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璋屏退左右, 将自己关在书房里喝闷酒。
温侯去世,今天刚好是他出殡的日子,就连皇上都心痛不已, 直接罢朝三日。
别看他这位陛下性格愚懦了些, 倒还颇重感情, 其实就连上次安将军造反, 他都多少有想放过他的心思,若不是皇后苦心劝说, 满朝文武皆有异议,或许他也就真那么傻傻地做了。
这才相隔几年,温侯便又去了,短短时日内,朝上的重臣就失去了两位, 他这个本就掣肘受控的皇帝,想必心里也是很难受的吧?
不过他倒是感觉无所谓, 谁死也罢,做官做到他这个位置,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早就已经看淡生死了。
更何况他现在还是孤家寡人一个……
他目光淡淡, 又面无表情地灌了自己一口酒。
今日不用上朝,他这两天也基本没什么事情做,就算有事情也提不起什么心情。
白霜大婚那天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让他成了全京城的笑柄, 他实在想不明白, 以前那个总是期盼着跟他成婚的乖巧表妹,怎么就能狠心骗他, 大婚那天走得那般无情?
他终于想要补偿些什么的时候,才后知后觉自己或许早已经成为了孤家寡人。
安乐如此,白霜亦是如此,全都那般凉薄地辜负了他……
他现在还能相信谁呢?
身边又还剩下谁?
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已经全都失去了,不管是爱的,还是恨过的,他都已经失去了她们。
岂不可悲?
“呵呵。”
他摇摇头又自嘲般地轻笑一声,难得眸中感觉有些酸涩湿润。
自己这是怎么了?
他既有些感叹,又有些可悲自己,终究还是太孩子气,其实他自从入了仕途后,多少年的风风雨雨,官场生涯,心肠冷硬太久,其实他已经很久都没有这样天真过了。
世人都道他心狠手辣,面冷心硬,他们不是怕他,便是一个个都想巴结他谋求私利。
连他自己都忘了自己还是个人,也有凡人都有的七情六欲,爱恨别离。
若是让别人见了他今天难得的一丝‘人情味’,或许就要徒增笑料了。
他冷笑一声,终究还是又放下了那丝心软,抛开心里那些胡思乱想,很快他又成了平日里那个不苟言笑,感情淡漠的沈璋。
冰冷的酒水,一杯杯滚入喉间,辛辣又寒冷,他默默喝着酒,胃里烧得近乎灼痛。
然而他却像是忘却了凉寒与疼痛,脑中空白一片,只是一遍遍重复着喝酒的动作,将一杯杯冷酒灌下肚。
“王爷,我家主人吩咐了不能进去!”
李湛一路疾步来到书房前,无视身边那跟了一路,一直喋喋不休的仆从,最后他不耐地皱眉,将那横在眼前的碍眼奴才一把推开,然后直接推门而入。
刺眼的阳光透过门口,直接照射在他身上,突然间的光明,让一直盘踞在昏暗中的他多少感觉有些难受。
眼前的嘈杂声终究还是让他清醒过来,他揉了揉眉心,有些疲倦地出声道,“怎么回事?”
“大人,是湛王殿下过来见您了,小人遵从您的吩咐,说谁也不见,但湛王殿下他……小人实在是拦不住啊!”
那仆从一脸为难道,他屈躬着身体,模样很是卑顺。
“湛王殿下身份尊贵,又岂是你这种卑贱的奴才能拦得住的?”
沈璋模样淡淡,几句轻飘飘的话,倒是让人分不清他到底是在训斥奴仆,还是指桑骂槐,意有所指。
“小人……小人有罪!”
那家仆也不去想主人究竟是何心思,只是一声扑通地直接跪倒在地。
“呵,行了,你这只老狐狸,就甭在我面前阴阳怪气了,想教训奴才,有的是时间,别特意当着我的面,让人心里怪不舒服的,本来我今天还打算告诉你个难得的好消息。”
李湛嘴上说着沈璋阴阳怪气,自己反倒一脸刻薄乖戾,他冷言冷语地说完后,又不解气地上去踢了那奴仆一脚,模样看起来倒有些滑稽,尚有几分孩子气。
那奴才连一声哀嚎都没敢出,便又赶快从地上爬起来,重新跪好。
“行了,人家湛王也出过气了,既然嫌你碍眼,还不快些滚出去?”
沈璋见他那举动不免又轻笑一声,那表情就像冷眼旁观了场热闹般,仿佛面前的人与事都跟他毫无关系。
他话落还又有些悠闲地给自己重倒了一杯酒,而那奴仆却一脸如释重负,连忙擦了擦头上的冷汗后,他又朝那尊贵的两人拜了拜,这才小心翼翼地出去关好门。
见沈璋还在那儿悠哉悠哉地喝酒,李湛不禁冷嘲一声,“你倒是够有闲情雅兴,都这种时候了,居然还有心情喝酒。”
“这种时候?什么时候不都是一样吗?四海升平,天下无事,连皇上今日都闭门不出了,我自己在家里喝杯酒又能怎样?”
他依旧未起身,只是又将喝空了的酒杯拿在手中细细把玩,一边淡淡挑眉道,“倒是你,湛王殿下,平时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天怎么突然有心情来我这儿了?”
平时在朝堂上,看在皇帝和文武百官的面子上,他很少与李湛过不去,但是私下里,他可没必要跟他装那些虚的,即便是在外面时的点头之交,他也懒得维持。
除却他本就性格倨傲,不屑与他为伍,这也与过去有关。
其实这李湛表面放荡轻浮,无心权位,但实际上却是一个相当有野心的人,他瞒得过旁人,但却依旧瞒不过他的眼睛。
因为他的眼神,跟自己一样冷厉锋锐,又容不得瑕疵。
他故作轻浮,而自己冷硬心肠,同样都是伪装自己,却也都殊途同归,他们两个都是一类人,都不允许旁人轻易触及自己的内心,只不过他比自己还要野心勃勃,志在皇权。
或许也正是因为他们太过相似,所以他与这李湛,倒也有些恩怨过节,不管是在朝堂,还是在感情方面。
其实最开始这李湛有心想拉拢他,只不过自他入仕后,便与当今皇后有些因缘恩情,他既然已经决定为皇后效力,自然是不能背信弃义,转投九王帐下成其幕僚。
而这李湛当年拉拢他不成,竟然又打上了白霜的主意,不管当年他们究竟怎样,即便后来他又放过了白霜,但白霜的名声是毁了,他也跟着脸上难看,作为男人来说,这对他也是大大的耻辱。
说好听些他是将白霜‘放还’回来,但其实白霜当年就是被他糟蹋了个彻底玩够了,才又被他撵回了沈府。
他这比直接将她赶出去流浪街头,还要让他面上无光,颜面尽失。
他就是存心想让他难堪,已报当年之仇。
既然自己不能为他所用,那必然就已经是他的敌人了,更何况他乃当今首辅,在他眼里更是如眼中钉,肉中刺,即便面上不显,但挡了他的道,自己这块拦路石,他肯定是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无论有没有白霜这个导火索,两人发展到如今这步,或许也是早晚的事情,对于李湛的那些手段,他心里也一点都不奇怪。
只不过他们素来两看生恨,平时当着朝臣时都懒得多话应付,他这府上李湛更是极少会来,今天不上朝,最近也更是没什么风吹草动的事,他突然间怎么会想到来他这儿?
虽然面上不显山露水,但说实话,现在他心里也多少有些浮躁,拿不准他到底卖的什么药。
“我今天会来,自然是发现了一件重要的事情,要与你说。”李湛又开口,对他似笑非笑道,“与你有关,只怕我说了,你就没什么心情再继续喝酒了。”
“……”
“刚才我去了温家吊唁,碰上一熟人,你猜猜我遇见了谁?”见他依旧不语,他又笑眼盈盈,心情很不错道,“这个人你也更是再熟悉不过了,她叫白霜,当时你大婚那天她不清不楚地跑了,如今又突然出现在了温侯的丧礼上。”
“啪——”
沈璋目光直直,手上的酒杯陡然滑落,激起了一地尖锐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