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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西异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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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部分
吧。”     破庙里弥漫着一股怪味,大概是灰尘与霉味混合的气味,才走进大门,几根好客的蛛丝就飘然而至,亲昵地糊上了我的脸,怎么抹也抹不干净。我感到鼻子发痒,想打喷嚏,却怕惊扰到什么不敢打出来,于是用手指捏住鼻子用力揉了几下,憋得眼泪汪汪,好歹压住了。深吸了一口气,我壮大胆,慢慢往里走,枯草在脚下沙沙作响,这声音叫人很不舒服,听得人寒毛直竖,我努力放轻脚步,把脚抬高,一步一步踮着脚走,可越是小心,那声音就越是刺耳。     距离那口棺材越来越近了,我心跳得很快,头皮也在隐隐发麻,我有点不放心,停下脚,回头看了眼阿水,他没走,站在原地,双手交叉塞在腋下,耸肩缩脖看着我,看起来比我还紧张,我故作轻松地对他笑了笑,朝他挥了挥手。     “小心啊。”阿水对我喊。     “放心吧。”我说,话音刚落,庙堂里居然起了回音,我打了个寒战。     棺材没有上漆,因为有年头了,原本木料的颜色在岁月的侵蚀下变成了深褐色。棺盖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混杂着干燥的鸟粪。棺材许多地方已经朽烂了,表皮剥落,坑坑疤疤,露出蜂窝状的木头,看上去像块烂海绵,有几只蚂蚁在上面爬进爬出。我站在原地,胆子没壮足,不敢继续往前,更没胆伸手去摸。有个什么东西把棺材盖撬开就好,我心想。视线在周围找了一圈,在不远处发现了一根几近全秃的竹扫把。我走过去,捡起扫把,弄掉扫把头,留下了竹竿。竹竿够长够硬,插扫把的一端是削尖的,用来撬棺盖,再好不过。     有了工具,我胆量骤增,端着竹竿回到原处,端量了一阵后,找到棺盖和棺身之间的一处缝隙,把竹竿插进去后,闭着眼睛用力一撬,只听啪嚓一声,朽烂的棺盖居然被我撬掉了一大块,霉变的木屑飞溅起来,混杂着鸟粪的灰尘骤然扬起,一股怪味扑面而来,我猝不及防,退了两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这喷嚏打得很响,庙堂里又是一阵回音。     “阿茂,阿茂你没事吧?”阿水探着脖子大声问我。     我揉着鼻子,转过身回答他:“没事没事,我是被灰呛到了,这个东西好大的灰啊。”     “你要小心点!”阿水很不放心。     “你就放心吧。”我扔下竹竿,指了指那口棺材,对阿水说:“这里烂了个大洞,搞不好棺材菌就在里面,你要不要进来一起看?”     阿水想了想,犹豫着,先是向前挪了两步,忽然又站住,迟疑了好一会,最终对我摇摇头,我失望死了,阿水这个胆小鬼!     阿水不肯来,只好硬起头皮自己看了,虽然非常害怕,事到如今,也不好半途而废。怪味较之刚才似乎淡了许多,我重新从地上捡起竹竿,屏住呼吸,握紧竹竿,一点一点地靠近老棺……我不敢离它太近,在自认为差不多的距离,我站住了,然后踮起脚,伸长脖子通过破洞往棺材里看。     棺盖上的洞不够大,里头黑乎乎的,我什么也看不清。继续把洞撬大吧,实在没胆子了,我想了想,举起竹竿,顺着破洞口把竹竿往棺材里探了进去……唔……好像捅到个软乎乎的东西……我头皮乍得一紧,我捅到的是尸体么?可尸体早该腐烂骨头了不是?一时间我有点懵,耳朵里嗡嗡响,脑门上冒虚汗,我死死抓住竹竿,既不敢往外拔,也不敢继续捅,更没想到此时最好的办法是应该扔掉竹竿逃出庙去。就这么傻呆呆的杵了将近一分钟,没见棺材里蹦出什么僵尸来,我缓过神,胆气又壮了些,就开始向外拔竹竿,谁知一拔,居然没拔动,再加大力拔,竹竿仍旧纹丝不动,插进棺材的竹竿那头,像是被什么卡住了,或者说,是被什么给拽住了。     见鬼啦?!我心里咯噔一下,感觉身体里像是被充足气似的猛地膨胀。我扭头打算看看阿水,岂料脑袋还没完全转过去,忽然听到棺材发出哆哆两声,声音不算小,像是有人在棺材里弯着手背叩棺材盖子,我头皮一麻,身子猛然一抖,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与此同时,一副极其恐怖的景象出现在了我眼前:我看见棺材在轻微晃动,棺盖咯吱作响,木渣簌簌地往下掉,接着棺盖忽然向上微微抬起了一点,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棺材里出来……     我吓得魂飞魄散,丢开竹竿,哇哇大叫着朝庙外飞奔,阿水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看我大叫着往庙外冲,吓得面无人色,跟着我一起哇哇大叫地逃跑……一口气跑到两百米开外的地方,我才停了下来。     “阿茂,你是不是见鬼啦!?”阿水一脸惊恐地看着我,气喘吁吁地问。     “那个棺材里,棺材里有东西!”我感觉心脏在嗓子眼中蹦跶,气根本喘不过来,在深呼吸了几口后,我又补充说:“那东西要从棺材里爬出来。”     “啊?!棺材里是什么?”看样子,阿水差点被我这句话震翻在地。     “天晓得是什么,当时我就听到棺材里响了两声,然后棺材就开始动了,没一会,那个盖子就打开来一道缝,哎呀妈呀,吓死我了……哎,我说阿水,你就站在门口,你看不到?还有声音,你也听不到?”     “没,没有啊。”阿水咯吱咯吱挠着头皮,说:“你正好挡着我了,我看不到那个棺材,你说的那个什么声音嘛,我没听到,我就听到你弄出来的声音,噼里啪啦的。”     “还会?!”我叫起来:“那两声那么响,你居然听不到?你聋啦?”     阿水像中了邪,瞪着我一言不发,脸色非常难看,我被他瞪得心里毛毛的,伸出手,轻轻推了他一把,问:“喂,阿水,你怎么啦?”     “阿茂,你撞到鬼了。”阿水的声音简直就像从搅拌机里拌出来的一样。     回去的路上,我千叮咛万嘱咐地叮嘱阿水,这事千万不能他人提起,要是被我老子晓得了,一顿毒打是肯定跑不掉。     “阿水,我爸揍起人来,那可是天下第一。”我心有余悸地对阿水说。     “阿茂,你就放心吧,我保证不会说的。”阿水拍着胸脯跟我保证,我很欣慰,决定把玩具气枪借给他玩一天,阿水趁机讨价还价,狮子大开口,居然要玩三天。     晚上,我失眠了,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白天的事,觉得既恐怖又刺激,破庙里那口棺材在我眼前飘来荡去,挥之不走。要从棺材里出来的究竟是什么东西?是鬼?还是僵尸?我该不会放出什么为祸四方的怪物来了吧?一想到这个,我不免有些担心,要说我爸那大巴掌,可不是闹着玩的,还有公安局的,会不会因为我放出了怪物然后把我逮起来?我越想越担心,恨不能即刻就跑去破庙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胡思乱想到下半夜,睡意终于袭来,我迷迷糊糊的,不知睡了多久,猛然惊觉床边好像有人,睁眼一看,猛地一惊,床边居然站着一个陌生的老头。老头个头不矮,瘦巴巴的,看上去就想根细细长长的竹竿,蓄着很长的一直垂到胸口的胡须,穿着深色的长袍——没错,就是民国遗老们穿的那种古董,村里的大人物二叔公就有这种衣服,我曾经见他穿过。     他一动不动,一声不吭,双手低垂,头耷拉着,看上去毫无生气,像个硕大的吊线木偶站在我的床边。月光从房间高处的小窗照进来,恰好照在他的后背,映得白光幽幽,勾勒出一个无比诡异的轮廓。     他的面部是模糊的,就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我看不清他的面孔,也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却很清楚他在看我。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甚至其中所蕴含的好奇,惊讶和不解。我躺在床上,倒不是那么的恐惧,我甚至敢和他对视,一点也不紧张,更没想到害怕。许多年以后,我想起这幕情景,仍觉得不可思议,当时我应该害怕的,魂飞魄散,屁滚尿流,大声尖叫,被吓得怎么样也不为过,这才一个十一岁的小孩子应该有的表现。     然而现在,我确确实实感觉不到哪怕一点点的恐惧,面前这个诡异神秘的长胡子老头,仿佛能发出一种叫人无法拒绝的安抚力量,让我平静,安之若素。     这一刻万籁俱寂。     “你是谁?”忽然,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这突如其来的三个字,并未经过我大脑的同意,居然不由自主脱口而出,此时此刻,显得非常突兀,我感到十分紧张,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可什么也没有发生,他没有回答我,他依旧保持着一开始我看到的姿势,像尊完美的雕塑,静止的,但是是活的。我竭力控制着自己,尽量不发出一丁点不合时宜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我的意识开始模糊起来,感觉身体忽然变得轻飘飘的,床铺在我身体下面,更加柔软了,然后床好像活动了起来,床在晃动,在起伏,温柔得恰到好处,我仿佛置身在一片巨大的温暖的波浪上,很困很困……我努力把眼睛睁出一条缝,老头不见了……     第二天醒来,我瞪着天花板想了大半天,到底也没弄明白昨晚究竟是做了个梦,还是真有个怪老头站在我的床边,和我大眼瞪小眼。要说是做梦,那实在太过清晰和真实,要说是真的,那——这怪老头会是谁?我猛地想到破庙里的棺材——莫非是因为我捣坏了他的棺材,那老头的鬼魂跑来找我算账来了?这样一想,我有点害怕了。     不过,有这么算账的么?鬼报复人的故事我听过不少,五花八门稀奇古怪,什么骇人听闻的都有,可就是没听过半夜跑来在床边立正站好和人俩俩相望的。我不明白,这老头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莫名其妙了一阵,我回想起昨天中午在破庙的经历,然后懊悔起来,早知道就不应该跑掉的。当时就应该只跑到大门口,管他棺材里能爬出什么来,骷髅也好,僵尸也好,看了再说,退一万步说,就算倒霉真是鬼,在太阳那么大天空那么蓝的大白天,我不信他还能嚣张?再退一万步讲,就算这老鬼牛逼,不怕太阳追出来,我还能撒丫子跑不是?说到跑,我很有自信,在校运会上,我拿过60米和100米的双料短跑冠军,人送外号“飞毛腿”。有一次我放学回家,经过一栋居民楼,不知为何,被一条看门的恶狗看不顺眼,绕着房子追了我好几圈,硬是没能把我追上。不过话说回来,鬼这东西还真不好说,我以前也没和这东西拼过速度,谁能跑过谁还真不敢下定论,不过有阿水在,我就完全不用担心这个问题了,就算跑不过鬼,阿水我总是能跑过的。     想到能跑过阿水,我就放心了,我决定再去破庙看一次,就今天,无论如何要再去一次。     当然,一定要拽上阿水不可。     草草吃过早饭,我抛下碗筷,一路小跑着朝阿水家去了。沿着田埂跑了一段,爬上一道小坡,我远远地看见阿水站在院子中央,拿着我的玩具气枪,站在一块大石头上,居高临下,以院子里除他外的一切活物为射击目标,正在苦练枪法。阿水枪法不赖,院子里一阵鸡飞狗跳。     “阿水!阿水!”我扯着嗓门冲他喊起来。     阿水听见我叫他,停止射击,转身看见我,十分高兴,三步两步弹到我跟前,兴高采烈地给我炫耀起他的枪法来。我摇头晃脑,表示由衷佩服,阿水得意得不行,我适机说:“阿水,再陪我去一趟那个破庙呗。”     “嗯。”阿水大概一时没回过神过来,随口应了声,但随即就反应过来,一脸惊愕瞪着我说:“阿茂,你还要去啊?!”     “不进去了,就在门口看看。”我说。     “不行不行不行。”阿水像得了摇头疯,我很担心他的脑袋会晃下来。     “那枪就不给你玩了。”我伸手去夺阿水手上的枪。     阿水急忙把枪藏到身后,冲我竖起三个手指头,说:“三天哦,阿茂,你说过给我玩三天的。”     “五天都没有问题,不过你要再陪我去一趟破庙。”我利诱阿水,说。     阿水看看手里的枪,又看看破庙的方向,显得十分纠结,我又说:“那这样吧,阿水,这把枪就给你玩,到我走的时候再还我,反正我要过完年才回家,差不多半个月了,不过你现在要再陪我去一趟破庙,最后一次,我不进去,就站在门口看看。”     阿水将信将疑:“真的?”     我赌咒发誓:“骗你是狗!”     阿水吸溜着鼻涕,权衡了好一会,实在难敌枪的诱惑,点点头同意了,他对我说:“那好吧,不过话说在前头,这是最后一次哦,以后再也不许去了。”     我把胸脯拍得砰砰响:“你就放一万个心,绝对最后一次。”     一路上阿水磨磨蹭蹭,走得非常慢,我不停催他快点,阿水不但脚下慢,嘴巴也跟着慢起来,他慢腾腾地说:“阿茂你急什么,反正那个庙就在那里,你还怕它没了么?”     结果还真没了,阿水这破嘴。在距离破庙一个操场远的地方,我看见破庙好像微微抖动了两下,还以为自己眼花来着,正想问阿水,只听轰隆一声,破庙轰然倒塌,上空腾起一股浓密的烟尘,就像被轰了一颗炮弹。好端端的一座破庙,眨眼间就成了一堆废墟。     我瞪着一堆破泥烂瓦,瞠目结舌:“这,这……这是怎么搞的?”阿水则干脆吃惊到连话也说不出,啊着嘴巴,吊着下巴,眼睛比平时足足大了两倍,表情似笑非笑,似哭非哭,既僵硬,又丰富,抽象得叫人难以理解。达芬奇如果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