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为什么不搬去跟陆非叔叔一起住啊?”余晓亮在宾馆的床上打了个滚,唉声叹气道,“陆非叔叔说,他家的房子是别墅,跟卡宝家差不多大哎!”
“你很喜欢陆非叔叔?”余丹一边收拾行李一边装作不经意的随口问道。
“对呀!”余晓亮回答的很干脆,“你上次不是问过一次了嘛……”
“晓亮,你……你有没有怪过我,没给你一个完整的家,一个爸爸?”
“没有。”
“那,你有没有怪过爸爸,没有照顾你,陪你长大?”
晓亮陷入沉默,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余丹知道,这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她揉了揉儿子的头发,笑着打趣,企图缓和气氛,“我只是随便问问,你不回答也无所谓。”
“鱼蛋,我讨厌那个叫常军的男的。他喜欢你,还趁你洗澡的时候做了恶心的事,今天,我竟然看到他在摸玻璃门上的你的影子!当时我浑身的毛都竖起来了!你以后一定要躲着他,他不是好人!”
余丹又惊又怒,怎么也没想到常军竟然会做出这种事,心下明了白天的时候是自己冤枉了晓亮,立马乖乖道歉,“晓亮,今天是我态度不好,对不起啊……”
“我大人有大量,原谅你了!”余晓亮得意洋洋的拍了拍自己的肚子,说道。
“对对对,我是小人,您是大人,您宰相肚里能撑船!”
“嘿嘿~”
江修远打了很多电话给余丹都没有回应。他听着电话的忙音一声响过一声,最后变成服务台的提示音——您拨打的号码暂时无人接通,只得默默的收线。
他正在值夜班,刚刚抢救完一个脑疝的病人,满身疲惫,此刻只想听听她的声音。他不知道她怎么了,他在青岛的时候还都好端端的,仿佛一夜之间一切的事情却全都变了样。她为什么不接电话?她为什么回北京不联系自己?她为什么带着儿子出去住?是为了躲自己吗?无数的疑问在江修远的内心盘旋,他从来没有过这种惶恐的感觉,一颗心悬在半空,不由自己掌控,充满了不安全的感觉。过去,对于余丹,他一直拥有绝对的控制力和自信心,潜意识里,他认定余丹离不开他,可是这次,他真的拿不准了。
江修远并没有困惑太久,余丹就主动把电话给他打了回去。她在犹豫和挣扎中徘徊了一周,终于下定决心跟江修远摊牌。她独自来到他的新工作单位,躲在柱子后面偷看穿着白大衣的他忙进忙出。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工作的样子,认真而专注,眉头微皱,表情严肃,举手投足间是那样的沉着镇定。她的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她,仿佛看一眼少一眼,舍不得漏掉一个细节和小动作,一直看到泪眼模糊,依然没有勇气走到他面前去。
“晓亮的爸爸不是你。我决定跟陆非在一起。”如此简单的两句话,却因为是她和他之间感情的最终审判,而让她无论如何也不忍心当面说出口。
她流泪满面转身离去,最终还是选择了“电话”这一不用见面的方式来跟修远做一个了结。
“我做了亲子鉴定。”
江修远没有说话。只这短短的一句话他便已经知道,有些事情早已注定,任他说什么做什么也无法改变和挽回了。
“我,我之前不做亲子鉴定,就是为了逃避这个明确的结果。我害怕不是你的孩子,害怕这个跟你在一起的最后理由也彻底破灭,可是后来我才发现,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早已不是你,也不是我自己了,是晓亮……”
“他喜欢陆非,陆非又是孩子的爸爸,他也对我很好。我没有不喜欢他,以后有一辈子的时间更喜欢他,所以我……所以……”余丹哭的说不下去了,上气不接下气,仿佛要一口气把这一生的眼泪都流干。
“如果这是你做出的决定,我尊重你的选择。”
没有挽留,没有哀求,没有痛苦,没有绝望,甚至没有悲伤。江修远的声音只有一片死气沉沉的空,不带感情,听不出悲喜。
“如果没别的事,我先挂了,我在值班。”
“……好,再见。”
结束了,就这么结束了。电话那端只剩下嘟嘟的忙音,余丹失魂落魄的垂下手臂,手机砰的一声,应声落地。
她应该庆幸,庆幸江修远没有自己想象中痛苦和受到伤害,让她的负罪感可以降到最低,可她的内心深处仍然难掩失落,这点,她骗不了自己。
如果他跟自己一样难过,至少证明这份感情不只是她的一厢情愿,被人重视总比被人忽视和遗忘要好的多。但江修远给她的反应,却是如此平静而漠然。恍然间,余丹甚至觉得前些日子还犹在耳畔的那些他不停在强调的那些誓言,全部都是自己的幻觉,荒谬而可笑。
她钻进被窝里,用被子蒙住头,滚来滚去把自己弄成一个蚕蛹。她需要好好睡一觉,醒来之后便可以潇洒的甩甩头,把这些不愉快的往事统统当成一场噩梦,彻底遗忘。
截稿日临近,余丹开始疯狂赶稿。她关了手机,盘腿坐在床上敲敲打打,一闷就是一整天。陆非每天下班准时出现在房间门口,他带来的报纸是余丹与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系,而如果他不带来水和便当,余丹大概早就饿死在房间里了。至于晓亮,由于陆非希望跟他培养感情,余丹又需要一个安静独立的创作空间,晓亮便住进了陆非的家里。
“什么时候我才可以拜读一下你的大作?”陆非端着石锅拌饭便当的大碗,一边搅拌一边问道。
“永远别想。”余丹的态度很坚决。
“为什么?”
“会有压力。我喜欢自由自在的写我想写的东西,不想把生活跟创作搭上关系。”余丹避重就轻的说道。
余丹的成名作是一部成长题材的都市言情小说,当初,她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想把她和江修远之间的故事记录下来,没想到会有后来的出版等后续。如果让陆非看到这本书,无疑会对他们之间刚刚起步尚显脆弱单薄的感情带来灭顶打击。尤其,这本书里,压根没有陆非这个人物的设定。
创作之初,余丹回想往事,总会对自己少年时的摇摆不定而追悔莫及,再加上她只是想写一对青梅竹马的单纯爱情,所以便放弃了两男一女的模式,选择杜撰一个两女一男的关系。哪想到日后事情会一桩接着一桩,完全不由她控制,先是和江修远、陆非的先后重逢,紧接着陆非搬到她家隔壁,然后江修远离婚后来到青岛,两人竟然同时向她表达了爱意,最后她去做亲子鉴定,依照结果选择了陆非而放弃了江修远,到了今天,三人的关系终于彻底理清,她和江修远一刀两断,这本记录着她和江修远全部回忆的小说却要出版发行了。
出版合同是一早签好的,余丹不能违约,更舍不得这本“回忆录”流产。她只想悄无声息的完成这场对自己惨淡青春的悼念,让这本书成为刻在她和江修远爱情的墓碑后面的墓志铭。
“小气。”陆非皱眉。
“给你块牛肉补偿你,如果你因为这点小事就不愿意,那小气的就是你。”余丹夹起一块牛柳,放到陆非的碗里。
只是一块廉价的牛肉,就让陆非瞬时喜笑颜开。
他想要的,只是她生活中一个小小的位置。一起吃便当,一起开玩笑,互相安慰,彼此依靠,就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