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晚愣住了。 “什么时候啊?” “你有空的时候都可以。” 她眼中闪过迟疑, 叶卿更加紧了紧她的手,“如果你不愿意, 那……” “我没有不愿意。” 程晚咬住了嘴唇,“我没有不愿意。” 她重复了一遍。 “不过我现在有一件事情要处理,我不知道结果会怎么样, 所以还不能提前告诉你, 等我决定好了,我们再考虑要不要回宁城,好吗?” 叶卿被她一番话绕得云里雾里,但他点了头, 说好。 程晚回教室之后, 发现她捏着那支唇膏的手心出了很多汗。 坚持了很久的笑意终于松懈了下来。 她坐在教室, 环顾四周, 用眼睛记下了这里的一切,走到窗边,看整所校园, 这是她的第一个学校, 在这里, 已经快四年了。冬去春来, 看着小山上的树苗发了芽落了叶,可程晚最终还是带不走什么。 今年这场雪过后, 气温还回暖了一阵, 那段时间早读下课, 谢誉经常跟叶卿去早市玩儿。 老胡跟谢誉还是相爱相杀, 谢誉参加完联赛回来,上课还是不喜欢听课,老胡就骂他不想上学就滚出去,别在这白白地浪费光阴。 第二天谢誉戴了副墨镜过来,不让他白白地浪费光阴,那他就黑黑地浪费光阴。 门口小个子的小姑娘过来了,往他旁边走,谢誉趴桌上,把眼镜支架往下掰了掰,露出滴溜溜的眼珠子,“恬恬今天没穿裤子。” 有人闻声望去。 谢誉:“她穿了裙子。” 恬恬是谢誉的新同桌,叫林恬,她走到谢誉旁边,戳了一下他的脑门:“你怎么那么顽皮。” 林恬长得挺萌的,其实是个金刚芭比,她很喜欢谢誉,把他宠到天上去了,天天给他买旺仔,老胡凶谢誉,林恬站起来就跟他刚。自从认了这个金主爸爸,谢小爷的生活如沐春风。 谢誉跟林恬,捎上叶卿,程晚,四个人去早市逛街,叶卿给程晚买烧饼。 他喂她吃了一口饼,“好吃吗?会不会很咸。” 程晚使劲摇了摇头。 叶卿头一低,嘴唇贴着她的脸,“怎么哭了?” 他捏捏她的腮帮子,哄着她,“好了好了,没事,不哭,么么哒。” 程晚掉了两滴眼泪就不哭了。 她也不知道怎么。就这样一下子情绪上来了,怎么也收不住。 林恬见状,把谢誉拖走了。 这个清晨始终都雾蒙蒙的。 程晚不会忘记,在这里度过的每一段快乐的时光。 那天程晚回到家里,妈妈做好了饭菜,爸爸从书房出来,程简阳喝了一口茶,跟程晚说,“你考虑好了吗?” 程晚把书包放下,坐上餐桌,她没有动筷子,也没有回答爸爸的话。 程简阳帮她脱下大衣,看她特别为难的样子,便说,“如果不想走,那我们就留在这里,家是三个人的家,爸爸妈妈一定会尊重你的决定的。” “爸爸。” “嗯。” 程晚没有说什么,她又站了起来,走到程简阳跟前,跪下,给他磕了个头。 随后,她转向刚刚从厨房的李洛唐,给妈妈磕了个头。 程晚这一头磕下去,长跪不起。 家是三个人的家。 谢谢你们,给了我这个家。 —— 那天小雨,叶卿没有撑伞。 他在程晚家的楼下站了二十分钟,因为不知道上去要说些什么,便迟迟没有上楼。 来来往往的一些人在眼前经过,二十分钟以后,从电梯口走出来的程晚拎着一袋垃圾。 她把垃圾袋摔进垃圾桶,准备回去了。 “程晚。” 程晚的步子停下。 她回头看着叶卿,“咦,你怎么来我家了?” 叶卿走到她身边。 程晚穿着长袖长裤的睡衣,头发也没怎么梳理,但是这样素素的感觉,叶卿觉得很漂亮。 “手环没有带了吗?”他问。 程晚抓抓头发,想了想,“好像我前几天洗澡的时候拿下来就忘记带回去了。我回去找找,今晚会带上的。” 她还是觉得很奇怪,“你来我家就是要说这个吗?” “不是。” 叶卿走进楼道,程晚才发现他身上有一点湿漉漉的。 “要不上去给你擦一下,你淋雨了,身上都湿了。” 她去按电梯,被叶卿抓住手腕。 “不用,我马上就回去了。” 程晚大概预料到了什么,她渐渐地心平气和下来,和叶卿面对面站着。 他高她一个头,有时候说话她觉得抬头累,就平视着他的胸膛。 叶卿问她:“我来是想问,这几天怎么没去上学?” “我在准备转学了。”程晚如实这样交代。 她的坦诚反而让他觉得心口一紧。 “什么时候?”叶卿的声音低了一截。 “具体还没定哪一天,不过也快了。我爸爸最近在联系卖家具的了。” “搬到哪里去?” “燕城。” 八.九秒的沉默,让外面的雨声传进来。 她用温和的语气盖过那些淅淅沥沥的吵闹:“我爸说,想在燕城让我妈妈找回一些回忆。因为那是他们长大的地方。” 程晚笑了下,算是安慰他。 “哎你还是上去擦一下,身上都**的。” 叶卿犹豫了片刻,闷闷地“嗯”了一声。听她的话,跟着程晚上了楼。 第一次来她家里,房子不大,大概住了快十年了。 程晚给他拿了一条干净的毛巾,替他拭干净头发。 她想起那天在雪山遇到的狗狗,那天,叶卿就是这样,替狗狗擦着身上的雪水。 她笑了笑,“你还记得那条雪橇犬叫什么吗?” “Janus。”叶卿答。 “不知道它现在怎么样了。” “它挺好的。”叶卿的声音弱下去,打了个喷嚏。 程晚去给他泡了一杯茶,让他捂着。 叶卿端着茶杯,没有喝水。 程晚打了中央空调的暖风,给他吹一吹,她在叶卿身边坐下,说:“是不是谢誉让你来找我的?” “跟他没有关系。” “其实你要是不来,我也会去找你的。”程晚很真诚地告诉他,“这一次离开,不是我能决定的事。如果真的要走,我一定会跟你好好地告别。” 叶卿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她,他睫毛上还有水珠,程晚强迫症,用纸巾给他擦干净了。 “叶卿,我们都是从别的地方过来的,不是土生土长的北城人,长大的地方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有多么珍贵,你应该也能明白。” “我是很乐意看到妈妈身体好起来的。”程晚觉得没有什么值得难过,“她喜欢燕城,也愿意留在那里,爸爸做出这个选择,他比我舍弃的更多。” “我以前觉得,辈分这种说法,是很容易让人的观念乱套的。既然人都被创造出来了,那就是一个一个独立的生命体,为什么一定要受长辈的支配去做这样那样的事情呢。” “在我是孤儿的时候我这样想过。” “可是后来不一样了,因为我有了家庭。我有了爸爸妈妈,如果没有他们,我可能早就死在宁城了。” 叶卿是明白她心里这份情谊的,只不过到了这个关口,仍然觉得很不舒服。 他一直没有说什么。 程晚接着说。 “我这辈子遇到最重要的三个人,爸爸妈妈,还有你。” “你是第一个抱我的人,也是第一个亲我的人。” “可能是我天生体寒,从小到大我的四肢容易发冷。可是那天我睡在你房间里,你抱了我那么一小会儿,我的身上就暖和了。” “我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这些,但是我记得,从那天晚上开始我就觉得,虽然我给不了你什么,但是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把命都给你。” “也许对你来说是无心之举,但是对我来说就是活下去的希望。倘若你没有收留我那些日子,我不知道能够挺到哪一天。” “叶卿,我是一个孤儿。”她用这句话结了尾。 孤儿,就是要四处飘荡。 三年前,程晚坐上程简阳的车,她当时有过回去找吴岩的念头,然而虚弱的李洛唐揉了揉她的头发,跟她说了一句,“宝宝,阿姨带你回家。” 那是这一生,第一次听到别人叫她宝宝。 程晚从那时起,便认定了他们。 叶卿说,“你要走没有关系,不用跟我说那么多。反正你怎么样,我都不会怪你。” 他这一句心酸的告白,是实话。 她跟他对视,两人都挺温和。 程晚说,“你闭一下眼睛好吗?” 叶卿把眼睛闭上。 一个轻吻落在他的嘴角。 叶卿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睁开眼睛,他觉得唇角很热,而心里的不甘也随着这份温度慢慢瓦解了。 她说她暂时没有手机,但是可以上网的,只是用电脑会比较不太方便,而且两个人都在高中,学业比较紧张,如果他有很多话想跟她说,可以发邮件。 最后,程晚说,“等我念完高中,我们就去宁城。” “你要好好的。”他说。 晚上,叶卿想给程简阳发消息,他斟酌了很久,想了很多要说的话,最终只发了几个字过去。 “程老师保重。” 程晚没有食言,那天晚上她带了手环。 叶卿听着她的心跳声,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静静地听到失眠。 觉得鼻子塞住了,他坐在床上,稍稍疏通一些。 睁开眼睛,迎来了下一个黎明。 —— 搬家的事情,程晚没有跟太多人说,就连简喜乐她也没告诉。 坐在狭隘的车厢里,她看着身边的妈妈。 一家三口,带着塞满了车子的行李往南方走。 原来到了真正离开的时候,值得带走的东西也不过只有这一车。 车子开到了第二个红绿灯路口,程简阳把车停下。 十字路口只有两三辆车,程晚把窗户摇下来一点想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气。 她突然看到站在路对面的女孩撑着伞,穿着校服,手里抱着什么东西,在朝他们挥手。 程晚眯了下眼睛,认出来了女孩。 “爸爸你不要开了,点点在那边。” 程简阳看了眼后视镜,把车子调了个头,停在点点身边。 她怀里的突突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车里的程晚。 程晚手伸出来,揉了揉突突的脑袋。 李洛唐也歪着脑袋,对点点笑了笑。 可是点点看起来一点都不高兴,脸皱得像个包子。 为了方便说话,她走到窗户边,干净的运动鞋踩在脏水里也没有介意。 “阿姨,我把突突给你,你要照顾好她。” 点点说话的声音带着哭腔,她低头吻了吻突突的耳朵。随后把它递给车里的程晚。 “你要是舍不得,还是把它带回去。”程晚没有接。 她擦了擦掉下来的眼泪,摇头说,“姐姐,看到突突,就要记得点点。因为我……我真的很喜欢你们。” 把狗狗交过去的同时,她还给了程晚一张照片。 照片是跟叶卿他们去滑雪时在鹿场拍的,那天的火烧云很美,像画出来的一样。 这是谢誉给她的赠别礼物。 程晚看着照片上的四个人,想起以前一些快乐的事。 在这世上,除了血缘至亲,任何的相遇相知都是一场缘分。 程晚没有血缘至亲,她孤孤单单地漂泊着,却遇到了这么多珍贵的有缘人。 谢妈妈给突突的狗链子上面挂了一块锁,锁上刻的是点点的大名,谢莺乔。 程晚得到的是一条狗,谢莺乔让出的却是她的家人。 妈妈抱着温顺的突突,笑得很慈祥。 程晚有一点鼻酸,她看着后视镜里的女孩越来越远。 —— 程晚离开以后,叶卿对北城的记忆只剩下了两个夏天。 严禾高考出分,第一志愿填的是清华,第二志愿填了地处宁城的D大。 叶卿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千方百计出来了,又想方设法要回去。 她告诉他,放不下的东西就坦然接受,叛逆期过了,很多被负面情绪压住的东西会慢慢浮现,其实那些东西从来没有从你的心里被连根拔除,只是因为你选择性的逃避,才会被暂时掩埋。家也是,亲情也是。 在寄宿学校的这一年,她成长了太多,也想通了很多很多事。她讨厌她的妈妈,但她需要一个家。 严禾没有如愿以偿进入清华,但是她收到了D大的录取通知书。 第二年,叶卿搬去高三的教学楼,每天.朝五晚九。 高三后期,他过厌了早起的生活,早读干脆就不去了。 被老师说过几句,叶卿无动于衷。 他很好地秉承了他堂姐的作风,他们都清醒地知道怎么样的学习方式适合自己。 这一年,岁月如梭,光阴似箭,白驹过隙。 也许是因为叶卿念书不用功,才这样觉得。身边的人的紧张感,他一点都没有感受到。 他的成绩比较稳定,最后一次也没有掉链子。 有人说,高考成绩的几分之差就会改变命运。叶卿只会觉得,几分之差,不过是鸡头凤尾的区别。 他把分数和成绩看得平淡。 高考完那一天,程晚给他发了一封邮件,里面放了一张她的自拍,她抱着一束桔梗花,信里几个字——“哥哥毕业快乐!” 叶卿看着屏幕傻笑。 毕业典礼那天,叶卿看老师不点名就没进去,与姗姗来迟的时君以站在体育馆下面乘凉。 温风吹得脸上清爽,北城的夏天不曾有过高温。 叶卿看身边人。 时君以眼中的郁结在时间的流逝中也慢慢地融化开了。 说不清是友情还是爱情,总之这世上一定会有一个人,有一份感情,能让自卑的你看到自身的特别与可贵。 特别与可贵让你开始接受自己。 而这份感情,能使冰河开花。 从礼堂的学生中好不容易挤出来的谢誉,重见天日之后做了一个深呼吸。 到毕业那一天,他长到了187公分。身材脸蛋好看得像明星和模特。 他看到叶卿,没过来,远远地抬了下手臂,“班长,同桌儿,我走啦。” “嗯。” 天空碧蓝澄澈,叶卿收起了最后一抹笑意。 谢誉妈妈想让他上本市的工大,谢誉知道他妈什么人,嘴上说着填了填了,最后报的却是D大。 这是谢誉长这么大做过的最叛逆的一件事。 谢誉要去宁城了。 那个生养她的城市,那个赶路都要赶上一天的地方。那里的方言他肯定听都听不懂,那里的气候他肯定很难适应。 可是那里有他最喜欢最喜欢的姑娘。 他一定要去找她。 时君以低声说,“为什么非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呢。” 叶卿轻靠在体育馆的赭红色的瓦片墙上,平平一笑,“你没听过一句话么,儿女情长什么的,是很影响你走江湖的。” 寒冬里的堪堪一眼,也让铁骨铮铮的北方男人化为绕指柔。 这一生,自那开始心不由己,有了牵绊,有了纠缠。有了爱而不得的失落,有了独自一人喝闷酒的烧心。 跟谢誉做了两年同桌的林恬噔噔噔跑出来,往谢誉身上猴,谢誉把她扯下去,“我爹,我说您这样真没必要。” “你会记得我吗?”林恬今天格外的煽情,眼泪串儿要掉下来的模样。 “记得你,我当然记得你,我到死都不会忘记你,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可以不。” 林恬破涕为笑,“可以的。” 她使劲搓搓他的小脸蛋儿,“保重啊儿子。” 叶卿在北城接触的人不算多,一想到这个城市,所有的风貌几乎都概括在了谢誉身上。 天空澄澈干爽,少年人豪情磊落。 说两句话就要嗑一杯酒的汉子很多,萍水相逢的是对你喜笑颜开的姑娘。 谢誉慢慢走到很远的地方,又背着书包跑到叶卿面前,捶他胸口,“我真走啦!” 叶卿接住他的拳头,“走。” 谢誉转了个身,伸着双臂跑出了学校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