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起四年, 异地了四年。 程晚转学去了燕城之后,大多数时间都在学习, 毕了业也是留在燕城读书,与叶卿分隔两地。中途有一段时间她去日本做了交换生,跟他就是在那时候分开的。 异地关系最让人无奈, 她必须亲眼看着自己在日复一日的思念里, 送走彼此之间每一点残存的温度。 是她率先放下了坚持。 程晚甚至忘记了是怎么结束的,但她不会忘记他们的开始。 现在回想起来,最怀念的反而是最初的那段日子,北城的风雪, 后山的孤松。那些时光走得很慢。 往后那几年, 反而非常迅速且不留痕迹。 程晚把以前的相册簿翻出来看, 那时候没有手机, 照片都是洗出来的,她一边翻一边给沈仙看。 “这是小喜,是我最好的朋友。” “这是时君以学长, 他成绩很好而且很乖, 就是传说中别人家的孩子, 我们都很崇拜他。” “这是谢誉, 他有点神经兮兮的,不过唱歌很好听。” “这是禾姐姐, 她不爱笑, 但是人特别好的。” “这是谢莺乔, 我们都叫她点点。” “这是点点的狗, 叫突突。因为它打喷嚏的时候是——‘突!’‘突!’这样的。” “这是谢誉在学校的喷泉池养的乌龟儿子,叫老胡。” “我跟我爸爸妈妈。” “这是叶卿。” 最后一张照片,是叶卿在燕城的科技馆比完赛之后跟程简阳拍的,手指点在他的鼻子上,程晚停顿了两秒钟。 沈仙惊叹道,“你的朋友都好好看啊。” “是呀,而且他们对我都很好。” 合上相簿,程晚吸了吸鼻子,这些尘封了好久的名字被念出来,恍如隔世。 她吹完头发就上床休息了。今天的工作很顺利,程晚还是挺高兴的,不过很大可能还是沾了叶卿的光。这一点她清楚。 大冬天,程晚跟沈仙挤在同一个被窝里看日剧。 沈仙看着看着就睡着了,程晚也渐渐走了神。 “我今天看到叶卿了。”想久了,心里话就这样肆意跑到嘴边。 沈仙翻了个身,裹住她:“看到谁?” 程晚捂住嘴巴,“没谁。” “别说奇怪的话了,早点休息。”沈仙帮她关了灯。 “嗯。” —— 第二天去公司,程晚没有打扮得过分隆重。 比起昨天的妆容,今天清淡不少。 她也没有把头发扎起来,剪了齐肩短发,随便打理一下,看起来就挺庄重的。 程晚在叶卿办公室门口等了会儿,李群才过来给她开门。 “小妹妹来这么早啊。” 程晚笑嘻嘻的,“李总好。” “别叫我李总,叫我李群就行。”他给开了门。 叶卿的办公室特别大。 程晚身子转了360度角,一下子都没全部看过来。 “叶总一般九点才会到公司,以后你就是他的私人翻译了。他的工作时间不长,只要他下班你就能下班,具体的工作安排等叶总那边传过来我再跟你交代。” 李群说完,看了看时间,离九点还早。 他便又多说了几句:“我们叶总人很好的,你不用担心他压榨员工什么的,他之前没找过翻译,一直用的是临时的,可能是你运气好,正好这段时间和日本那边合作比较频繁,开发的项目快要上市了,所以招人招得紧。你要是做的好的话,我们叶总可能还会请你吃吃饭看看电影什么的,也不用觉得奇怪。” 程晚怎么会不奇怪,她简直目瞪口呆:“他请你看过电影?” 李群扶了一下他的黑框眼镜,“这个……暂时还没有。” “那就是请女生看过对不对?” 李群有点难堪:“这个……暂时也没有。” “不过呢,你只要记得,我们叶总脾气很好。你对他不要太拘谨,太殷勤,他喜欢坦诚的人。” 最后这句勉强算是个重点了,程晚在心里记下了。 李群出去了一会儿,程晚用手指戳了一下叶卿办公桌上的招财猫,刚刚碰上去,外面传来说话声,她立马把手指缩回。 是叶卿的声音。 “他跟你联系了?” 李群随着他一起进来,“说崔阿姨的情况有一点好转,如果您这几天有时间可以过去看一下。” “今天下午。”叶卿没有犹豫,很快便说,“下午有时间。” “具体是几点?我可以报备一下。” 两人走进门。 看到程晚,叶卿愣了一下。 他穿的是挺普通的藏青色大衣,看起来蛮暖和的。 落地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叶卿的身上笼着一圈光芒。 “你刚刚说什么?”叶卿收回与程晚对视的目光,重新问李群。 “几点,报备。” “四点。” 叶卿说完,李群还站着。 他看过去一眼:“还有什么事吗?” “叶总再见。”李群默默地退出了办公室。 程晚礼貌地笑着,因为叶卿一直不肯回笑,她表情都要僵住了。 叶卿没有坐下,他整理了一下桌面上的资料,过了很久才跟程晚说话,问她:“吃早饭了吗?” “我吃过了。” 他说:“陪我吃,现在下去。” “现在不是工作时间吗?” “我是你老板。” ……哇,超凶。 “你怎么九点还不吃早饭。”程晚嘟囔了一句。 “起晚了。”叶卿略显羞赧,抓了抓头发。 就这样,程晚猝不及防地被安排了入职的第一份工作。 叶卿的办公室在12层,他跟程晚一起进了电梯。 昨天跟他独处的紧张感渐渐消弭了,毕竟叶卿是个随和的人。 几秒之后,电梯行至10层,突然停下了。 怎么按键都不管用。 “这种故障经常发生吗?”程晚问他。 “第一次。”叶卿说。 “啊?!你不要慌,听说在电梯里打电话都是没有信号的,”程晚把手机拿出来看了看,果然没信号,“不能慌不能慌,我们可以试试大声——” 叶卿拿起墙上的报警电话:“B3区10楼,修一下,尽快。” 程晚:“……” 好尴尬。 叶卿看着她渐渐垂下去的眼睫毛,缓缓地扬起了嘴角,“你怎么跟以前一样傻啊。” 这句话像一股暖流被注进心中。 叶卿这样对她说话的方式,让程晚终于找到了他们曾经的亲密。 “叶卿。” “嗯?” “我会死在这里吗?” “当然不会。” 电梯的镜面非常干净清楚,程晚背了个身站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失。 “以前——” “以前——” 两人异口同声。 叶卿:“你先说。” “以前在滑雪场坐缆车的时候,也发生过这种情况。” 良久,他说了一声,“你还记得。” “嗯。” 程晚低下了头,她悄悄地看他的腿。 三分钟之后,电梯回电了。 脚踩在一楼的地板上,有种劫后余生的安定感。 公司大楼下面有一条老巷子,巷子外围植满了香樟。到了这个季节,叶子是深青色的。 早餐铺子的香味从街头传到巷尾,蒙蒙雾气升腾而起,变成一片片暖气。 和寸土寸金的办公大楼不一样,这里的氛围容易让人想起小时候的宁城。 小时候的宁城,现在在叶卿心里却成了一片泡影。 他走进一间较为偏僻的面店,里面格局很小,十平米不到的底盘,只摆了两三张桌子。 以前上学的时候经常来,店主都换成了店主的儿子。 叶卿进门时,还要低一下头,他掀起门口的帘子,让程晚进来。 老板是个年轻的男人,在看什么综艺节目,手机的外音传来哈哈大笑声。 “吃啥?”他问。 “阳春面。”叶卿答。 “几碗?” “一碗。” 坐下来,叶卿用两张纸巾非常周到地擦着桌面,虽然桌上已经很干净了,但他坚持地擦完了每一个边边角角。 程晚问他:“你早上不在家里吃吗?” 叶卿说:“我一般不做饭。” “你自己住吗?” “嗯。” “还住在大院吗?” “怎么会。” “那你住哪?” “水漾那边。” “那里租金好贵。” “我买的房。” 沉默了下来。 这里的阳春面只要五块钱一碗。 叶卿用一张纸巾擦着筷子,擦好了递给程晚,“你尝尝。” 上司之命不可违,程晚尝了一口。 她觉得活了这么久,吃了很多很多美食,却没有什么能像宁城的阳春面,一口就暖到她的心里。 “这难道就是……乡愁吗?”心里的情绪再次袒露在嘴边。 她身上的小小习惯从未改变。 “没穿袜子吗?”叶卿的注意点放在她的高跟鞋上。 “啊。”程晚缩回脚,蹭着脚背,“嗯。” “你跟我工作不用穿这么正式,自己舒服就行。” 叶卿像个阔别多年的大哥哥,温声细语地跟她说,“你这样穿很好看,但是不这样穿更好看。” 程晚此时才知道,不管她背叛多少次,放弃多少次,退缩多少次,叶卿都不会怪她。 十年以前是,十年以后也是。 岁月改变了太多人,程晚再也找不回十年前冬夜里那个懵懂怯弱的小乞丐。 但他还是他。 温柔,机敏,圆融,豁达。 一如往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