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得到电影院后排的黑影儿里呗。看,可去的地方挺多是不是?可他若问,失恋呢?失恋的朋友去什么地方合适?你就不一定回答得出来。那么我告诉你个好去处:烈士陵园。这不是因为写文章或说话的需要瞎琢磨出来的,而是经验之谈。
一九六六年的春天,我在县城的中学里正忙着复习功课准备高考,有一天,我的一个比我大两岁的侄子刘复员就去找我了。我家离县城六十来里地,我以为他是给我送东西来着,结果他是为了解决他自己的问题。他一见着我就说,真难受啊小叔!我说,你病了?让我领你找大夫啊?啰啰儿了半天我才弄清他是因为失了恋心里难受,让我跟他啦啦呱宽宽心的。我一听就不耐烦,现在是什么时候?用高中生们的说法是冲刺的时候,是人生难得几回搏之一搏的时候,人家的家里为了孩子高考,思想上宽慰,生活上照顾,千方百计地让孩子省心;咱呢,你这里身心紧张得要命没人体谅,他还要弄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麻烦你,你说差哪里去了?可又一寻思,他窜了六十多里地来找我,也说明我在他心里比较重要,各人看问题的角度也不同,我若随便把他打发回去也说不过去,遂将他领到烈士陵园去了。
这就需将我们那个小县城介绍一下了。我们那个县城叫南麻,因出产能纳鞋底、做绳子用的那种麻而得名。解放战争初期这里也曾发生过一场战斗,叫南麻战役,那是一场恶战,我军伤亡惨重,解放后就建了个烈士陵园。因此上,我们那里就有这么个说法,叫南麻城三大怪,三个蚊子一盘菜,一栋小楼全县盖,烈士陵园里谈恋爱。前两怪因篇幅的关系就不说它,烈士陵园里谈恋爱,则是说我们那个县城太小,连个公园也没有,恋爱中的青年男女没地方去,往往就到那里谈。这事儿说起来好像不怎么严肃,可一琢磨又觉得无伤大雅,革命先烈流血牺牲不就是为了让下一代幸福吗?如今青年们在这里幸福地谈个恋爱怕啥的?再说满县城还就数那里的风景好,苍松翠柏,鲜花满园,很秀丽,也很幽静什么的。我当时领他去,就是因为别没地方可去,并没别的意思。
噢,我还忘了介绍刘复员一厢情愿的那个小对象哩,她叫小笤,细心的读者或许还有印象,一九六四年我们三个曾到一个小山庄去看一头八百多斤的猪来着,就是那个说刘复员脸模样长得跟他放的那些猪差不多,往一块堆儿那么一站怪像是弟兄们的妮子。他二位从小一起长大,还一起劳动一起上夜校什么的,那还不把爱情来产生?不想一接触实质性的问题她不啰啰儿了。沂蒙山人管痛苦不叫痛苦叫难受,所以他见了我就说真难受啊——
刘复员是第一次去烈士陵园。我们在那里转悠了一会儿,即随便在一块墓碑旁坐下了。我在县城的高中三年,每年都要来这里扫墓,对这里情况当然就很熟悉。我告诉他,这个陵园里埋的烈士有名有姓的是三百六十九,无名烈士近二百,这还仅是一个小小的南麻战役牺牲的同志。凡是有碑文的我都看过,他们中年龄最大的三十五,最小的才十六,你看这块墓碑上写的!
我们身边那块高不过一米,宽不过半米的墓碑上就写着:何长生,四川万县人,一九四五年入伍,一九四六年加入中国共产党,曾任司号员、副班长等职,一九四六年底于南麻战役中壮烈牺牲,时年十九岁。
我说,这个何长生,才十九,十八岁就当了兵,年轻轻的却在咱们这里牺牲了,他肯定没结过婚,大概也没谈过恋爱……我那么说也只是一般的介绍,仍没有别的意思。完了,我让刘复员说说那个失恋的事儿,具体是怎么个情况。他眼圈儿红红地说,算了,不说了。
我说,怎么不说了?这么远来一趟不容易,别不好意思!
他说,我不难受了,你放心吧小叔。
我说,还没等说的就不难受了?这么快呀?
他不好意思地笑笑,真的,真不难受了。
当我们从烈士陵园出来的时候,我始才意识到,这地方是容易让人心理平衡不假,特别是失恋的人儿或失意的时候来这儿坐坐,能让你觉得自己活得还不错,起码是活着!
这年的冬天,刘复员就当了兵,他跟那个小笤又成了。我们那一块儿有这么个风俗,就是谁要验住兵,一般都要在临走之前定下个对象,这时为之操心的会格外多,亲戚们操心,干部们也操心,还差不多都能成。他们就是那时定的,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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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伤心邂逅
母校四十年校庆的时候,我三十年前的同班同学朱万能在会场的上空放了个气球,他要将他鼓捣的一种名为“妻妾成群”的滋补酒弄个条幅挂在上面做个广告。校方不同意,说是你出了五万块钱不假,但不能将校庆弄成订货会,再说你那种酒的名字也还有争议,咱别弄些不利索。朱万能不悦,说是五万块钱不能白拿,你不让我挂到时我不划款。经过讨价还价,最后双方达成妥协,即在气球上挂他的厂名,校长讲话时提一下他的名字,再在会场旁边立一块“妻妾成群”的广告牌。
我的一个叫杨兰的女同学在B城某公司当部门经理,想跟朱万能签订个在B城独家经销“妻妾成群”的协议,此前她帮他搞过推销,销得还不错,这次就也来参加校庆了。
这个杨兰,我先前跟她有点戏,但具体怎么个概念我不说。毕业之后一直没见着她,此次见了面就非常的隔膜。说了几句话,给我一个突出的印象:她幸福,她重要,她永远处在百忙之中;正跟我说着话还用手机往家里打电话,问她丈夫晚饭是怎么吃的,冰箱里的排骨炖了没有,别忘了督促小三做作业,那个葛洲坝的股票先别抛……我的另一个当人事局长的同学牛满山就问我,见了杨兰很失望是不是?还是周总理说得对呀,小时候看着一座楼很高,长大了一看并不高。这话是六十年代初周总理与北京某中学的应届毕业生座谈时针对中学生早恋的问题说的,我们当时传达过,他竟然还有印象。牛满山是个热心人,特别能替别人操心,也特别能跑腿。
庆祝大会是怎么开的,校长是怎么讲话的,司空见惯,无非是颂扬党及全社会对教育的重视和关怀,列举令本校引以骄傲和自豪的历届毕业生中的佼佼者,当然也提到了县委书记张爱民,著名作家柳郝仁,人事局长牛满山,农民企业家朱万能……没什么新意,倒是会餐的时候还出现了点小高潮,值得一说。
宴会规模不小,饭菜的情况一般。牛满山说,教育部门鼓捣酒席一般都好不到哪里去,这与他们职业性的小家子气有关,其实也无所谓呀,参加校庆的人也不在乎这顿饭是不是?
我与牛满山、杨兰及其他不认识的几个人一桌,朱万能作为赞助者与领导们一席。刚喝了不大一会儿,朱万能不知为何就哭了。只听他一个劲儿地嘟囔,咱不是心疼那五万块钱嗯;还嚎,怎么了?你们一个个的有什么了不起?瞧你们那满脸亏损的表情,还正科、副科、正处、副处呢,正个球呀!
这边厢,杨兰对校长讲话中没提她的名字也不悦。牛满山给她做工作,无所谓呀,他又不是一级党委,也不代表哪一级,提了怎么样?不提又怎么样?提了还能多长块肉?杨兰即说,我跟你平级呢,提你就该提我,更甭说连朱万能也提到了。牛满山就一口一个大姐地叫着,你看这事儿闹的……嗯,提也对,不提也对,也不好规定哪一级以上的必须提是不是?结果越劝杨兰越恼,你不要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什么是不是?你算干什么的?——两人吵起来了。
可怕的是这气息在酒精的作用下竟像瘟疫一样迅速蔓延,附近的桌儿上也发生了些小骚动,干什么?我们来干什么?看你们多么有钱吗?官儿当得多大吗?
你凭什么跑到这里耍酒疯?你那点德性我还不知道?你是“三种人儿”呢,“文革”中你有严重问题呢!
……
而杨兰对牛满山还不依不饶,说是怪不得你颠儿颠儿的狗一样满会场数着你能呢,敢情是为了上个名字让校长提一下呀!
咱看不过眼儿去也来了一句,杨兰你也没什么了不起,你不就做点“妻妾成群”的生意嘛,你丈夫不就会炖个排骨嘛,吓唬谁呀!
杨兰忽地一下站起来,将手指到咱鼻子上,柳郝仁你个流氓啊,你当学生的时候就不着调呢,小小年纪就企图跟我谈恋爱呢,跟你谈个话你还动手动脚呢!
咱还故作镇静,说是谁先勾引谁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呢,我那时小小年纪不假,你却是留级生呢,你年纪小二十却装作十六七呢,你找我谈话我不跟你谈你还说我不靠拢团组织呢!
她哇地一声就扑过来了,逮着咱的脸就挖了一爪子。醉醺醺的人们将她拉开了,牛满山则趁混乱之机朝她的肥屁股上踢了一脚。
……整个宴会一场混战,一塌糊涂,谁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的了。
这个校庆可真是让人感慨呀,事先咱也知道,校庆就是个制造感慨的活动,别的什么用处也没有,却不想就制造出了这种感慨!
与杨兰的这次邂逅也挺让人伤心是不是?见了还不如不见,你说怎么弄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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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 初恋茶馆
我们这座城市,你看着挺古板,但在追赶潮流及时髦的些玩意儿方面是一点也不落伍的。人家有的咱也有,而且在某些方面还有过之而无不及。比方说,前几年的夫妻康乐器及近年的洗脚房热,在全国都是名列前茅的。那年有朋自外省来,我陪他这里那里地逛逛的时候,他就问我,你们山东人在性的方面都有毛病啊?我说,你们那儿的人才都有毛病哩!他说没毛病,一个礼仪之邦又是儒家的发源地什么的干吗到处都是卖这玩意儿的?我说市场经济嘛,服务周到嘛,就像你们那里一出火车站,就有人端着脸盆追在人家的屁股后边一定让人家洗脸一样,难道你们那里的人平时都不洗脸?
近年的洗脚房热亦然。你到街上随便溜达一圈,满眼的都是洗脚、泡脚,你就觉得仿佛空气里面也充满着脚臭气。若是那位朋友再来,他大概又要问你这里的人都是香港脚或脚上都长鸡眼了吧?
在这种形势下,老黄的初恋茶馆就诞生了。茶馆而又初恋,无论如何都比那个洗脚房要雅观得多,也绝妙得多。绝就绝在它不是给第一次谈恋爱的人准备的。老黄告诉我,那些初恋的少男少女们,大都没什么经济实力,花起钱来小家子气兮兮的能有什么赚头儿?而已婚的中年男女呢?据权威部门电脑统计,在当年的极左气候里面,由初恋而成其婚姻的只占百分之五点六,其余的全都因家庭出身及其它方面的原因分手了。此时他们正在抓着紧地享受第二青春,也都有一定的经济实力,至少饱暖的问题是已经解决了,有句话叫饱暖思什么来着?总之是有那个闲情逸致就是了。而初恋是何等的美妙,终生难忘记忆犹新!咱给他们创造个久别重逢的机会,提供个重新邂逅的场合,两人一见面少不得就要激动,就要感慨,一感慨,花起钱来还不是要多大方有多大方,那时谁都要显示自己幸福争着买单是不是?
老黄开的是茶馆而不是酒馆,也说明他有一定的文化品位。他说,酒这玩艺能放大情绪,特别容易放大那种不愉快的情绪。那些当初失了恋的情人们什么情况都有,肯定也有些不愉快,一喝酒,将他们先前的些不愉快给勾起来再放大出来,要打起来怎么办?而茶是凉性的东西,它非但不会使你动怒,还会使你冷静、平静,加之这典雅的环境一衬托,他再没层次也不好意思打起来,那就省去许多麻烦。
重要的是初恋茶馆不仅提供场合,还能替你预约。比方说,你初恋的情人现在已为人妻,你若直接约,会有诸多的不便,你只要向他们提供一个工作单位或电话号码,他就能以一个堂而皇之的理由给你约来,你们见面的时候就像无意中遇上的似的,也绝不使你尴尬。
初恋茶馆刚开张的时候,还真是火了一阵。那些时隔多年不曾见过面的老恋人们,一下将各自的隐秘情结给调动起来,并不管时下幸福不幸福,一个个纷至沓来,欲重温初恋之温馨,老黄也就狠狠赚了一家伙。那些老恋人们见面时的情景大同小异,要么故作平静,来一番自己老了而对方没老的自谦;要么大呼小叫,露出偶然相遇的惊喜或愕然。待往幽静的雅座里面一坐,却就欲说当年好困惑。下面是几对老恋人见面时的对话。
上了一堂课
一
男老A:你这名片印得还不错哩,都当科长了呀,还是人事科长,人事科长很重要是吧?
女老B:一般情况吧,就是忙,叫两眼一睁,忙到熄灯,今年有两件大事不是?一是香港回归,二是十五大召开;香港回归全靠了***一国两制的构这个想,而十五大……
男老A:你一个公司里面的人事科长,还管着这两件大事呀?
女老B:那当然了,香港回归是全民族的事情,人人有责嘛对吧?比方你得忙活一系列的庆祝活动吧?我们吴经理就让我把公司离退休的些老同志组织起来,搞它几个文艺节目,到时参加局里的会演。哎,你还在文化馆工作吧?写点文艺材料什么的?你能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