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满果汁的纸杯上沾满了汗珠。
二十五年来,“河道商城”已经顺理成章地融入了本地的生活,可是经济不景气害得“河道商城”里的店铺一家接一家地倒闭,最后还害得整个商城破了产。“河道商城”眼下是两百万平方英尺的空屋,既没有一家公司来管它,也没有一个商人答应让它重振旗鼓,没有人知道该拿它怎么办,也不知道“河道商城”的前雇员会有什么样的遭遇,这其中就包括我的母亲,她丢掉了在“鞋之屋”鞋店的工作。二十年来,她不时蹲下来为人们试鞋,把各种鞋盒分类,又把冒着湿气的袜子收在一起,谁知道这一切却在一瞬间随随便便地随风逝去。
“河道商城”破产也连累了迦太基,人们失去了自己的工作和房子,没有人能在短期之内看到曙光。在过去,“我和玛戈从来没有机会看到终场”,但单单论眼前这一次,我和玛戈倒似乎有机会看到结局,我们都会看到结局。
它的破落倒是跟我的心境十分契合。有那么几年,我一直兴致缺缺。不是小屁孩那种满腹牢骚的无聊,而是一种密不透风、铺天盖地的乏力。在我看来,这世上似乎再也不会有什么新发现了。我们的社会完全是从老一套里抄抄改改,衍生出来的。我们是第一代再也无法发现新事物的人类,再也无法破天荒第一遭见识新事物。我们眼睁睁地盯着各色世界奇观,却两眼无神,心里腻味得很——《蒙娜丽莎》也好、金字塔也好、帝国大厦也好,丛林动物受袭,古冰山倒塌,火山喷发,在我目力所及,不管哪一件了不起的事,我都可以立刻从电影、电视节目或者该死的广告片里找出类似桥段。你知道那副玩腻了的腔调:“见识过啦”。我还真的是见过了一切,而最糟的一点在于(正是这一点让我想把自己打个脑袋开花):二手经历总是更妙。图像更加清晰,观点更加敏锐,镜头的角度和配乐还操纵着我的种种情绪,而现实根本望尘莫及。到了这一步,我已经不知道,我们其实是有血有肉的人——跟大多数人一样,我们伴着电视和电影长大,眼下又来了互联网。倘若遭遇背叛,我们心知该说的台词;倘若所爱的人死去,我们心知该说的台词;倘若要扮花丛浪子,扮爱抖机灵的“聪明鬼”,扮“傻瓜”,我们也心知该说的台词。我们都脱胎自同一个陈旧的脚本。
在当今的年代,做一个人极其不易,做一个有血有肉的人,而不是东拼西凑地糅合起一些人格特质,仿佛从没完没了的自动售货机里挑选出种种个性。
如果我们所有人都在演戏,那世上就再无灵魂伴侣一说,因为我们并没有真正的灵魂。
一切似乎都不要紧,因为我不是个真正有血有肉的人,其他人也不是。事情竟然已经到了这一步。
为了再次体验有血有肉的感觉,我愿赴汤蹈火。
吉尔平打开了一间屋子的门,正是昨天晚上他们盘问我的那间屋子,桌子正中摆着艾米的银色礼品盒。
我站在原地紧盯着桌子正中的盒子。在这间屋子里,银色礼品盒突然透出了几分不祥的意味,一阵恐慌涌上我的心头,为什么之前我没有发现它呢?我早该发现它才对。
吉尔平说:“来吧,我们想让你看看这个盒子。”
我小心翼翼地打开礼品盒,仿佛里面装着一颗头颅。盒子里只有一个蓝色信封,上面写着“第一条提示”。
吉尔平傻笑道:“想想我们有多摸不着头脑吧,眼下是个失踪案,结果我们在这里发现了一个标有‘第一条提示’的信封。”
“这是我妻子为一个寻宝游戏……”
“对,为你们的结婚纪念日准备的嘛,你的岳父提到了。”
我打开信封,抽出一张折叠起来的天蓝色厚纸,那是艾米惯用的信笺。一口酸水鬼鬼祟祟地涌上了我的喉咙,因为这些寻宝游戏终归都化成了一个问题:艾米是谁?(我的妻子在想些什么?在过去的一年中,她有哪些重要的经历?哪些是她觉得最幸福的时刻?艾米,艾米,艾米,让我们好好地琢磨艾米。)
我紧咬牙关读着第一条提示。鉴于我们的婚姻在上一年里的磕磕绊绊,眼下这道坎儿定会抹黑我的形象,那可不是什么妙事——迄今为止,我的形象看上去已经很是面目狰狞了。
我想象自己是你的学生
遇上了一位英俊睿智的先生
我的眼界随之大开(更不用提我的两条腿)
如果我是你的学生,那还用得着什么鲜花助兴
也许只需在你的办公时间即兴约个一回
好啦,要去那里就赶紧趁早
也许这次我会在你面前露上一两招
这真是另一重轮回中的日程表。如果一切按照我妻子的计划运转的话,昨天我就会读到这首诗,而她会一直在我身旁徘徊,怀着满腔热切的期望凝视着我:请一定要破解这条提示,请一定要读懂我的心。
最后她会忍不住说:“怎么样?”而我会说: “……”
“噢,我还真读懂了这条提示!她一定指的是我在专科学校的办公室,毕竟我是那里的一名兼职教授。哈!我的意思是,一定是那里,对吧?”我眯起眼睛又读了一遍,“今年她手下留情,没有出难题为难我。”
“你要我开车送你过去吗?”吉尔平问。
“不,我有玛戈的车。”
“那我和你一起去。”
“你觉得这很重要吗?”
“嗯,这显示了她在失踪前一两天的行踪,因此不能说不重要。”他望着信笺,“这种游戏真是十分贴心,你知道吧?一场寻宝游戏,真像电影里的情节。我和我太太只会给对方送一张卡,也许再吃点儿什么,听上去你们这一对过得很不错,继续留住这份浪漫吧。”
吉尔平说完低头望着脚上的鞋,脸上泛起了几分羞涩,带着叮当作响的钥匙离开了。
当初专科学校出手阔绰,拨给我的办公室大得能容下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和几排架子。我和吉尔平从一帮上暑期班的学生中间穿过,那些学生要么年轻得令人难以置信(他们百无聊赖却又忙忙碌碌,手指忙着发短信或调音乐),要么就年纪较大但却专心致志,我猜这群人一定是被商城解雇的员工,正回学校重塑职业生涯呢。
“你教什么?”吉尔平问。
“新闻,杂志新闻。”我回答道。这时一个边走边发短信的女孩显然心不在焉,几乎一头撞在我身上。她头也没抬地闪到了一旁,不禁让我的心中冒上了一股怒火。
“我还以为你退出新闻业了呢。”吉尔平说。
“成不了气候的人去教书……”我笑了。
我打开自己的办公室,一脚迈进了灰尘翻飞的空气中。暑假我并没有上班,因此已经有几个星期没有到过这间办公室了,我的办公桌上摆着另一个信封,上面写着——“提示二”。
“你的钥匙一直系在钥匙链上吗?”吉尔平问。
“是啊。”
“这么说来,艾米拿了你的钥匙进了门?”
我撕开了信封。
“我家里还有一把备用钥匙。”艾米给每件东西都留了备份,谁让我经常把钥匙、信用卡和手机乱放呢,但我不想告诉吉尔平,免得又被当成“家里的小祖宗”嘲笑一番,“你为什么这么问?”
“哦,只是想确认一下她是否会因此找上门卫之类的人。”
“反正我从来没有在这里发现‘猛鬼街鬼王’[1]之类的煞星。”
“我从来没有看过那个系列的电影。”吉尔平说。
信封里有两张折起来的字条,其中一张画着一颗心,另一张写有“提示”二字。
居然有两张字条,内容还不一样——我顿时觉得胃里翻江倒海……天知道艾米要在提示里说些什么。我打开了画着一颗心的纸条,心中暗自希望吉尔平没有跟来,随后便读到了一些文字。
亲爱的丈夫:
在此时此地说这些话真是最妙不过(在神圣的知识的殿堂里)……我要告诉你,我觉得你才华横溢,你并不知晓我的感受,但我确实为你的才智倾倒。你知道许多稀奇古怪的统计数据,知道许多妙趣横生的奇闻逸事,你能从任何一部电影中引经据典,你才思敏捷又出口成章。在共度多年以后,我觉得一对夫妇有可能忘记彼此是多么光彩四射,但我还记得初次见面就为你神魂颠倒,因此我想花点儿时间告诉你,我仍然为你神魂颠倒,我最爱你身上的一些特质,而这正是其中之一:你真是才华横溢。
我边读边咽口水,吉尔平越过我的肩膀读着字条,居然叹息了一声。“真是一位温柔无比的夫人哪。”他说完清了清嗓子,“嗯,哈,这是你的吗?”
他捏着一支铅笔,用橡皮擦那头挑起了一条女式小可爱,那条小可爱正挂在空调的一个按钮上(准确地说,那应该是一条红色的蕾丝内裤)。
“喔,天啊,这下可丢脸了。”吉尔平等着我的解释。
“嗯,有一次,艾米和我,嗯,你也读了她的字条,我们……你知道吧……有时些得想些招数助助兴。”
吉尔平咧开嘴笑了,“哦,我明白啦,色迷迷的教授跟淘气包学生嘛,我知道这一套,你们两个人还真是甜蜜呀。”我伸手去取那条小可爱,但吉尔平已经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证物袋,把小可爱放了进去,“有备无患嘛。”吉尔平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
“喔,别这样。”我说,“艾米会羞死……”这个“死”字刚一出口,我立刻管住了自己的嘴。
“别担心,尼克,只是走个过场,我的朋友。你绝不会相信警方有多少条条框框,东一个‘以防万一’,西一个‘以防万一’,笑死人啦。提示说了些什么?”
我又任由他越过我的肩膀读了读字条,他的气息让我不禁有些分神。
“这提示是什么意思?”吉尔平问道。
“我完全摸不着头脑。”我撒了个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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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终于甩掉了吉尔平这个跟班,随后漫无目的地沿着公路向前行驶了一会儿,以便用我的一次性手机打个电话——可是没有人接电话,我也没有留言。我又驾车向前飞奔了一阵,仿佛自己正向某个目的地驶去,接着掉了个头往城里开了四十五分钟,前往“戴斯”酒店找艾略特夫妇。我走进一间大厅,厅里挤满了“中西部薪资管理供应商协会”的成员,到处摆放着一个个带轮子的旅行箱,到处是拿小塑料杯喝着免费饮料互相攀谈的人们,到处是从嗓子里憋出来的笑声,到处是从口袋里掏出来的名片。我跟四名男子一起上了电梯,他们通通穿着卡其裤配高尔夫衬衫,挺着已婚男人惯有的滚圆大肚,看上去大有秃顶的架势。
玛丽贝思一边打电话一边开了门,指了指电视机对我轻声说道:“如果你想吃东西的话,我们订了一个冷切拼盘,亲爱的。”随后她走进洗手间关上了门,隐约传来喃喃低语的声音。
几分钟后她又现了身,正赶上五点钟圣路易斯台播放的本地新闻节目,艾米的失踪案正是其中的头条新闻。“照片挑得完美无缺,”玛丽贝思对着屏幕小声说道,艾米正从电视屏幕中凝视着我们,“人们看到照片,就会明白艾米看上去是什么模样。”
我觉得那幅肖像照虽然美丽,却有些让人心惊。那是艾米心血来潮迷上表演时拍下的,让人感觉照片中的艾米正在凝视着人,仿佛古时的鬼屋肖像,照片中的人一双眼睛正从左边转到右边。
“我们应该再给他们一些朴实无华的照片,”我说,“给他们几张日常照。”
艾略特夫妇先后点了点头,却看着电视一声不吭。等到播完新闻节目,兰德打破了沉默:“我觉得有点儿不舒服。”
“我明白。”玛丽贝思说。
“你感觉怎么样,尼克?”兰德说着躬起了背,双手搁在两只膝盖上,仿佛他正准备从沙发上起身,但却没有办法站起来。
“说实话,简直乱成了一团糟,我觉得自己一点儿用都没有。”
“我不得不问一句,你在酒吧雇的那些人手可疑吗,尼克?”兰德终于站起身走到迷你吧台旁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姜汁汽水,然后转身问我和玛丽贝思:“有谁想吃东西吗?”我摇了摇头,玛丽贝思要了一杯苏打水。
“还要再来点儿杜松子酒吗,宝贝?”兰德低沉的声音在最后一个词上挑高了腔调。
“当然,是的,再来点儿杜松子酒。”玛丽贝思说着闭上双眼蜷起了身子,把面孔埋在双膝之间,深吸了一口气,随后又坐起身恢复了之前的姿势,仿佛刚才不过是在练习一式瑜伽。
“我把各种名单都交给了警方。”我说,“不过酒吧那边没有可疑的地方,兰德,我认为不应该把精力放在那边。”兰德伸出一只手捂住嘴,往上抹了一把脸,脸颊上的肉随即在眼睛周围堆了起来,“当然,我们也正在查看自己手下的生意,尼克。”
兰德和玛丽贝思总是把“小魔女艾米”系列当作一桩生意,从表面上看,他们两人的说法在我眼里有点儿傻气——“小魔女艾米”系列是一套儿童读物,主角是一个完美的小女孩,每本系列图书的封面都登载着这个女孩的形象,它是我家艾米的卡通版本。不过话说回来,“小魔女艾米”系列当然是一桩生意,还是一桩规模不小的生意,二十年来,“小魔女艾米”系列在大部分时间都雄踞小学生读物之列,主要是因为在每章的结尾都有个测试。
例如,在三年级的时候,“小魔女艾米”发现她的朋友布赖恩喂了太多吃食给班里的乌龟,她想要跟他讲道理,但布赖恩却死活要多喂点儿东西给乌龟吃,艾米只好向她的老师告状:“提波斯夫人,我不愿意在别人背后打小报告,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已经试过跟布莱恩谈,可是现在……我想我可能需要大人们帮我一把……”结果:
(1)布赖恩说艾米是个不可信的朋友,并从此再也不肯答理她。
(2)胆小的密友苏茜说艾米不该去告状,应该瞒着布赖恩暗自捞出多余的食物。
(3)艾米的宿敌乔安娜一口咬定:“艾米告状是出于嫉妒,她只不过是想自己去喂乌龟。”
(4)艾米不肯低头,她觉得自己没有做错。
请问其中谁是谁非?
嗯,题目容易得要命,因为不管在哪个故事里,艾米永远都是对的(别认为我在跟有血有肉的艾米拌嘴时没有提过这一点,我可真的提过,还不止一次)。
这些测试题由两位心理学家编写,旨在摸清孩子们的性格特征(那两位心理学家也是为人父母的人):小家伙跟布赖恩一样是个受人批评就发火的人吗?或者跟苏茜一样是个毫无原则的和事佬?又或者跟乔安娜一样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捣蛋精?还是跟艾米一样十全十美?“小魔女艾米”系列图书在新兴的雅皮士[2]阶层中风行一时:在为人父母方面,雅皮士仍然玩着别出心裁的那一套。艾略特夫妇因此一跃跻身富人之列,据统计,曾经有一段时间,美国每所学校的图书馆里都有一本《小魔女艾米》。
“你担心这件事跟‘小魔女艾米’系列有关吗?”我问道。
“有几个人我们觉得应该查一查。”兰德开口道。
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觉得朱迪思·维奥斯特[3]为了‘亚历山大’系列图书绑架了艾米,好让亚历山大再也不会遇上‘糟糕透顶的一天’吗?”
兰德和玛丽贝思闻言齐齐扭头看着我,露出既惊讶又失望的神色。我刚才的话确实不堪入耳,谁让我的脑海里总不合时宜地冒出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念头呢。不过我实在管不住这些闹腾的想法,比方说,每当看到我那位警察朋友,我就忍不住在心里哼起《波尼·马罗尼》一歌的歌词“她瘦得好似一根通心粉”;郎达·波尼正在说着为我失踪的妻子进行河流打捞,我的脑海里却奏起了爵士乐。“防卫机制,只是一种奇怪的自我防卫机制。”我暗自心想。如果脑海中的声音能住嘴,岂不是一件妙事。
我小心翼翼地挪了挪腿,又小心翼翼地开了口,仿佛我说出的话是一沓精美易碎的瓷器,“对不起,我不知道怎么会说出那句话来。”
“我们都累了。”兰德好心地说道。
“我们会让警察围捕维奥斯特,”玛丽贝思也试着缓和气氛,“比佛利·克利瑞[4]那家伙也跑不了。”这与其说是一句玩笑话,还不如说是我的免罪符。“我想我应该告诉你们一件事,”我开口说道,“在这种情况下,警方一般会……”
“首先从丈夫身上查起,我知道。”兰德打断了我的话,“我告诉警方他们是在浪费时间,他们问我们的那些问题……”
“那些问题很无礼。”玛丽贝思替他圆了话。
“这么说警方已经跟你们谈过了?谈的是我?”我走到迷你吧台旁边,随手倒了一杯杜松子酒,一口气连喝了三口,顿时觉得胃里翻天覆地,有些撑不住的模样,“警方问了些什么?”
“警方问你是否伤害过艾米,还问艾米是否曾经提到你威胁过她。”玛丽贝思列举着警方的问题,“问你是否是个好色之徒,艾米是否曾经提到你对她不忠。这听起来像是艾米的风格吗?我告诉他们,我们家的闺女可不是一个受气包。”
兰德把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尼克,我们原本应该首先提到一点:我们知道你永远也不会伤害艾米。我甚至告诉警察,你在海滨别墅救了那只老鼠,使它免遭了粘鼠胶的毒手。”说到这里,他抬头凝望着玛丽贝思,仿佛她并不知道那个故事,玛丽贝思则全神贯注地听着,“你花了一个小时才捉住那只老鼠,然后乖乖送走了那小王八蛋,这听上去像是一个会伤害太太的人吗?”
我顿时感到一阵强烈的内疚,心里恨死了自己,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自己会哭出声来。“我们爱你,尼克。”兰德说着用力地搂了搂我。
“我们确实爱你,尼克,我们是一家人。”玛丽贝思也是同样的腔调,“除了应付艾米的失踪,你还要应付警方对你的怀疑,我们真是很过意不去。”
我不喜欢“警方对你的怀疑”这句话,倒是更加喜欢“例行调查”或“走个过场”一类的说法。
“不过警方倒是挺好奇你在那天晚上预订的餐厅。”玛丽贝思一边说,一边过于随意地瞥了瞥我。“我预订的什么?”
“警方说,你告诉他们你在‘休斯敦’饭店订了座,但是他们查了查,却发现并没有你的预订,他们似乎很感兴趣。”
我既没有订座,也没有买礼物。因为如果我打算在当天杀掉艾米的话,我就没有必要为当晚订座,也没有必要买一件送不出去的礼物——这标志着一个非常务实的凶手。
我确实务实得有些过分,我的朋友们一定会这么告诉警察。
“噢,不,我并没有订座,警方一定是误解了我的意思,我会告诉他们的。”说完我一屁股瘫坐在玛丽贝思对面的沙发上——我不希望兰德再碰我。
“哦,好吧,”玛丽贝思说道,“她……嗯,你今年做了寻宝游戏了吗?”玛丽贝思的眼睛又红了,“在出事之前……”
“警方今天给了我第一条提示,吉尔平和我又在专科学校的办公室里发现了第二条提示,我还在想办法琢磨答案。”
“我们能看看提示吗?”我的岳母问道。
“我没有随身带来。”我撒了个谎。
“你……你会想办法破解吧,尼克?”玛丽贝思问道。
“我会的,玛丽贝思,我会破解提示的。”
“我只是不希望她做的东西孤零零地被扔在了一边……”
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是那只一次性手机。我瞥了一眼显示屏,关掉了手机。我得把这东西处理掉,但不是现在。
“每个电话你都该接,尼克。”玛丽贝思说。
“我认识这个号码……只不过是我的大学校友基金要钱来了。”
兰德坐到了我旁边的沙发上,陈旧的沙发垫随之沉了一沉,我们两个人朝对方歪过去,两只胳膊挨在了一块儿。对兰德来说,挨着胳膊一点儿也无所谓,他属于向你走来时就会开口宣布“我就喜欢抱抱”的那种人,但他压根儿忘了问你是不是也喜欢抱抱。
玛丽贝思又说回了正事,“我们认为有可能是某个迷恋艾米的家伙绑架了她。”她转身对我说道,仿佛在陈述案情,“这种人跟着她已经有好多年了。”
艾米喜欢回忆那些痴迷于她的男人。在我们结婚后,她多次伴着一杯杯红酒低声讲述那些一直骚扰她的人,那些男人仍然逍遥法外,总是一门心思想着她,想要把她弄到手。我疑心这些故事里掺了水分,毕竟那些男人总是危险到一种非常精确的程度——足以让我担心,但又不足以让我们报告警方,总之他们撑起了一个游戏世界,在那里我可以摇身变成肌肉发达的护花使者,捍卫着艾米的荣誉。艾米太过独立、太过摩登,她不好意思承认一个事实:她也有着一颗少女的芳心。
“最近吗?”
“最近倒没有。”玛丽贝思说着咬了咬自己的嘴唇,“但是在高中的时候有一个心理很不正常的女孩。”
“怎么个不正常法?”
“她迷上了艾米,嗯,迷上了‘小魔女艾米’,那个女孩叫作希拉里·汉迪,她什么事都跟艾米在书里最好的朋友苏茜学,刚开始还挺可爱,我觉得。可是后来只做苏茜已不能满足她了,她想做‘小魔女艾米’,而不是小魔女的搭档苏茜,于是她开始跟着我们家的艾米学样。她学艾米的穿着,把自己的头发染成金黄色,还在我们的纽约住宅外面徘徊。有一次我走在街上,这个奇怪的女孩跑过来用她的胳膊圈住我的胳膊,嘴里说‘现在我将成为你的女儿,我要杀死艾米,然后变成你家全新的艾米,因为这对你来说并不重要,对吗?你只要有一个艾米就行了’。她说了那些话,仿佛我们的女儿是个小说桥段,能够被她改来改去似的。”
“后来我们申请了一道禁令,因为她把艾米从学校的楼梯上推了下来。”兰德说,“她是个心理很不正常的女孩,这样的心态没有办法消除。”
“后来又有了德西。”玛丽贝思说。
“德西。”兰德附和道。
就连我也知道德西的大名。艾米曾经在马萨诸塞州入读一家名叫“威克郡学院”的寄宿制学校,我见过当时的照片,照片上的艾米身着曲棍球裙,系着发箍,身后总是一派秋色,仿佛学校只有一个季节——金秋十月。德西·科林斯则就读于“威克郡学院”的男生寄宿学校,艾米说他是个苍白而浪漫的人物,他们之间的恋情也属于寄宿学校的老一套:凉飕飕的橄榄球比赛,暖融融的舞会,佩戴着紫丁香胸花,搭乘“捷豹”老爷车出行,总之一切都带有几分20世纪中叶的色彩。
艾米跟德西正正经经地交往了一年,但她开始觉得他有些瘆人,他的口气仿佛他们已经订了婚,他知道他们将会生几个孩子,甚至是男是女——他们会有四个孩子,一股脑儿全是男孩,听起来就像和德西自己家一模一样。当德西带他的母亲与艾米会面时,艾米发现自己和德西的母亲相像得吓人,不禁恶心欲吐。那个老女人冷冷地吻了吻她的脸颊,平静地在她耳边说了一句“祝你好运”,艾米说不清那句话是警告还是威胁。
艾米与德西分手后,他却仍然在“威克郡学院”周围徘徊,仿佛一个身穿黑色短上衣的幽灵,时不时靠在光秃秃的橡树上。到了二月的某个夜晚,艾米从一场舞会回到宿舍里,却在自己的床上发现了他,他正一丝不挂地躺在艾米的被子上,因为服用了过量药物而昏昏沉沉。不久后,德西就离开了学校。
但他仍然坚持打电话给她,即使到了现在也打,一年还会分几次给她寄来厚厚一摞信,艾米把信给我看上一眼,还未开封就通通扔掉。那些信的邮戳来自圣路易斯,距此仅有四十分钟的路程。“这只是一个可怕又悲惨的巧合。”她告诉我。德西母亲那一脉在圣路易斯有些亲戚,她只知道这一点,却不乐意管再多。我曾经从一堆垃圾中捡起一封信读了读,信上粘着阿尔弗雷多酱,内容则老掉牙得要命,谈了网球、旅游和其他一些学院风的玩意儿,还有西班牙猎犬。我试着想象这位纤细的花花公子,他是一个系着领结、戴着玳瑁眼镜的家伙,闯进我们的住宅用修剪整齐的柔软手指抓住了艾米,将她扔进古董敞篷跑车的后备箱,一路带到佛蒙特州去寻古探幽,德西,还真有人相信这是德西干的?
“其实德西住得不远,”我说,“就在圣路易斯。”
“看到了吧?”兰德说,“警察为什么不去查这条线呢?”
“总得有人去查,”我说,“我会去的,等明天搜完迦太基以后。”
“警方似乎认定事发地……离家很近。”玛丽贝思说道。这时她的目光在我的身上久久地流连,接着打了一个哆嗦,仿佛抛掉了一个念头。
[1]指弗雷迪·克鲁格,恐怖电影《猛鬼街》系列中的主要角色。——译者注
[2]指西方国家中年轻能干有上进心的一类人,他们一般受过高等教育,具有较高的知识水平和技能。——译者注
[3]朱迪思·维奥斯特(1931~):美国作家、媒体从业者,以其童书作品闻名,其“亚历山大”系列中有一本中文译名为“亚历山大和倒霉、烦人、一点都不好的一天”。——译者注
[4]比佛利·克利瑞(1916~):美国作家,出自其手的童书及青少年图书超过三十本。——译者注
艾米·艾略特·邓恩 2010年8月23日
日记摘录
眼下正值夏季时分,处处是鸟鸣和阳光,今天我在“展望公园”附近迈着小碎步逛来逛去,深觉自己弱不禁风。眼下我正在苦日子里煎熬,不过话说回来,这已经算是有所长进了,因为过去三天我都裹着同一套睡衣在家里苦苦熬到五点钟,到那时候我就可以喝上一杯。我试着让自己记起达尔富尔那些受苦的人民是多么灾难深重,可是这种念头只怕是进一步从达尔富尔苦难的人们身上讨点儿好处。
上一周发生了许多变故,我觉得正是因为一时间风起云涌,所以我的情绪受了点儿挫。尼克在一个月前失了业,虽然经济形势原本应该有所起色,可是人们似乎对此一无所知,于是尼克丢了工作。恰恰跟他预计的一样,第一轮裁员刚过了几个星期,第二轮裁员就跟着来了,人们还说“哎哟,我们裁掉的人远远不够呀”,真是一群白痴。
刚开始的时候,我觉得尼克也许能挺过去,毕竟他列了一长串待办事项,写上了他一直想要做的事情,其中有些是微不足道的琐事:他要给手表换电池,重新调钟,换水槽下面的一根管道,还把我们已经漆过但不喜欢的房间通通一股脑儿刷上漆。基本上,他把很多东西返工了一遍;当你在生活中拥有的东西寥寥无几时,返工倒是个不错的主意。随后他又着手启动了更大的工程,读起了《战争与和平》,漫不经心地上起了阿拉伯语课程,花了许多工夫琢磨哪些技能会在未来的几十年里吃香。这真让我伤心,但为了他,我装出了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我一遍又一遍地问他:“你确定你没事吗?”
刚开始我试着正儿八经地问他这个问题,一边问一边喝咖啡,同时凝视着他的眼睛,把一只手放在他的手上;后来我便试着轻描淡写地问,仿佛毫不经意;最后我试着体贴地问,一边问一边在床上轻抚着他的头发。
他总是用同样的话回答我:“我没事,我真的不想谈这些。”
我写了一个十分应景的小测试:
被解雇后你如何应对?
(A)我穿着睡衣坐着,暴食了一大堆冰激凌——生闷气堪称一种疗法!
(B)我在网上到处贴老上司的糗事,贴得铺天盖地——能撒气感觉棒极了!
(C)在找到新工作之前,我试着用重新到手的时间找到有用的事物,比如学习一门大有市场的语言,或老老实实读完一本《战争与和平》。
该测试纯属拍尼克的马屁(正确答案是 C),但当我把题目给他看时,他却只是微微苦笑了一下。
几个星期以后,尼克突然间不再忙碌,也不再积极进取,仿佛他某天早上在一面破旧积灰的路牌下一觉醒来,发现上面写着一行字:“干吗自找麻烦呢?”于是他泄了气,时不时看看电视,在网上看看色情片,然后又在电视上看看色情片;他吃了一大堆外卖食品,已经堆高的垃圾桶旁边又堆起了泡沫塑料盒;他不再跟我搭话,仿佛开腔讲几句话会让他伤脾伤肺,而我居然忍心对他下此毒手。
上个星期,我告诉他我丢了工作,他只是微微耸了耸肩膀。
“太糟糕了,我很遗憾。”他说,“至少你还有家产撑腰嘛。”
“那份家产是给我们两个人撑腰的,再说我喜欢我的工作。”
这时他唱起了“你无法时时随心所欲”,声音又尖又跑调,一边唱一边跌跌撞撞地手舞足蹈,我突然意识到他这是一副喝醉了的模样。那是一个黄昏,有着美丽的湛蓝色晴空,一道道中式外卖正在我们的宅邸里腐坏,屋里弥漫着潮湿浓重的甜香,窗帘全都罩得密不透风,于是我开始一间屋接一间屋地开窗换气,又拉起窗帘赶跑灰尘,但当我迈步踏进昏暗的书房时,却一不小心被地板上的一个个袋子接连绊了几跤,活像卡通漫画里的一只猫,仿如刚走进了一间到处是捕鼠器的屋子。我打开屋里的灯,一眼看到了几十个购物袋,那可不是丢了饭碗的人花销得起的奢侈品。那些购物袋通通来自高档男装店,店里出售定制西服,销售人员还会将一条条领带搭在胳膊上呈给坐在皮革扶手椅上的男客人,我的意思是,那一堆可是定制的高级货。
“这是怎么一回事,尼克?”
“面试要用,如果有公司开始招人,那就派上用场了。”
“你需要这么多衣服吗?”
“反正我们不缺钱花。”他对我露出了一缕冷冰冰的笑容,交叉着双臂。
“你至少要把衣服挂起来吧?”有几个塑料袋已经被布利克咬开,一件价值三千美元的西装正躺在一小团猫咪吐出的污秽物旁,另一件量身定制的白衬衫上沾着猫咪身上掉下来的橙色毛团。
“算了,还是不挂了。”他说着对我咧嘴一笑。
我从来不是个唠唠叨叨的怨妇,对自己这点不俗之处,我还一直引以为豪,眼下尼克却逼得我不得不开口念叨,因此我大为光火。我倒是容得下几分邋遢和懒惰,也容得下稍微有些懒洋洋的生活,我意识到自己身上的A型特质比尼克强一些,因此我尽量不拿自己的洁癖和规划癖去烦他。尼克可不是那种想得起打扫房间或清理冰箱的人,他的眼里确实看不到家务活,不过这倒也没有什么关系。话说回来,我也确实注重生活品质:我觉得垃圾总不该堆满得高了出来,脏碟子总不该在水槽里放上整整一个星期,上面还带着豆泥饼的残渣。一个成年人要跟别人同住一个屋檐下的话,好歹总得有几分该有的模样吧。可是尼克却对这些事甩手不管,因此我不得不唠叨,这种唠唠叨叨又让我大为光火,“你连最基本的几条也做不到,简直把我逼得变成了另一个人,我可从来不想变成一个唠叨的怨妇,别这样干,我可饶不了你。”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丢了工作压力大得要命,对男人来说尤其如此。人们声称失业堪比丧亲之痛,对尼克这样工龄很长的人尤其如此,因此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怒火赶到了九霄云外,“嗯,那你不介意我把衣服挂起来吧?这样衣服就不会皱了。”
“随你便。”
我们两个人双双丢了工作,这岂不是一件巧事?我知道我们已经比大多数人幸运,只要一紧张起来,我就上网去查我的信托基金。其实尼克才把这笔钱叫作信托基金,在遇到他之前,我可从来没有用过“信托基金”一词,因为这笔钱的数目并不是太多,但我的意思是,这笔钱挺棒,非常棒——多亏了我的父母,我的存款总共有785404美金,然而这笔钱并不足以让人甩手一辈子不工作,尤其是在纽约。我父母的用意是让我有足够的安全感,保证我在面临学业和职业抉择时无须一心记挂着金钱,不过他们也并不希望我富到坐吃山空的地步。尽管尼克会拿这笔钱开玩笑,我却认为父母在这件事上很有风度(鉴于他们剽窃了我的童年才写出了那套书,这笔钱也算得上实至名归)。
爸爸打来了电话,问我他和妈妈能不能顺便过来一趟,但裁员的事仍然让我觉得心里有点儿堵,毕竟这一次是我和尼克双双丢了工作。爸爸妈妈说要跟我们聊一聊,如果方便的话他们今天下午就过来,我当然一口答应了,但脑海里却一直唠叨着“没治了没治了没治了”这句话。
我的父母出现在门口,看上去仿佛好好拾掇过一通。父亲穿扮得无可挑剔,只可惜遮不住双眼下的几条皱纹,母亲则穿着一条鲜紫色的礼服裙,在她还受邀出席各种发言和仪式的时候,她就经常穿着这条裙子出席那些场合,她声称只有自信满满的人才配得起这条裙子的颜色。
父母看上去很是体面,脸上却隐约有几分忏色。我领着他们向沙发走去,大家一起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孩子们,我和你妈妈,我们似乎……”父亲总算开了口,又停下来咳了几声,他把双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粗大的指节显得毫无血色,“嗯,我们在财政上似乎遇到了一场天大的困境。”
我不知道此刻该有什么样的反应,是吃了一惊、替他们宽心,还是满腔失望呢?我的父母还从来没有在我面前亲口承认过任何麻烦,我也不觉得他们遇到过多少麻烦。
“事情是这样的,我们有些不负责任,”玛丽贝思接口道,“在过去的十年里,我们一直活得很奢侈,仿佛我们还跟前二十年一样捧着金饭碗,但事实并非如此,我们赚的钱还不到以前的一半,但我们两个人不肯认账,我们……也许可以说我们是‘乐天派’吧,我们总觉得下一本‘小魔女艾米’就会翻身,可惜却一直没有等到这样的时刻。我们做了一连串错误的决定,傻乎乎地投资,还傻乎乎地花销,结果落到了现在这个地步。”
“我们基本上算是破产了,”兰德说,“我们的房子,还有这所房子,都已经资不抵债了。”
我原本以为父母已经全款为我们买下了这套房子,或者说我原本理所当然地认定父母已经全款为我们买下了这套房,但我不知道他们居然还在付房贷,突然间一阵尴尬刺痛了我的心——尼克说得没错,我还真是温室里的花朵。
“刚才我已经说过,我们在决策上犯了一些严重的错误,”玛丽贝思说道,“我们应该写上一本书,叫作‘小魔女艾米与可调利率抵押贷款’,不过其中的测试我们通通都及不了格,我们还真是活生生地给世人举了一个反例。”
“那接下来会怎么样呢?”我问道。
“这就完全看你们怎么决定了。”爸爸说。妈妈从手袋里掏出一个自制的小册子放在我们面前的桌上,小册上分明是他们用家里的电脑做成的柱形图、饼形图等各种图形。我想象着父母眯眼看着用户手册,想要把他们的建议打扮得漂漂亮亮地给我看,顿觉无比心酸。
玛丽贝思开了口:“我们想问问能不能从你的信托基金里借一笔钱出来,好让我们想清楚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我的父母坐在我们面前,好似两个一心期盼着初次实习的大学生,父亲的膝盖一直在轻轻摇晃,直到母亲温柔地用指尖摁住他的膝盖。
“嗯,那笔信托基金本来就是你们的,你们当然可以从里面拿钱了。”我说,我只希望再不要见到眼前的一幕,再不要见到我父母脸上满怀期待的神情——我实在受不了,“要是把欠债都还清,然后让你们舒舒服服地过一阵子,你们觉得要多少钱呢?”
父亲低头望着自己的鞋,母亲则深吸了一口气。
“六十五万美金。”她说道。
“哦。”我只能说出一句话来,母亲提到的数字几乎是我和尼克的全部身家。
“艾米,也许你和我应该聊一聊……”尼克开口说。
“不,不,我们能做到,”我说,“我去把我的支票簿拿来。”
“其实吧,如果你明天能把钱汇到我们的账户上,那就最好不过了,”玛丽贝思说,“不然的话还要等上十天。”
她的话一出口,我才意识到他们是真的遇上大麻烦了。
尼克·邓恩 事发之后二日
我从艾略特夫妇所住套房的折叠沙发床上一觉醒来,感觉自己筋疲力尽。昨晚他们两个人非要让我留下来过夜(谁让警方还没有把宅邸还给我呢),那副十万火急的模样跟他们当初抢着付晚餐账单的劲头差不多,真是一对打心眼里好客的夫妇。两人声称“你可不能拒绝我们的一片好意”,因此我就没有拒绝。整整一晚上,他们的鼾声从卧室的门缝传来,其中一个深沉而稳定,一声又一声中气十足,另外一个却气喘吁吁毫无规律,仿佛那人正梦见自己在溺水挣扎。
平常我随时可以倒头就睡,恰似关上一盏灯一样容易。只要有了睡觉的念头,我合起双手贴着脸颊,没过一会儿就能够呼呼睡去,而我那个睡不着的妻子却在我的身边辗转反侧。但昨晚我却变得跟艾米差不多,脑海中的念头一个接着一个,身体也躁动不安。我一向是个轻松自在的人,当艾米和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时,我会倒成一摊泥,我的妻子则会时不时在我身边打个哆嗦,要不然就不停地挪来挪去。有一次,电视上正在放一则关于“不宁腿综合征”的广告,演员们纷纷皱起了苦瓜脸,要么抖着小腿,要么揉着大腿,于是我问艾米是不是也得过这个病,结果她说:“我得的是‘万事不宁综合征’。”
我凝望着酒店房间的天花板渐渐变成灰色,变成粉红色,然后变成了黄色,最后索性起身正视着太阳施下的酷刑,望着那越过河面照耀着自己的万丈阳光。这时我的脑海中“砰”的一声闪过了一串名字:希拉里·汉迪——这女孩的名字如此可爱,所作所为却如此令人烦恼;德西·科林斯——此人曾经一度迷恋我的妻子,而他的住处距此只有一个小时路程。我已经把调查这两个人都揽成了自己的活儿,因为这是一个“自己动手”的时代,不管是医疗保健、房地产生意还是警方的调查。见鬼,拜托你自己上网查个清楚吧,因为大家通通劳累过度,而且处处人手不足。我原本是一名记者,十多年来,我以采访人们谋个饭碗,让他们讲出自己的心声,因此我还担得下这副担子,玛丽贝思和兰德势必也是同样的想法。我很感激他们毫不隐瞒对我的信任,毕竟我的头上还盘旋着一层薄薄的嫌疑;话又说回来,眼下我只肯承认自己有着“薄薄的嫌疑”,难道是在自己骗自己吗?
“戴斯”酒店将一间不大派得上用场的宴会厅捐了出来,作为搜寻艾米·邓恩的总部。这间宴会厅确实不太体面,到处充斥着褐色的污渍和不通风的味道,可天色才刚刚亮起来,玛丽贝思就着手把麻雀变成了凤凰,她又是吸尘又是擦拭,摆出了公告板,安排了电话值班,还在一面墙上挂起了印有艾米头像的巨幅海报,海报上的艾米用冷静自信的目光审视着人们,眼神紧紧地追着人不放,看上去活像是总统竞选时使用的玩意儿。事实上,等到玛丽贝思一手操办完的时候,整个房间瞬间充满了感召力,好似一位处于下风的政治家饱含着殷切的希望,身后还有一大拨一心想要挽回局面的追随者一般。
上午刚过十点,波尼警探就赶到了宴会厅,一边还对着手机讲个不停,她拍了拍我的肩膀,摆弄起了一台打印机。志愿者们也三三两两地陆续抵达,先来了玛戈和母亲的几个朋友,又来了五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统一穿着七分裤,仿佛在排练一场舞蹈表演,其中有两个身材苗条、金发碧眼的女人,都长着一身小麦色的肌肤,正在为谁当领头争个不停,其他人则乐呵呵地退居第二梯队。另有几个嗓门洪亮、白发苍苍的老妇人,七嘴八舌地在说服对方,其中还有一两个在发短信,十足十是那种朝气蓬勃的老人,精力过剩得让人摸不着头脑。到场的只有一个男人,是个相貌英俊的家伙,孤身一人前来,年龄大约跟我差不多,衣着很是光鲜,压根儿没有意识到自己算是一个异数,让人忍不住好奇他究竟来这里干什么。那个独来独往的男人闻了闻糕点,又偷偷瞥了瞥艾米的海报,我一直端详着他的举动。
波尼终于弄好了打印机,拿起一块麦麸色的松饼走到了我的身旁。“警方有没有对报名当志愿者的人留个心眼?我的意思是,万一有人……”我问道。
“万一有人对案件的兴趣浓得可疑?当然啦。”她从松饼的边缘掰下几块扔进嘴里,压低了声音,“不过说实话,连环杀手也跟我们看同样的电视节目,他们心里清楚我们知道他们喜欢……”
“打入警方的调查。”
“没错,嗯。”她点了点头,“因此,现在他们行事更加小心啦,不会轻易在这样的事情上露马脚,但是我们确实把看上去有点儿怪的几个角色梳理了一遍,你也明白,以确保他们只是‘看上去有点儿怪’而已。”
我扬起了一条眉毛。
“比方说,在几年前负责凯拉·霍尔曼案的警探就是我和吉尔平,凯拉·霍尔曼你知道吧?”
我摇了摇头,这个名字实在一点儿印象也没有。
“不管怎么说,你会发现一些趁火打劫的家伙闻着味就来了,你要当心这两个人……”波尼说着指向那两个四十多岁的漂亮女人,“因为她们俩看上去就像那种角色,巴不得安慰那位担心的丈夫,实在有点儿太过热心了。”
“哦,拜托……”
“你会大开眼界的,像你这么英俊的男人,时不时会撞上这种事。”
就在这时,那名发色较黄、肤色较深的女人扭过头望向我们,正好撞上了我的目光,她向我露出了一缕十分温柔羞涩的微笑,随后微微低下了头,仿佛一只等待宠溺的猫咪。
“不过她干活会很卖力,她会使出全身力气参加进来,”波尼说,“所以算是一桩美事。”
“凯拉·霍尔曼的案子最后怎么样了?”我问道。
她摇了摇头,看来情况不妙。
这时又有四个女人加入进来,互相递着一瓶防晒霜,纷纷在裸露的手臂、肩膀和鼻子上涂抹了一层防晒霜,房间闻上去顿时有了股椰子味。
“顺便说一句,尼克,”波尼说,“我问过你艾米在本地是不是有几个朋友,诺伊尔·霍桑算是吗?当时你没有提到她,但是她给我们留了两条信息。”
我茫然地看着她。
“住在你们小区的诺伊尔?生了三胞胎的那个女人?”
“不,她们算不上朋友。”
“哦,有意思,她看上去倒十分肯定她们是朋友。”
“艾米经常遇上这种情况,她只跟人家聊过一次,人们就对她念念不忘,真是让人后背发寒。”我说。
“她的父母也这么说。”
我在心里掂量着是否直接开口向波尼打听希拉里·汉迪和德西·科林斯的事,后来还是打定主意不开口:如果这事由我来打头阵的话,我的形象看上去会变好一些。我希望兰德和玛丽贝思看到我力挑重担、充当英雄的一面,我忘不掉玛丽贝思的那个眼神,当时她还说了那句话,“警方似乎认定事发地……离家很近”。
“人们认为他们了解艾米,因为他们读着‘小魔女艾米’长大。”我说。
“我看得出来。”波尼点点头,“谁让人们乐于相信他们了解其他人呢,父母乐于相信他们了解自己的孩子,妻子乐于相信她们了解自己的丈夫。”
又过了一个小时,志愿者中心似乎多了几分家庭野餐的气氛。我的几个前女友顺路来打了个招呼,还介绍了自己的孩子,妈妈的一位密友薇琪带来了她的三个孙女,那是三个害羞的小家伙,全都穿着粉红色的衣衫。
说到孙子孙女,妈妈倒是经常把这些挂在嘴边,仿佛她一定会有孙辈,每当买下一件新家具,她便会声称这个款式之所以入了她的眼,是因为“有孙子孙女的时候能派上用场”。她原本想在离世前能亲眼见到自己的孙子孙女,毕竟她所有的朋友都已经有了孙辈。有一次,艾米和我设晚宴请母亲和玛戈到家中来小聚,借此庆祝“酒吧”开张以来生意最红火的一周,晚宴上我刚刚开口宣布我们要庆祝某件事,妈妈立刻从座位上一跃站起来,泪流满面地抱住了艾米,艾米也忍不住哭了起来,从妈妈的怀里喃喃地说着“他说的是‘酒吧’,他说的只是‘酒吧’”,于是妈妈也极力扮出一副为酒吧开心的模样。“要生孩子的话,时间还多着呢”,当时她端出了自己最体贴的腔调,艾米闻言又哭出了声。这事真是奇怪得很,因为艾米不想要小孩,她已经三番四次说过这件事,但那天她的眼泪给了我一缕希望……也许她改主意了呢,毕竟在生孩子上我们已经没有太多时间了。搬到迦太基时,艾米已经三十七岁,到今年十月她就满三十九岁了。
这时我冒出了一个念头:如果调查还要继续下去的话,我们应该操办一场虚头巴脑的聚会之类,不管怎么样,我们应该弄出些动静来重新吸引志愿者的关注和媒体的关注,我必须装出一副满怀信心的模样。
“回头浪子兜兜转转又回来啦。”这时一个鼻音浓重的声音说道,我转过身一眼看见身旁站着一个身穿T恤衫的男人,他长得瘦骨嶙峋,正伸手挠着自己的八字胡。那是我的老朋友斯塔克斯·巴克利,那家伙总喜欢把我叫作“回头浪子”,尽管他根本不知道“回头浪子”一词该怎么咬字,也不知道“回头浪子”一词是什么意思,我觉得他把这个词当成了“傻瓜蛋”,只不过他觉得“回头浪子”听上去更响亮。斯塔克斯·巴克利有个像棒球运动员一样的名字,他的家人原本也希望他做一个棒球运动员,可惜他肩负着许多希望,却没有多少棒球天赋。少年时期,他在我们这里算是最棒的球手,但却不足以迈出家门,在大学里,他被一脚踢出了球队,受到了生平难忘的打击,此后局面便一发不可收拾了。现在他成了一个瘾君子,时不时给人打打杂工,脾气时好时坏。他还曾到“酒吧”来过几次,想要找份活儿干,但不管我让他做哪份零头碎脑的日常工作,他都一概摇摇头,一边磨牙一边懊恼地说:“拜托,老兄,再说些别的吧,你这儿总还有别的工作吧?!”
“斯塔克斯。”我跟他打了个招呼,想看看他眼下的心情是否友好。
“听说警方堂而皇之地把事情搞砸了锅呢。”他说着把双手塞到腋下。
“现在说这话还为时过早。”
“行行好吧,就这些娘里娘气的蠢搜查?依我看,就连找市长的狗花掉的人力物力也比这多。”斯塔克斯朝我靠了靠,随身带来一股漱口水的气味,他的一张脸被太阳晒得发黑,我简直能感觉到他身上的热度,“警方为什么不抓几个人起来?城里多的是可以抓的人,结果他们一个也没有抓,一个都没有。‘蓝皮簿’那帮家伙为什么不抓呢?这就是我问那位女警探的问题:‘蓝皮簿’那帮家伙呢?她甚至都懒得回答我。”
“什么叫作‘蓝皮簿’那帮家伙?一个帮派吗?”
“去年冬天被‘蓝皮簿’工厂裁掉的那帮人啊,他们没拿到遣散费,什么也没捞到。你在城里看到过一群流浪汉四处游荡,一个个极度恼火的样子吗?说不定就是‘蓝皮簿’那帮家伙。”
“我还是没有弄明白,‘蓝皮簿’工厂是什么玩意儿?”
“你知道吧,就是城边上的那一家‘河谷’印刷公司,他们制造大学里写论文用的‘蓝皮簿’之类的狗屎玩意儿。”
“哦,我还不知道呢。”
“现在的大学都用上了电脑之类的东西,所以‘蓝皮簿’工厂那帮人就保不住饭碗啦。”
“上帝啊,整座城的公司都在纷纷倒闭。”我喃喃自语道。 “‘蓝皮簿’那帮家伙又喝酒又吸毒,还骚扰别人。我的意思是,以前他们也这样,不过以前他们还得时不时地收一收手,在周一的时候回去工作,现在他们可是无法无天了。”
斯塔克斯说着朝我咧嘴一笑,露出裂了缝的牙齿。他的头发上沾着斑斑点点的油漆——自从高中开始,他就把漆房子当作了暑假工。“我专门从事装饰业务”,他会这么说,然后等你弄懂他的笑话,如果你不笑,他还会解释一番。
“这么说,警方已经到商城去过了?”斯塔克斯问道,我却一头雾水地耸了耸肩膀。
“见鬼,亏了你以前还是当记者的呢。”斯塔克斯似乎总对我以前的职业愤愤不平,仿佛那是一个久久没有穿帮的谎话, “‘蓝皮簿’那帮家伙在商城里安营扎寨,在那儿做毒品交易,警方每隔一段时间就赶他们出去,但他们总是第二天又跑回来了。不管怎么说,反正我告诉那位女警探,‘搜一搜那个该死的商城’,因为就在一个月前,他们中有些人在商城里轮奸了一个妞,我的意思是说,这可是一帮怒火冲天的男人凑在一起,要是一个女人恰好撞到他们的手里,事情可就不怎么妙了。”
我驾车赶往下午搜查的区域,途中拨了一个电话给波尼警探。她刚刚打了一声招呼,我就开门见山地问出了口。
“为什么警方没有搜查商城?”
“警方会搜查商城的,尼克,现在就有警察在往那边赶去。”
“哦,好吧,因为我有一个朋友……”
“斯塔克斯嘛,我知道,我认识他。”
“他跟我说了那些……”
“‘蓝皮簿’那帮家伙嘛,我知道。相信我们,尼克,我们罩得住,我们跟你一样希望找到艾米。”
“好吧,嗯,谢谢你。”
原本一腔正义的我顿时泄了气,咕噜咕噜地喝下一大杯咖啡,开车到警方指派给我的区域。今天下午将搜查三个区域:海滩地带(现在这里已经被称为“尼克在案发当天上午的所在处,并无目击证人”),“米勒溪”森林(这个地方算是虚有其名,人们可以透过重重树影望见一些快餐店),以及“沃齐”公园,这是个带有徒步小径和骑马小径的自然景点,警方指派给我的区域正是“沃齐”公园。
当我到达公园的时候,一名当地警员正在对着大约十二个人讲话,那些人的紧身短裤里通通裹着两条粗腿,戴着太阳镜和帽子,鼻子上涂着防晒剂,看起来恰似某个野营团的开幕日。
除去这群人,还有两拨电视台人马赶来为地方电视台录像,眼下正值独立日期间的周末,艾米的新闻只怕会被插播在博览会报道和烧烤比赛中间。空气中飘荡着一缕马粪味儿,一名初出茅庐的记者一直阴魂不散地跟着我,劈头盖脸地问我一些毫无意义的问题,我的身子立刻变得僵硬起来,我那张“忧心”的面孔看上去有点儿假模假式。
不久以后,记者就动身跟随志愿者们走上了小径。(什么样的记者会在找到一个有疑点的丈夫后转身把他抛下呀?正经的记者都丢了工作,结果新闻界里留下了一个工资低得可怜的糊涂虫。)一位身穿制服的年轻警察吩咐我站在小径的入口处,旁边摆放着一个公告板,板上贴着各种上了年头的传单和寻找艾米的公告,我的妻子正从照片中直愣愣地瞪着人。今天她简直无处不在,我走到哪里,她便跟到哪里。
“我应该做些什么?”我问那位警察,“我觉得自己像个傻瓜,总得做点儿什么吧。”这时一匹马在树林的某处发出了幽幽的嘶声。
“这里真的很需要你,尼克,你要表现得友好一些,鼓舞大家的士气。”他一边说一边指着我身边亮橙色的保温瓶,“给大家水喝,再指指路。”说完他转身向马厩走去,我的脑海中突然掠过了一个念头——警方正故意不让我接触任何有可能是犯罪现场的地方,但我并不清楚这一点意味着什么。
我漫无目的地站着,假装忙着摆弄清凉饮料,一辆姗姗来迟的 SUV车却开了过来,车身仿佛指甲油一般又红又亮,从车里走出了搜查总部里那几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其中最漂亮的那个女人正在把头发挽成一束马尾,好让一个朋友在她的后颈上喷驱虫剂。她也就是被波尼叫作“热心人”的那个女人,眼下她仪态万方地用手挥了挥四周的气味,用眼角瞥了瞥我,然后转身向我走了过来,任由一头秀发绕着双肩垂下,脸上挂着一抹又悲恸又怜惜的笑容。这个女人长着一双棕色的大眼睛,粉红色的衬衫上摆刚刚遮到清爽的白色短裤,脚穿一双高跟凉鞋,长着一头金色卷发。“参加搜索可不该打扮成这副样子”,我心中暗想。
“请千万不要跟我搭话。”我又想道。
“嗨,尼克,我是肖娜·凯莉,我很遗憾你遇上了这种事。”她的声音洪亮得过火,听上去有几分像驴叫。肖娜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