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穹的语气无比严肃。
杨天闻言，郑重点头：“我明白，九叔。”
他不再犹豫，一边维持着九劫炼神塔的护持和前进，一边开始按着赤穹所说的方法开始尝试吸收周围的力量。
他心神沉入丹田。
那十八瓣三色造化道莲缓缓旋转，散发出柔和而包容的造化之力。
暗金色的坤元大道被催动，不再仅仅是用于防御，而是同时化作无数极其细微的触须，小心翼翼地探出体外。
这些坤元触须如同精密的探针，尝试接触、捕捉周围那浓郁但混乱的能量场中，属于厚重、承载性质的道则碎片。
这个过程异常艰难且危险。
那些道则碎片早已破碎、扭曲，与无数杂质和负面能量纠缠在一起。
坤元触须稍有不慎，就可能引动整片混乱能量的狂暴反击，或者被其中的怨念、死气污染。
杨天全神贯注，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生灭大道紧随其后，对那些被坤元触须初步捕捉到的能量碎片进行第一轮筛选和净化，试图分离出其中的承载稳定的一面与污染破坏的一面。
轮回大道则如同最精密的梳子，对筛选后的能量进行二次梳理，将其中的时序错乱、因果纠缠等混乱状态稍稍抚平，还原其相对纯粹的存在与本质。
最后，那一点点被艰难提取出来的、相对纯净的坤元厚重承载之意，才被小心翼翼地通过杨天体内那与杀殿、与戍土龙柱建立的脆弱联系通道，缓缓渡送过去。
通道的彼端，杀殿深处，那根暗黄色的、象征着戍土本源的龙柱，似乎微微震颤了一下，表面的光芒比之前明亮了一丝，但也仅此而已。
距离真正唤醒，还差得太远。
“有效！”
赤穹的声音带着一丝振奋，“虽然微弱，但戍土的魂力确实有了一丝回应，苏醒进程被推动了！”
“小子，保持这个节奏，不要停，但一定要稳！”
“是！”
杨天心中一定，更加专注地投入到这一心三用的状态中。
——维持防御与前行、操控九劫炼神塔、吸收转化能量渡送戍土。
时间，在这种极其消耗心神的状态下，一点点流逝。
杨天不知前进了多远。
周围的景象似乎一成不变，永远是灰暗的雾霭、粘稠的死寂海水、不时劈落的法则乱雷。
但他的警惕心，却随着时间的流逝和深度的增加，越来越强。
终于，在又前行了不知多久，吸收了相当数量的厚重能量、使得戍土龙柱的回应越发明显之后——
周围的环境，开始发生一种诡异而突兀的变化。
那无处不在、粘稠沉重的灰黑色海水，毫无征兆地……
消失了。
不是退去，而是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抹除，连一丝水汽都没有留下。
脚下，变成了坚实、平整、泛着淡淡玉色光泽的地面。
头顶，那浓得化不开、终年不散的灰黑色雾霭，也如同幕布般向两侧分开、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澈、高远、仿佛蕴含着无穷道韵与玄机的天空。
天穹之上，有日月星辰的虚影按照玄妙的轨迹缓缓运行，洒落清辉。
周围的空间，不再是葬仙海那死寂、混乱、破败的景象。
而是出现了琼楼玉宇的虚影，仙山浮岛轮廓，灵泉飞瀑流淌，奇花异草摇曳。
仙鹤祥云飞舞，瑞兽隐现林间。
一切都笼罩在一层淡淡的、如梦似幻的仙光雾霭之中，道韵流转，法则井然。
仿佛一瞬间，他从九幽绝地，踏入了无上仙界！
更奇异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极其强烈的秩序感，弥漫在天地之间。
这里的每一缕灵气，每一道光芒，每一片叶子的摇曳，每一颗星辰的运行，都仿佛遵循着某种至高无上、玄奥莫测的规律。
那是一种完美的、和谐的、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的秩序。
与葬仙海外围乃至深处的混乱狂暴，形成了两个极致的反差。
杨天停下了脚步，心中警铃大作！
事出反常必有妖！
在这葬仙海最核心的区域，怎么可能出现如此祥和、秩序井然的仙界景象？
这绝非真实！
要么是极其高明的幻境，要么就是……
某种大道显化的领域！
就在这时，那玄妙的天空与仙景之中，开始有声音传来。
那声音并非人言，也非任何已知的语言。
它直接响彻在杨天的识海，响彻在他的道心深处。
初时如同涓涓细流，叮咚悦耳，带着抚平心灵、启迪智慧的力量。
“道可道，非常道。”
“名可名，非常名。”
“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
这似乎是阐述天地本源、大道至理的声音。
紧接着，声音开始变化，变得更加宏大、更加深邃，仿佛在阐述宇宙生灭、轮回运转的奥秘。
“谷神不死，是谓玄牝。”
“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
“绵绵若存，用之不勤……”
“上善若水。”
“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一句句玄奥的经文、一段段蕴含至理的箴言，如同醍醐灌顶，涌入杨天的意识。
这些声音本身，似乎就蕴含着无上的道韵。
它们与杨天体内已经掌握的三条大道隐隐产生着共鸣。
甚至，对他那包容一切的造化道莲，以及那斩断虚妄、破灭枷锁的归墟剑意真谛，都有所触动和启发。
杨天不知不觉间，心神微微摇曳。
他感觉自己仿佛站在了一条浩瀚无垠的大道长河岸边，河中流淌的不是水，而是无穷无尽的知识、智慧、法则、真理。
只要他愿意，似乎就能投身其中，尽情徜徉，领悟那至高无上的大道玄机。
那种诱惑，对于任何一个求道者而言，都是致命的。
他的眼神开始出现一丝迷茫，脚步似乎想要不由自主地向前迈去，去更近距离地感受那大道长河。
体内仙力的运转，三条大道的道韵流转，甚至造化道莲的旋转，都开始隐隐与外界那玄妙的声音和秩序产生同步、共鸣。
仿佛要将他自身，也融入这片和谐完美的秩序之中，成为这大道显化的一部分。
就在他的心神即将彻底沉溺，意识开始模糊，自身之道要被那宏大无边的天机道韵同化的前一刻——
“小子，醒来！！！”
一声如同惊雷炸响、又仿佛带着龙魂本源威严的怒吼，猛地在他识海最深处轰然爆发！
是赤穹！
他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急促、严厉，甚至带上了一丝惊恐！
“这是他人大道显化！”
“是天机子那小家伙的手段！”
“他在以自身天机之道演化天地秩序，阐述大道至理，同化闯入者的心神与道基！”
“你若沉浸于此，感悟越深，与这片秩序共鸣越强，你的自我意识、你的独特大道，就会被悄无声息地抹去、替换、吸收！”
“你会成为他这条天机大道的一个养分，一个组成部分，彻底失去自我，失去你的一切！”
“快！”
“紧守心神，运转造化道莲！”
“以归墟剑意斩断这些道音侵蚀，快啊！！！”
赤穹的吼声如同当头棒喝，又如同冰水浇头！
杨天浑身猛地一个激灵！
眼中的迷茫瞬间被惊骇取代，后背惊出一身冷汗！
好险！
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他就要在无知无觉中，道消身陨。
——不！
是比死亡更可怕，被彻底同化，成为他人大道的一部分！
“吼！”
杨天口中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既是后怕，也是愤怒！
他瞬间将全部心神收归己身，识海之中，那枚灰蒙蒙的造化道种光芒大放！
包容、演化、创造的本源意蕴轰然爆发，强行稳住自身动荡的三条大道，隔绝外界那无孔不入的大道之音的侵蚀和诱惑！
同时，一缕灰白色的、斩断虚妄、破灭枷锁的凌厉真意自识海深处冲天而起！
归墟剑意！
这得自天道仙人传承、于万物归墟之处见真我的无上剑意，此刻被杨天全力催动，化作一柄无形的利剑，对着那涌入识海的玄妙道音、对着那试图同化他自身道韵的天机秩序，狠狠斩下！
嗤啦！
仿佛有无形的屏障被撕裂的声音。
那如同涓涓细流、又如同洪钟大吕的玄妙道音，在归墟剑意的斩击下，出现了瞬间的凝滞和破碎。
杨天趁机彻底稳固住自身道心，眼神恢复清明，锐利如刀，扫视四周这片仙界景象。
他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机缘造化之地。
这是天机子残留意志的领域，是他天机大道的显化，是最为凶险、杀人于无形的……
最终考验！
以大道之理惑人心智，以秩序之美引人沉沦，最终将闯入者的一切，都化为自身大道的养料！
这种手段，诡异莫测，防不胜防！
若不是赤穹及时警醒，他刚才就已经着了道！
“天机子前辈……”
杨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后怕与怒火，对着这片看似祥和、实则杀机四伏的仙界虚空，朗声开口，声音清越，带着斩断虚妄后的坚定。
“既然已显化大道，何必再藏头露尾？”
“晚辈杨天，已连过六关，特来领教前辈……”
“天机之道！”
杨天的话音，在死寂的灰暗空间中缓缓消散。
前方，那片浓稠得仿佛凝固的雾霭，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没有幻月妖皇的清冷孤高，没有星河剑主的锋锐霸道，没有万化道君的诡异多变。
更没有焚天仙尊、九幽冥帝、金刚罗汉三位一体的狂暴凶戾。
只有一种……
死寂。
绝对的，仿佛连时间都冻结了的死寂。
但杨天能感觉到。
就在那片雾霭的核心，一道目光，正平静地注视着他。
那不是生灵的目光，没有情绪，没有温度。
更像是一种规则层面的锁定，一种存在本身的确认。
“果然不同……”
杨天心中凛然。
他之前遇到的六位前辈，其残留意志或多或少都受到了葬仙海混乱道则的侵蚀。
状态各有不同，但都与这片绝地的气息有所交融。
唯有眼前这位。
天机子。
他的意志，不仅没有受到混乱道则的影响。
反而……
隐隐在反过来，梳理、镇压着周围一小片区域的混乱。
让那片雾霭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有序状态。
虽然范围不大，但在这混乱狂暴的葬仙海深处，却如同黑夜中的一点孤灯。
醒目，却又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更重要的是。
杨天从那有序之中，感受到的不是平和，而是一种冰冷到极致的……
死意。
那死意并非针对他个人，更像是一种对存在本身的漠然否定。
“为何……会如此？”
杨天眼中浮现无比的震惊。
天机子修的是天机大道，而真正的天机大道，其中所蕴含的是什么杨天说不好，但他可以肯定，这之中绝对不该是死意！
不对。
这不对！
“莫非……”
杨天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这死意并非是天机子的道所散发出的。”
“而是……”
“源自于他的绝望？”
杨天回忆起曾在白虎宗之时，五长老袁天休送给他的有关葬仙海的记载，其中明确记录了有关天机子的消息。
作为七大绝顶天骄之中的最强者，这位本该是毫无意外的迈入第五步的，但最终依旧身死道消。
这就导致很长一段时间瀛洲之中都流传着一种说法。
——登天必死！
仙路第五步，乃是绝路。
所以……
“他残存的意志怕是也受到了影响。”
“将本尊的失败，归咎于天地不仁，断绝万物向上可能……”
“并认定这就是天地至理……”
“因此，要抹除一切意图迈向更高层次的存在……”
杨天心中明悟。
这不是考验。
这是审判。
是这位曾触摸第五步门槛、最终却功败垂成、身死道消的绝世强者，其残存的一缕怨念与意志融合后，形成的极端偏执的道。
一条认为向上必亡、并以抹杀后来者为己任的……
绝望之道。
曾经绝世天骄的不败意志，如今，却沦落至此。
杨天心中不免生出一缕同情。
同时，更有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愤怒。
呼吸。
深呼吸。
杨天抬头。
“前辈。”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在这死寂的空间中清晰传递。
“您的道，晚辈不敢苟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