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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转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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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尾声
    深秋的北京已经略有肃杀的寒意,余丹只穿着一身秋装运动服,出了门没多久就连打了几个喷嚏。     她把冰凉的手拢到嘴边,哈了几口热气,抬头迎面看到一对情侣,两人分享一副手套,不戴手套的手紧紧交缠在一起擎在半空中,动作有些僵硬,稚嫩的脸上挂着初恋时心动而羞涩的喜悦。     余丹垂下头,加快脚步,和那对少年情侣擦肩而过的时候微微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苦笑。     半个小时之后,她站在自己度过整个童年时光的幼儿园的围墙外,翻墙而入对她来说并不难,她一跃而入,熟门熟路的来到后操场。     跷跷板被刷了新漆,变成了崭新的模样,跷跷板旁边挂着一个陈旧的秋千,用铁链把轮胎悬吊固定在半空,竟是跟十多年前记忆深处的样子完全没有差别。     她坐在秋千上,因为个子高挑,两腿着地,只能慢慢的摇晃身体。     没有人为她摇秋千,她连想重温一下童年的快乐都成了奢求。     她拂起额前的刘海,指腹下传来微微凹凸不平的触觉——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痕,随着岁月的流逝已经淡去了许多,但仍未完全抚平和消失。     时间回到22年前,余丹六岁,江修远八岁。     “帮我摇秋千啦!”     “抓稳了。”     “知道啦!快点!”     江修远把秋千后撤,然后重重向前一推,余丹便像是长了翅膀的鸟儿一样飞了出去。     “哇!!!”余丹的尖叫和欢笑混杂在一起,分贝大到江修远想要堵住耳朵。     江修远像是受到了鼓励,平日里面无表情有如面瘫般的冰山脸上竟渐渐浮现了笑意,他越推越使劲,看着余丹越飞越高,自己内心的满足感也越来越满溢。     得意忘形的余丹却在这时候松开了紧握铁链的双手。     后果当然是不堪设想。余丹从秋千上摔了下来,额头上鲜血如注。     哇哇大哭的余丹满脸是血,才八岁的江修远傻了眼,愣在原地忘记了反应。     后来,余丹被老师送到医院,额头上的伤口被缝了五针。     缝针的过程中,余丹一直哭叫个不停,老师和医生都束手无策,江修远紧紧的握住余丹的手,声音平稳而安全,瞬间便平复了脸上兀自挂着泪珠的余丹的心。     “就疼一下,忍一忍。”     那一刻,在六岁的小余丹的心里,便只有眼前这个比她大两岁的男生,有如保护神一般,给她勇气和安慰。     余丹牢牢的抓着江修远的手,几乎要把他的手捏碎,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     余丹的手机铃声硬生生的将她从回忆中拉了出来。     “修远。”接起电话,余丹低声应道。     “你在哪?”江修远的声音平静如昔。     “外面。”     “一个人?”     “嗯。”余丹闷闷的说,“找我有什么事?”     “没事的话,能不能找你?”江修远问。     余丹顿了一下,叹了口气,“我在我的幼儿园,你还记得在哪里吧?就是你当初害我挂彩破相的那个秋千那里。你买上几罐啤酒,过来陪我说说话,好不好?”     “好,你在那等我。”     “嗯。”     收线后,余丹疲惫的靠住秋千的锁链,闭上了眼睛。     就在今天,已经失去了所有力气的余丹,真的很想找个肩膀,靠一靠。     江修远见到余丹后做的第一件事是皱着眉头脱下自己的外套,然后披到余丹的肩膀上。     或许是已经习惯了冰冷和无助,此时被带着熟悉的江修远的烙印和气息的温暖包围,余丹反而觉得有些茫然和不知所措。     “你干嘛穿这么少,美丽冻人?”江修远没好气的为余丹拉上拉链。     江修远身材修长,他的风衣几乎像个罩子把余丹整个人罩在了里面。     “来不急拿衣服,我是急匆匆的跑出来了。”余丹坐在秋千上,仰头望天。天上没有一颗星星,是如此纯粹的夜,深沉的让人绝望。“准确的说,应该叫‘落荒而逃’……”     “你还是很冷吗?怎么抖成这样?”江修远伸出右手,用手背试了试余丹额头的温度,“烫成这样!你发烧了?还穿这么少?”     余丹的牙关不由自主的打颤,身体依然,脸上却挂着一丝略显诡异的灿烂笑容,“我都感觉不出来了,什么冷不冷,热不热,难受不难受,真的,我现在都感觉不出来了……”     江修远伸出手去,将余丹纤瘦羸弱的身体紧紧的搂入怀中。     他感觉到胸前衣服的点点湿意,感觉到她的手也环住了他的腰,他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欢乐的叫嚣着,仿佛它们就此找到了自己的家。     “我和陆非……完了……”     就在两个小时以前,从医院回到家,满身疲惫的余丹如常般打开了自家的大门。     黑暗,安静,空旷,都与平时无二。但女人的第六感却让余丹的心底涌上一股强烈的不安和恐惧。     她有夜盲症,在黑暗中几乎看不到东西,但今天的她却不知为何没有开灯,而是摸着墙壁踉踉跄跄的往前挪步,脚步很轻,仿佛怕惊动什么人,或是什么东西。     行至客厅中央,余丹感觉到自己踩到了什么东西。     她停下脚步,弯下身子捡了起来。     是一件衣服。     “回来了?”     倏然闪亮的灯光如此晃眼,余丹本能的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前出现了一抹纤细妖娆的倩影,玲珑突兀的身体被浴巾裹住,赤脚,头发微湿,如海藻般卷曲,垂至腰际。妖媚艳丽的五官和嘴角玩世不恭的笑意都如此熟悉。     连泉见余丹静静的站在原地,与自己隔了几步距离,脸上的表情平静的有些吓人,喜怒难辨,她加大了笑容的角度,“你回来的真不是时候,再晚一步,你就能见到你丈夫和别的女人激情上演一出好戏了。”     连泉身后的浴室传来淋浴哗啦哗啦的水声。     余丹了解陆非的习惯。上床之前淋浴,完事之后泡澡,雷打不动风雨无阻。     “不信?”连泉杏眼圆睁,眉目含笑,转身拿起陆非的西装外套,从里面拿出一小盒避孕套。     包装的整整齐齐,尚未拆封,手一扬,那玫红色小盒子便飞入余丹的怀里。     “还没来得及用呢。”     余丹的手臂轻轻垂下,那小盒子便应声落地。     “嫌脏,连碰都不愿意碰一下?”连泉眼睛一眯,得意洋洋的说,“不过,是你嫌他脏还是他嫌你脏还不一定呢,你算算,他都已经多长时间没碰过你了。”     “但是我还是必须要承认,和那么多排队去治疗不孕不育的女人相比,你的确要有效率的多,唯一一次播种就能接出果来。”     “然后呢?”江修远心痛如绞。     “然后啊……”余丹抓着江修远的衣襟,把整个脸埋得更深,“然后我就冲上去推了那个女明星一把,我家地板比较滑,她又赤着脚,立时摔了个四仰八叉,我都怀疑她的尾椎骨会不会摔断。可我还是觉得不解气,就又扑上去甩了她几个响亮的耳光……”     “最后,我趁她被我打傻了,抓下她的浴巾,用手机拍了她被我打得两颊肿起的全裸正面照,夺门而出。”     “你准备把照片公布,然后让她身败名裂?”     “当然不。”余丹轻笑,“我没那么无聊,上过一次周刊,当过一把名人,便也够了,那种滋味你是不知道,一点都不好玩,走在大街上别人多看你两眼都觉得心虚,总觉得他们都是别有用心的。我就是想让她一辈子觉得寝食难安,一辈子都要担惊受怕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会把照片爆出去,一辈子都不敢再招惹我。”     “最毒妇人心。”江修远微笑,伸手揉了揉余丹额顶倔强的头发。     这熟悉的动作,一下子让余丹愣住了。     “你还记不记得,你总是喜欢这样揉我的头发,然后揉的乱七八糟的。”     “我倒是想忘记。”江修远摸了摸余丹的脸蛋,“小时候你还很乖,我揉你也不反抗,可是后来你进入青春期,内分泌变得很旺盛,头发也开始出油,每次你两天不洗刘海变成一缕一缕的,就开始把责任往我身上推,龇牙咧嘴的跟我嚷嚷,说是我总揉你的头发弄得。”     “小时候真好,为什么要长大,我觉得自打过了十八,我这十年简直过得跟吐血一样崩溃……为什么这个世界上没有后悔药卖啊……对了,你说是不是这是不是缘分啊,我最无助的时候想到你,所以才来到这,结果你的电话就在这时候打过来了。”     江修远垂下头,看着怀里那张清丽而憔悴的脸,只觉得心底所有的柔软都被激发了出来。他很想告诉她,或许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巧合,真的有缘分,两个人会在坦途上走着走着就遇到一个分岔口,然后分道扬镳,又在某一个人或者某个契机的促成下重新相遇,继续并肩前行。     余丹不知道的是,就在两个小时前,江修远接到了余晓亮的电话。     “江叔叔,我是余晓亮。”     余晓亮的声音听上去很严肃,和平日里活泼开朗又有些聒噪的嗓音很不一样,江修远一愣,随即说道,“嗯,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妈妈现在很伤心,你能不能去陪陪她?”     “出了什么事?”     “你问她吧。”     “……晓亮,你现在在哪?”     “我在出租车上,正在去我外公家的路上,我今天晚上在那里睡。”     “好,你安全到家之后给我打个电话,现在很晚了,自己在路上小心。”江修远叮嘱道。     “我会发短信,免得你跟鱼蛋在一起的时候接到我的电话,反而会暴露我跟你联系过的事。”     “好。”     “谢谢叔叔。叔叔再见。”余晓亮的声音彬彬有礼。     挂断电话后,江修远暗叹,余晓亮心思缜密和成熟的程度,完全不似一个9岁的孩子,说他19岁都不为过。     想必,他是在家里看到了什么,但不方便直接冲上前去,冷静下来后他选择离开,当作自己一无所知,然后上了出租车再打电话给自己,用这种方式迂回的保护自己的妈妈。     最后的那一声叮嘱,不希望余丹知道他联系过自己,想必是希望妈妈眼里的他一直是单纯而快乐的,不想让她有一丝一毫的负罪和歉疚。     这些,是江修远和余晓亮之间的秘密。他们选择将它深埋在心底,永远不见天日。这是他们保护和爱余丹的方式。     就让她认为这是命定的缘分。     就让她觉得儿子的心一直如白纸般单纯透明。     只要她知道自己并不孤单,在她最孤独无助的时候一定有这样两个肩膀会无条件的让她依靠,为她遮风挡雨,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作者有话要说:后面还有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