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徐纲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你现在不信镇远关里的任何人,你怀疑内奸就在中军高层,不敢回去,怕自投罗网,更怕打草惊蛇,让内奸提前发动,或者与关外敌军里应外合。”
“是。”钱彩凤点头。
徐纲深深地看着她,那目光像是要将她里外看透。
“你能想到这一层,能在这等关头稳住心神,做出这样的判断……”
徐纲缓缓道,“已胜过这天下九成九的须眉男子。程镇疆那老匹夫,看人的眼光,倒是没退步。”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那幅巨大的西北边防舆图前,手指在镇远关和嘉峪关之间划了一条线。
“镇远关不能乱。”徐纲沉声道。
“一旦镇远关有失,鞑靼骑兵便可长驱直入。嘉峪关再是雄关,也会腹背受敌。”
“老将军打算如何做?”钱彩凤问。
徐纲转过身,看着她:“老夫会派八千精兵,以协防为名,开赴镇远关。领军的是我的心腹,他会以‘奉老夫之命,听闻镇远关有变,特来助防’为由入关。
如此一来,既不会打草惊蛇,也能稳住局势。若那内奸真在其中,有这八千人马在,他也翻不起大浪。”
钱彩凤眼睛一亮,这正是她希望的。
但她想了想,还是补充道:“老将军,内奸若在,最可能的位置,便是能接触到核心军情传递、或能影响中军决策之人。
刘副将、赵参将、还有掌管文书军令的孙都司,此三人嫌疑最大。尤其是孙都司,所有军令文书都经他手……”
“老夫知道怎么做。”徐纲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
“是人是鬼,一查便知。你且放心。”
钱彩凤心中稍安,但眉宇间的忧色并未完全散去。
徐纲看着她,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忽然冷哼一声:“怎么,你来找老夫,不只是为了镇远关的防务吧?
你那个跳了崖的丈夫,你打算怎么办?自己去找?”
钱彩凤猛地抬头,迎上徐纲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是。镇远关有老将军坐镇,定当无虞。
但二牛……是我的丈夫。我必须去找他,生要见人,死……也要见尸。”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是任何人都无法动摇的决绝。
徐纲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几分复杂:
“罢了。你们这些年轻人……
那黑山口的悬崖,下面是一条暗河,绵延数十里,河道复杂,山洞密布。岂是你一个人能找的?而且敌人定然也在搜索。”
他顿了顿,说道:“罢了,帮人帮到底。那黑山口的地形,老夫年轻时也带人探查过。下面暗河有个出口,知道的人极少。
我派几名熟悉地形的向导,陪同你一同去找。
不过你要有准备,那下面……大概率是什么也搜不到的。这么冷的天,跳下去,九死一生。”
钱彩凤面色一喜,深深一礼:“谢过老将军!”
只要能有一线希望,她就不会放弃。
徐纲挥挥手:“向导和装备,两个时辰后给你备好。另外——”
他目光锐利地看着她:“在找到人,或者确认无望之前,镇远关那边,老夫会替你压着消息。
但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若王二牛真的……镇远关,需要一个新的主将。
朝廷,也需要一个交代。”
钱彩凤身体微微一僵,随即再次行礼:“晚辈明白。有劳老将军。”
……
从徐纲书房出来,钱彩凤被领到一间干净的客房短暂休息。
她坐在椅子上,却毫无睡意。
窗外风雪依旧,她的心也如同这风雪,难以平静。
还有一件事,很重要。
她走到桌边,铺开纸笔,研墨。墨块在砚台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提起笔,却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她在想,这信,该怎么写。
斟酌了很久,笔尖终于落下。
她先给京中的定国公程镇疆写信,将边关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知。
王二牛中伏跳崖,她怀疑军中有内奸,已求得徐纲援助,镇远关暂时可保。
但敌人恐有大举进攻,请老国公在京中早做准备,必要时向陛下求援。
然后,是给三郎王明远的信。
这封信,她写得更慢,也更艰难。
每一个字,都仿佛有千斤重。
她写了边关的局势,写了二牛的遭遇,写了自己的判断和安排。最后,她写道:
“……三郎,嫂嫂知你在京中不易,位高权重,亦多掣肘。
此事本不该扰你,然边关骤变,恐牵动朝局。
但若等朝廷正式文书传回,公婆年迈,骤然闻此噩耗,恐承受不住。
嫂嫂思之再三,还是觉得,应由你先行告知爹娘,缓缓图之,有个准备。
二牛之事,尚未有定论,嫂嫂……已派人搜寻,或有一线生机。
无论结果如何,边关有我,有徐老将军,必不使鞑-子越雷池一步。
另,定安年幼,若二牛真有不测……
他日,还得辛苦三郎你,多看顾、多教导。
你在京中,务必保重,朝中若有变故,当早做筹谋。
家中诸事,便有劳你了。
嫂 钱彩凤 手书。”
写到最后,她停下笔,看着信纸上最后那些话,眼眶有些发热,但她死死忍住了。
二牛如今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她不能哭。
起码,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她将两封信仔细封好,转身出门。
定国公府在嘉峪关有自己的暗线和渠道,传递消息比军驿更快,也更稳妥。
……
两个时辰后,亲兵来报,向导和装备都已备好。
钱彩凤换上一身更利于山地行动的装束,背上弓箭,腰挎短刀,走出房门。
院中,已经站着十二个人。个个精悍,穿着便于行动的皮袄,背着绳索、钩爪、药包等物。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皮肤黝黑,脸上有一道疤,眼神却沉稳。
“王夫人,小的陈山,奉徐将军之命,带兄弟们随您走一趟黑山口。
兄弟们都是山里长大的,熟悉那一带的地形,下过暗河,钻过山洞。”陈山抱拳道,语气不卑不亢。
“有劳各位兄弟。”钱彩凤抱拳还礼,没有多余的废话,“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出发。”
“是!”
十几匹马,从嘉峪关侧门悄然出关,很快便消失在通往黑山口方向的茫茫风雪之中。
马蹄声急促,踩碎了关外的宁静。
钱彩凤一马当先,寒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清亮而坚定的眼睛。
二牛,等我。
无论你在哪里,我一定会找到你。
生,我们一起回。
死……我也要带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