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第二个星期天, 一中的学生们在二中考场参加了全市范围的数学竞赛。
二中也是本地的重点高中, 历史也悠久,但世界上很多事不讲理,比如第一最金贵, 第二只是第二。
老梁没去送考, 按他说法, 要是这道关都过不了,别的不用想了。
毕竟只是地级市级别的竞争。
安歌做完试卷, 看着时间差不多交卷出场。因为要等冯超,她在校园里逛了会。
二中校园主体部分是园林,这两年增建不少教学楼,做成黑瓦白墙, 跟原来的假山亭阁放在一起并不突兀。白露过后来了木樨蒸,太阳下近三十度,茂密的树林蝉鸣不止, 有些庭院深深深几许的味道。
安歌走过石径, 眼尖发现郑志远坐在亭子里。他没看到她, 靠在栏杆上发呆。
避开他不是不行,但好像没必要。再说郑志远平时挺警醒,上课连个呵欠都不打,转眼就能发现她。
安歌加重脚步,郑志远回过神, 招呼了一声, 问道, “你也提前交卷了?”
“做完了。”安歌在亭子另一头坐下,发现几尾黑背鲫鱼绕着亭脚游来游去,十分灵活,没想到这汪小池塘还养着鱼。
“嗯。”郑志远情绪低落。数学就这样,会者出不了大错,不会就是不会。他有好几道题不会,自己知道不交卷也无济于事。
他不说话,安歌自然不主动找话题。
还是郑志远先开口,“你、程希这种聪明人的学习是什么感觉?”
安歌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我不聪明。你问程希,可能他有答案。”
“总说自己不聪明,还总是年级第一?”郑志远笑道,语气里只有羡慕没有挤对。
安歌听了出来,“我提前学过。”她选了两道题分析给他听,“这些内容高等数学里有,还没学到会觉得难。”难不难的得看教学进度,像安歌高中时才接触的动点问题,到徐蓁孩子那里初二就学,只差十几年教育已经大变。
郑志远听完解题思路,恍然大悟,又有点不好意思,“看你在学校没有特别用功,晚自习结束后回去学的?”
“小学就开始提前学。”安歌说。
更重要的原因是带着另一个自己的记忆,基础打得好。另一个自己资产丰厚,后来生活主要内容是学习。数学物理,在音乐美术之类也花费过大量时间。
安歌觉得自己不算聪明,她对数学物理还有别的科学知识没有发自内心的热爱。这种热爱她在方辉学物理时见过,也在梁老师和程希身上看到过。可能多一份记忆的副作用,知道太多,缺了赤子之心。她唯二执念之一是想改变那场事故,另一个自己反复计算过理论数据,然而缺乏资料和专业知识,毫无成果。另一个执念,最初是自己、自己爱的人都要好好的,过上更好的生活,不知不觉这个区间在变大,再多一点,再多一点点……
可能中了时代的毒。
朝气勃勃的、毫无动摇的、自信并相信“一切都会更好”的。
人真是社会动物。
“那么早?”郑志远吃惊地问。难得的友好气氛让他鼓起勇气,“干吗考军校?安阿姨不会同意,能读清北为什么不读?大家都觉得那里才最优秀,如果你想为女同学竖立榜样,应该进最好的大学。”
安歌摇摇头,没跟郑志远解释。有人认为国外的教育好,有人认为能进清北才是国人的精英,那些都是别人的想法,不是她的。她清楚自己人生不同阶段想达到的目标,想到在一个地方会划上句号也很害怕,但已经得到比别人多,就该做点什么。
郑志远从小受父亲教导,察颜观色超过同龄人,看懂安歌不想谈这个,又说道,“吴砾是我的好朋友,你可以帮帮他吗?”
说完他紧张地看着安歌。
安歌想了一想,“可以。”看着郑志远的表情,不由笑了,“能让老梁吃瘪我就高兴了。”
为了那个被忽略被冷淡的另一个自己。
郑志远脱口而出,“今天你……”怎么这么好说话。
还好他头脑留有一丝清醒,及时闭嘴。
安歌知道。她心情好,昨天傍晚收到了方辉的信,夹在晚报里薄薄一封。
过去的信贴着八分钱邮票,慢悠悠地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
方辉写了大半张纸。有选课,学校没让他们班统一上课,而是给每个人选择的机会,校内课任选。不习惯宿舍生活,每个人都很怪,包括他。食堂的菜一般般,他已经开始怀念一中免费给学生的豆沙小面包。带着岁月的香味,美化了。
安歌把信夹在书里放在柜中,走路轻快。
不过这些不会跟郑志远说了。
就在这时,突然之间校园四面八方响起音乐,安歌跟郑志远头顶也有。他俩抬头看去,居然亭子的梁上装着一只音箱。
“请把我的歌带回你的家
请把你的微笑留下
……
明天明天这歌声飞遍海角天涯”
没想到二中的下课铃是这种风格,他俩面面相觑,同时笑起来。
竞赛结束了。
安歌跟冯超在楼道里就听到家里的“热闹”。
“呜呜呜舅妈,我想好了,我要分手。”
“夏芳,你打我啊打啊,谁叫我灌饱黄汤发昏,我再也不了。求求你不要分手。”
“一富,这次我不能帮你劝夏芳,看看你把她打成什么样了。等你舅舅回来,让他教训你。”
“舅妈,她也还手的,我这脖子,这手,全是她挠的。”
一听就知道一富跟夏芳又来寻求外援。
“你们干吗,慢吞吞的不进家门?”徐蓁在后面催道,手里拎着瓶酱油,“早上你们前脚出门后脚他们就来了,翻来覆去这几句话,我都听出老茧了。告诉你们一件不幸的事,今天的午饭我做的,红烧肉下锅才想到忘记放酱油。家里酱油没了,我刚去打了一瓶,就看见你俩走得飞快,追也追不上。”
她抬头看看家门,叹了口气,老气横秋地说,“我已经习惯了,他俩,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徐蓁做的红烧肉确实有点惨。
粘锅的地方糊了,没放糖,也没放醋。所以,这是一份酱油煮肉。
不过,这回夏芳很坚决要跟一富分手。
***
说起来是一富嘴贱。
一富个子高,浓眉大眼,见人三分笑,进城后有工资又有外快,手头松。加上有夏芳做“后勤”,在家怎么随意怎么来,出门是山青水秀好青年一名。虽然编制没转正,但在外人看来他外公是老干部,舅舅技术好,眼下限于户口暂时没法办,可早晚能稳定。
优点大过缺点,有想法的人来了,表示可以发展为对象关系。
知道一富在村里定过亲,然而早三十年进城换新人、早十年返城抛妻弃子的人大把在,也没见雷真的劈死负心汉,还不是活得好好的。
一富没那个想法,也没那个胆敢抛弃糟糠。安景云时不时给他敲边鼓,让他不能辜负夏芳。他如今的所有来自于没血缘的外家,怎么会犯傻。再说夏芳相貌端庄,做事利落,又跟他订过亲,感情基础稳稳的,只等到年纪领证。
就是喝酒误事。
入秋后工程加快进度,夏芳加班加点的时间多了,来不及做晚饭。一富跟小兄弟下了个馆子,到家发现未婚妻和弟弟还没回来。家里冷冷清清,他摊在床上打了个瞌睡。
夏芳累了一天,再看见一富衣服不换躺床上,熏得满屋酒气,推醒了还不肯洗漱,泥人也有土性。再说她在施工队习惯了发号施令,居移气,养移体,早就不是往日的村姑,忍不住出声数落。
一富不甘男子气概被损,回嘴说各走各路,她不要、大把人要他。
夏芳听着声音不对,试探几句。一富得意洋洋说出谁谁给他带早点,谁谁谁要帮他打毛衣,说着说着夏芳爆发了。
一富开头还让了几下,但喝过酒的人胆肥,过了会觉得“今天不收拾你,上房揭瓦了”,打得夏芳鼻青脸肿。偏偏夏芳气急了,咬着牙兔子急了蹬也蹬几腿。等二贵拉开,堪称两败俱伤。晚上二贵把一富拉去自己房里管着,夏芳哭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估摸舅妈应该起来了,拉着一富请舅妈评理。
一富不做家务,花钱大手大脚,打人,仍在夏芳的忍受范围,可这回是触到她的底线。
一富理亏,小声替自己辩解,“说说气她的。舅舅知道的,我碰也没碰早点,直接退回去,也没让人量尺寸。同事都知道我订过亲,是她们脸皮厚凑上来。”
安景云气道,“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你不得意就不会吹嘘。以为别人猜不到心思?做梦!人心里想的全写在脸上,酒色财气!”
一富垂头丧气。
吃饭前二贵跟在徐正则后面回来,徐正则把一富叫到楼下一顿痛骂。
别的人先吃饭,安景云安慰夏芳,“徐爷爷知道了也要骂他。”
每个人各怀心思,午饭吃得没滋没味。
徐蓁扔下碗把夏芳扯了进房,再给安歌一个命令的眼神,“进来。”
安景云知道大女儿是忍不住又要劝分,警告地瞪了她一眼。安歌不急不忙吃完饭,把自己和徐蓁的碗泡在水里,这才进去。
刚推开门,徐蓁就炸了,“怎么慢吞吞的!哎我要气死了,你来说。”
她想趁热打铁敲定,看不惯很久了好吗,谁知明明只差一点点的事,夏芳又缩回去,不说话了。
“夏芳姐,你工资比他高,自己一个人过不好?还是你……”徐蓁想说“爱”,然而这个字太烫嘴,她说不出口,“还是你喜欢他,没有他不行?”
闻言夏芳抬起头,眼泪汪汪的,“大妹妹,他都这样对我,我还能喜欢得没他不行?”
看着她乌青的右眼眶,徐蓁也只有叹气了,把包着煮鸡蛋的手帕推到夏芳手里,“再敷敷吧。”徐蓁朝安歌扬扬下巴,“你也出出主意,别光我一个人说。”
“夏芳姐是觉得已经跟他住到一起,分手怕不好嫁人,或者说嫁不到更好的人?”安歌放下手里徐蘅的教科书。
果然一语中的,虽然夏芳不说话,但连脖子都涨红的样子已经说明一切。
“哎……你怎么这么封建。”徐蓁迟疑了一下,可想想安景云避开她们给夏芳塞的短效一号,那些叮嘱,不得不说社会风气是对女性不友好。越是小地方,越是传言逼人。她们以后可以通过读大学离开本地,像夏芳,怎么办呢。
夏芳小声说,“大妹妹,你借我看的书有本叫安娜的,那个女的那么聪明那么漂亮,还是自杀了。一富我知道的,他就是喝醉了发昏,每次有舅舅舅妈帮我,他翻不出花头。要是我跟他真的分了,人家肯定说我作。”
“你都知道还吵什么?”
“事缓则圆。”
徐蓁和安歌同时开口,徐蓁是气,分明利用安景云当靠山压一富嘛。安歌等她说完才又开口,“夏芳姐,要不你先出来住段时间?想清楚了再说。”新公房大批投用,城区好些居民住进楼房,原来的平房空了出来,租房比先前容易得多。李勇就是租了个大院子当仓库,还从皖省招了些工人,也住在那里。
夏芳话说开了也不害羞了,“我是怕,搬出来容易回去难。”
徐蓁翻了个白眼,“有我妈在你怕什么。”
夏芳讪笑了一下,“是啊,所以我特别羡慕大妹妹,二妹妹,三妹妹,有这么好的妈妈。”
徐蓁又翻一下白眼。
夏芳坐不住,借口出去帮忙洗碗躲了出去。
徐蓁伸手拍掉安歌手里的教科书,“看看看!瞧人家多有心计。”越想越气,“亏我觉得她人不错,想帮她立起来。现在的人啊,就是复杂!”她看了看门,压低声音问安歌,“你说冯超对我们好,是不是因为妈妈收养了他?”
“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
“是的话,我心里不舒服。早先我觉得他多余,后来我可像对亲的一样对他。”
你敢不敢说真话嘛,安歌看着她,暗恋就暗恋了。
徐蓁不敢,脖子一梗,“怎么啦,我还不能嫌他?后来改了还不行?对了,你上午考得怎么样?别放松啊,方辉都上大学了。别骗我,收到他的信那么高兴,别装。你说你真是,万一他喜欢上别人,你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凉拌。
“要是他敢,我打破他狗头,你替他做那么多。”徐蓁怒眼张目,“你放心。”
“刚才你还劝夏芳姐,早完早了,好聚好散。”
“能一样吗,你是我亲妹!干吗,感动得呆了?”
“看你可爱。”
人非草木,哪辈子安歌都觉得徐蓁偶尔傻得可爱,自以为了然世事,冲动,闹腾时让人心烦,但听父母话的也是她,照顾安景云和徐蘅一直是她出力、安歌出钱。
这会十几岁的安歌摸摸十几岁的徐蓁的头,“专心学习。”
“站住,今天我非揍你不可,没大没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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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面狠心女主《逆袭之心人皆有》。
写小卷毛期间,有读者留言表示必须报复才不枉重生。每个人遭遇不同,我不劝别人原谅。不过小卷毛是细水长流文,我想写的是那个复杂的时代,抱歉很难满足看官需求。但是,新文可以写一下,毕竟“报复之心人皆有”才是网文真谛。以我温吞水的性格,觉得最好的报复是“放下”,因此改成“逆袭之心人皆有”,都说有钱好,然而有钱又想不老、神仙还有排位。
祝大家都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