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夺金枝(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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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血色
    太后听见“卫氏”二字惊怒之极, 情绪被一瞬抽干后,反而镇定了下来。     九凤吉服中的老太太眉眼间压着乌云,沉凝的声音中酝酿着暴风雨的前兆:“同和, 你这些蛊惑人心之语是受谁指使?”     同和并不作答,只道一声:“阿弥陀佛。”     风暴中心的虞莞怔怔望着同和大师张口闭口,听着那被划开一角的真相。     罪臣,卫氏,太后。     两辈子过往的一幕幕忽如珠子般串联起来。     难怪她从来不知生母名讳。     难怪虞振惟铁了心地送她去参加春日宴, 而她不声不响也能得太后青眼。     难怪嫁进皇家后太后平日对她提点照顾, 待她细心周到不似孙媳, 反如嫡亲的孙女。     而前世身子健朗的太后的溘然长逝——     恐怕是听见了自己小产的消息才会惊悸以至昏迷,在梦中撒手而去罢。     她懵懵懂懂, 被人无声地庇护关爱了两辈子,只把太后当成敬爱有加的长辈。     却在不知情中,悄然失去了世上最后一位血脉亲人。     毫无征兆地, 虞莞泪如雨下。     眼前忽然出现了一方帕子, 青竹的图样、沾着熟悉的甘松薄荷香, 清新凛冽。     虞莞接了过来, 用那方帕子捂住自己通红的眼睛。     泪水霎时氤深了一片。     薛晏清长身忽地挺立, 上前一步倚在虞莞身侧。他的手绕过那纤细背脊,扶在虞莞另一侧的瘦削肩膀上,仿佛把她窈窕的身子整个圈在怀里。     只是那手只是虚虚扶着, 却未真正触上去。     百官乍然听见“卫氏”两字,反应不一。     年轻的官员还懵懵懂懂、不知所云, 老臣们的脸色却已经变了。     一片凝声沉默之中。御史台官长最先站出列来,斥责同和以卜算之名行挑拨离间、妖言惑众之实。     几个素来刚直不阿的台官也寸步不让、紧随其后。     他们是纯臣、谏臣,最看不惯的便是以天道之名行阿谀之事的小人、从前同和不过小打小闹, 说的也是无关痛痒颂德之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     现在此妖僧竟想以这等荒唐之语搅乱朝纲、挑拨皇帝与太后的关系,甚至撩拨储位!     他们怎能坐视不理!     而更多的老臣们,尤其是经历过卫氏一事之人,看向薛晏清搂着虞莞哭泣的模样,暗暗掩去眼中复杂之色。     虞蔚兰神色怔忪,同和大师的话每一个字都入了他耳,但是拼接起来后,其中真意只觉难以置信。直到他看见身边的父亲面色复杂、怅然一叹。     原来……这都是真的么。     同和静静敲着木鱼,对满朝指责质疑之声不置一词。     皇帝满眼复杂,看着这个素来宠信有加的得道高僧。     太后怒道:“皇儿!”她一向和蔼,甚少动这么大的气,身形已然有些不稳。     卫氏本就是她心中隐痛。尤其是看到虞莞伏案哀声哭泣之态,不禁动容怜惜,心中怒火更甚。     “这等妖僧,不斩首示众更待何时!”她吐字有些颤抖     熙和帝犹豫了,一句“妖言惑众、押入天牢”正抵在唇边不知该不该说出口。     正当这时——     木鱼敲过了一百声,同和大师道了声:“阿弥陀佛。”     倏尔站了起来,左脚一跨猛地向前冲去,正正好撞在了阁中的漆朱红色梁木柱上。     “砰。”阁中所有人都听到了一声闷响。     那是头骨与木材相撞的声音。     满是戒疤的头上渗出鲜烈血色与那漆红朱柱混在一处。     他身子向前一顷,没了梁木的依凭,软软塌向前去,倒在地上。     无人在意,同和的袈裟之中,一张轻飘飘的纸被他掏了出来扔向地面。     所有人皆大吃一惊,不过一刹那,尧夏阁今日二度见了血。     “师叔——”     “师叔祖——”     最先反应过来的明光寺僧众发出阵阵惊痛的呼喝声,他们起身凑到同和身旁,将之扶起。     年长的僧人颤着手指送到同和鼻息之下。     “有气。”他惊喘一口气,抖声道。     这话稍稍缓解了众僧的惊慌,有几个僧人当众跪下向熙和帝等人行叩首大礼。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请贵人们高抬贵手,为我师叔延请太医救他一命。”     一声声叩首在冰冷的石砖之上,砰砰作响,额头很快便渗出血丝来。     眼睁睁看着长辈们或是昏迷不醒、或是苦苦哀求,年轻面孔的僧人们眼上染上怨意。     他们看向了太后,目光中满是愤恨。     这般鲜烈目光逼视之下,太后的身躯忍不住颤了颤。     先前,同和撞上的梁柱是离她最近的那根。     撞上之时身前的金丝楠木膳桌子剧烈晃动了一刹,振得她手臂酸麻。     转眼间,同和头破血流、那鲜血奔涌而出刺人双目。太后只目睹了一刻就微微闭眼,眼前已是一片血色的残影。     她一贯性子宽和,动怒片刻胸中已闷然作响,再被血色一刺激,脚步就有些踉跄。     身边的含舒嬷嬷察觉了不妙,倾身想去扶上一扶。     ——却已然来不及了。     太后突然软软倒在含舒怀里,双眸紧闭,昏迷不醒。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接二连三的变故尚使众人来不及反应,就见玉阶上伏案而泣的皇次子妃倏然冲上前去。     她泪水止不住地掉,杏眸通红一片,与含舒嬷嬷一道背着太后昏迷的躯体快步出去。     临至同和大师那片,虞莞脚步有些踉跄,却未发一语,径直掠过他们朝殿外快步趋去。     太后受刺激后惊悸昏迷,这场景恍若上辈子再现。     但是这一次她恰在太后身边,就绝不会放任悲剧再次上演。     只有拾翠与薛晏清两人跟上了虞莞,一齐护送太后去太医署。     忽然,薛晏清行至半路,突然一俯身,拾起地上散落的一张雪白宣纸,送入怀中。     几人走后,阁中之人面面相觑。     熙和帝顾不上颜面,猛地一拍桌:“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把太后和大师去送医!”     乌泱泱的宫人霎时倾巢涌出。     百官们面色不安,皇帝也没了敲打他们的心情:“都散了,回去吧。”     百官忙不迭地鸟兽作散。临走时,他们只用眼神示意,不敢发出半声言语。     虞蔚兰恰与林又雨并行一处。     林又雨心思坦荡,话中没什么顾忌:“真希望太后贵体能平安无事。”     “是啊!”虞蔚兰挠了挠头,明明有诸多慨叹之语,见身侧女子袖袍被风吹起纷飞,他半晌只憋出一句:“只愿姐姐不要太伤心。”     虞莞毕竟是女子,太后与她体重相近,扛着本就有些吃力。     她与含舒一路急行,体力略有不支,额头渗出星星点点的汗意。     薛晏清三两步赶到,拾翠随后而来。四人同行,终于解了眼前的燃眉之急。     太医署今日当值的恰是杜若女官,她听见署门前有凌乱脚步声,心头一跳。     打开门看去,那被几位贵人们平举着过来的病体,却是太后!     杜若吓了一大跳。     心中疑惑重重,她仍率先把太后安置在床上,细探她鼻息、又翻了下眼白查看。     “无碍,太后只是怒急攻心又受了刺激、惊怒交加之下才会昏迷,臣用针灸可解,明日之前定可醒来。”     虞莞一进门就用素手揪住罗裙,拧紧指节失了血色,闻言才微微松开。     太后的性命之忧度过之后,情绪仿佛被汗水与泪水蒸发殆尽,她有片刻的茫然虚脱之感。     这时,薛晏清稳稳扶住她肩头:“你先休息下。”     又吩咐身边的拾翠:“看着你们小姐,让她好睡一觉。”     虞莞感到肩头一热,愣愣点了下头,顺从地被拾翠扶到另一张床边,和衣躺下。     薛晏清把她扶好后,迅速丢开手,宽阔干燥的掌心通红。     他轻轻瞧了一眼杜若。     杜若立刻会意点头,这是让她待虞莞睡着之后为她诊上一脉。     含舒嬷嬷本在床边眼前一错不错地守着太后,见虞莞躺在床上,睁眼不语的样子,踌躇片刻,走到了虞莞身侧。     “您还是好好歇息吧,太后醒来时想必有很多话要同您说的。那时候,您可要打好精神才好。”     虞莞心乱不止,听了这话却倏然平静下来。     “您说得对。”     醒来时必将面临狂风骤雨,不如趁此刻养精蓄锐也好。     最信任的人皆在身边,虞莞安心闭眼后,一瞬被灵魂深处的疲惫淹没,她昏沉沉,落入一个梦境。     梦中亭台恢恢依旧,碧瓦朱墙,正是她十分熟稔的宫中之景。     只是,梦中的宫闱恍若十分不平静。     素白丝绢挂了满眼,这是宫中身份极贵重之人才有的丧仪。     虞莞二度生平只见过这场面一次,便是太后去世,停灵于康宁宫,阖宫一片恸哭缟素。     莫非,她梦见的是上辈子光景?     身穿素服的宫女们来往于各殿之间,她们神色匆忙,眼下青黑,却并无哀意。     其中一女子凑近到另一人身边,轻声说着什么话。     声音呐如蚊蝇,虞莞却听得分明之极。     那女子嘴唇一张一合,说的正是:“大行皇帝驾崩,没想到是二皇子践祚。”     大行皇帝?熙和帝?     莫非上辈子最终是薛晏清即位?     虞莞心中有片刻清明,又似隔雾看花。不知为何她会做这么真切之梦,一草一木丝毫毕现,全无混沌模糊之意。     这究竟是她臆想还是……上辈子果真如此?     忽然,耳畔喧哗声响起,她转眼出了梦境,醒了过来。     虞莞微微失落,薛晏清已经没了踪影。     然后她瞧见,含舒与拾翠死死守在太医署的房门口阻碍着不速之客,不肯退让一步。     怎料,那门前女子见硬闯不行,当即高喝道:“虞莞,你可知陛下已下旨,令皇次子将你休弃?皇家出妇,怎可再滞留宫闱?”     陈贵妃的手紧紧攥着,这是她最后的机会。     虞莞的身形僵住了。     与此同时的太和殿中,薛晏清立于熙和帝身前,面对着他疾言厉色的质问:     “这虞莞,你究竟休还是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