倒退了数十步才稳住身形，掀了掀眼皮，“徐萧行？”
徐萧行并未理会他，转过身看身后的少女，长发垂在脸颊上，漆黑的色映着那双杏眼愈发水汪汪的，显得无辜极了。
他看着她，心尖也跟着颤了颤，而后伸出手在她脑袋上狠狠揉了一把，“长能耐了，敢解了我的血契。”
他低笑，声音也有些颤。
他以为她死了，所以一气之下觉得长生剑宗也没有存在的必要，眼下，却见她好端端的活在这里。
他人生中第一次生出一种名为恐慌的情绪。
他怕她会怪罪他，何其可笑。
徐萧行扯了扯唇角，还想再抚下她的脸，却落了个空，手僵在半空。
“弃弃…”
他张了张嘴，伸出的手又无力的落下来，几乎不敢去迎她的视线。
换做之前，他怎么可能会在意一个食物的心情，可不得不承认，在宁欢死了一次后，他就怕了，他怕极了。
他生怕眼前的宁欢只是一个幻影，生怕他稍微大声一点，她便会消失。
宁欢垂眉，嗓音冷的很，“你覆灭了长生剑宗，我们之间再也不欠什么了。”
先前他施以的援助，在这一刻彻底化为了虚无，她不欠他什么了，所以动手不会再有任何的顾忌。
徐萧行握紧了手，偏头嗤了一声，“本王也没指望你还什么，不欠便不欠了罢。”
话落，他将目光投在程四也身上，眼神冰冷阴翳，“本王倒是想知道，谁给你的狗胆敢越了我的界！”
闻言，程四也挑了挑眉，笑的意味深长，“徐萧行，这天已经变了，不再是高等魔族不能互相残杀的天下了。”
“守着那一亩三分田过日子，可不是本王的想法。”
徐萧行勾了勾唇，笑了出来，“正好，本王也有此意。”
几乎是刹那之间，两人便狠狠斗在了一起，化为魔雾让人根本看不透其中的斗法。
“宁师姐。”陆齐轻轻喊了一声。
宁欢明白他的意思，转身来路走。
“小师妹，才见面就急着要走吗？”
身后蓦地传来几分意味深长的声音。
陆齐的心沉了沉，下意识的握住了剑柄，会遇到顾许生这件事是他没考虑过的，但很显然，眼下他们走不了。
顾许生也不可能这么轻而易举的放他们走。
“你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顾许生只笑，“小师妹，你口口声声说我背叛了宗门，可你一早便与魔头勾结在了一起，你将师尊置于何地？”
“这样的你和我来说有什么区别呢？”
宁欢张口欲回答，身旁少年已经开了口，“不一样，你是你，她是她，你做的那些事，宁师姐永远也不会那么做。”
“你还真信任她。”顾许生面目扭曲，目眦欲裂，“这些信任都是我该给她的，你凭什么！”
“你一个新入门的弟子，凭什么和她这么亲近？”
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像是陷入了某种癫狂，直接一掌拍向陆齐，眼神发狠，“去死！”
“你不该存在的！你不该存在的！你早应该死了，珊玲呢，我的珊玲去哪里了？”
“为什么会这样？这不对，这不对，为什么长生剑宗现在就覆灭了，啊啊啊啊啊啊去死都去死！”
他头疼欲裂，控制不住自己的力道，外泄的灵力掀起一片尘土。
宁欢拉着陆齐倒退了数十步才稳住了身形。
“轰隆！”
一声轰雷突然响起，天地骤然间阴沉了下来，漆黑一片，仿若末日，紫色的闪电宛若巨龙般游离在云层之上，吞.吐着紫色的闪电。
紫龙被束缚着，宛若套上了某种枷锁，电闪雷鸣、划破长空。
陆齐下意识的拉了宁欢一下，“师姐小心。”
闪电太过密集，朝下方劈闪而来，携带着滚滚的天雷之力，触之必伤。
不少散修慌忙四散而开，生怕被闪电所波及到，一个个御使灵力逃离。
“天呐，这是天要塌下来了吗？”
“长生剑宗果然是个不详的宗门，这才多久又引来了大祸。”
“快跑！”
“师姐，我们也走吧。”
宁欢应了一声，跟着陆齐转身准备走。
身后忽的袭来一股剑风，她下意识的挥手抵挡，“嗤”的一声，剑刃没入身体的声音传来。
宁欢有些错愕的回头，顾许生捂着小腹，面色惨白的不像话，殷红的鲜血不停地流出。
一柄长剑贯.穿了他的身子，从他紧握着剑柄的手来看，这柄长剑分明是他自己的，只是她刚才借力一挥，他便顺势插入了腹中。
可…这是为什么呢？
即便是对于现在的顾许生来说，这也是致命的伤。
宁欢愣住。
“错了，一切都错了。”
“哈哈哈哈哈哈枉我自以为是，今日方才知自己是谁。”
顾许生捂着腹哈哈大笑，即便现如今面色惨白，虚弱无力，也笑出了声，只是眼神中一片清明，没有了一开始的癫狂。
陆齐皱了皱眉，总觉得眼前的大师兄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
他笑着，眼角渐渐笑出了泪，低声喃喃，“小师妹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师尊，对不起长生剑宗。”
长生剑宗，那是生养他、给了他荣誉的宗门，却因为他，而导致宗门被毁，那些长老一个个战死。
往日种种，浮现在心头。
他一次又一次的做出卑劣不堪的事，让他自己见了也觉得没脸见人。
顾许生笑着仰头，半是癫狂半是清明，“这便是你想要做的吗？”
“可我不会让你得逞！”
“至少这一次，绝不会！”
他蓦地又低下头，手中凝聚灵力狠狠的没入了自己的腹中，那道本就鲜血淋漓的伤疤更显得恐怖了些。
宁欢迟疑了下，“你……”
顾许生身子微颤，沉默了片刻，才慢慢抬起头看她，细心的温柔的，仿佛要将她直直看进眼底。
十六七岁的少女已经生的清艳动人，眉梢眼角都透出些许勾人的美，那抹梨涡似随时都能绽放开来，娇到了骨子里。
“长大了。”
“小师妹长大了。”
顾许生望着她勾了勾唇，“是我想象中的模样，很好看。”
记忆中的少女，红裙张扬，像一团烈火灼灼不息的追逐着他。
这样的美色在前，少年哪会有什么无动于衷，只是藏在眼底的爱意未被察觉罢了。
可是终究还是变了。
小姑娘忘了一切。
他也是，他们都是傀儡，都是被肆意操控的玩偶。
“小师妹你过来。”
他伸手招了招，眼里带笑，像是以前那样，自然又随意。
宁欢身子颤了下，下意识的走了过去。
顾许生闭上眼，勾动着体内的灵力凝聚成了一柄暗金色的长剑，长剑数丈，锋利无比，剑刃散发着若有若无的气息，长剑形成后他整个人就虚弱了许多，有气无力的喘着气，“我以…我血…我身…我命…枷锁…碎！”
话音刚落，那柄长剑直直的朝着宁欢劈来。
宁欢站在原地，呆愣愣的看着眼前的一切，“咔嚓”脑海中似乎有什么东西破碎了，一些事突然间就明悟了。
原来从来没有所谓的“穿书”。
她一直都是宁欢，一直都是长生剑宗的第九真传，从来都没有变过，只是她的记忆被天道所屏蔽，像个傀儡一样浑浑噩噩，直到系统的到来。
或者说，不能称之为系统，用另一个词，新生的天道比较合适。
新生的天道选择了她，而现如今的天道选择了孟珊玲和顾许生这两个大气运的人，可它没想到，孟珊玲会这么快死去，导致它力量大损。
现如今，顾许生又用这种方式，间接的死在了宁欢手上，两个人的大气运都转移到了宁欢身上。
“，虽…然不清楚为什么它…它会突然间失去对我…的掌控。”顾许生大口大口的喘着气，惨白着脸，一字一句道：“但…还是挺高兴的…我…我终于可以自己活一次了。”
“我活了…这么多年…到头来…只是个傀儡…真…是个笑话啊。”
“师…师尊…我对不起你…还有…还有还有小师妹…”
他抬起头，努力的想要睁开眼睛去找寻一下那张清艳的小脸，可眼皮太过沉重，他挣扎了几下，颤颤巍巍的伸出手，挤出一丝笑，“我…我从…从来没…讨厌过那个穿红裙子的小姑娘…一直…一直都很喜欢。”
“一…直…一直都是。”
“小…小师妹，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