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文承想, 这一定是他听见过的最隐晦最委婉的拒绝了。 他又想, 陆崇的敏锐简直到了可怕的地步, 自己不过是微微透露出些许,他便已看透了自己的心思。 同时陆崇的果断也足够可怕,自己前脚刚露出点心思, 他后脚就拒绝了回来, 还挺照顾自己的面子,不直说, 兜这么大一个圈子。 该说他绝情呢, 还是感谢他的体贴呢? 骆文承一瞬间想了很多。 想过去, 想未来, 想刚才一路上自己的挣扎、犹豫、徘徊、煎熬,然后现在所有的一切都被陆崇这果决的一手给抹去。 摆在他面前的就只剩下一条路。 这样也好。 这样, 也好。 骆文承在心里对自己重复了两遍, 仿佛一下子就脱力下来,轻轻眨了下眼,忽然觉得阳光有些晃眼,晃得他头晕,他慢慢低下头, 不敢有太快太大的动作, 怕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会跑出来。 “是有什么误会吗?先生这么好, 他怎么会不回来呢?或者,他是被什么事情耽搁了,或者……” 他笨拙地, 下意识地想找点话来说,来缓解那股尴尬窒闷又无措的情绪,说着说着,反而心疼起陆崇来。 为陆崇鸣不平。 陆崇这么好,找了这么多年,等了这么多年,那个人怎么舍得不出现呢? 一直不出现,就这么一直等下去吗? 那多可怜啊。 又是多可惜啊。 这样好的年华。 这样好的人。 却要一年又一年寻找下去,孤单下去,连过年都热闹不起来,一个人住大大的房子,只有一只猫陪着,那只猫也老得快要死了…… 骆文承的胸口几乎是窒息般地疼了起来。 骆文承看着地面,喃喃般说:“都找过了吗?寻人启事呢,广告呢?他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在哪里读过书,多大了,或许我也可以帮忙找找呢……” 陆崇就站在那里看着他,有一个瞬间,他几乎想要上前抱抱他,但他终究是克制住了。 不能那样了,不能给他更多错误的暗示了。 陆崇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两人之间有些东西开始变得不一样,当他察觉到的时候似乎已经太迟了。 骆文承还小,对于帮过他救过他的自己,产生过多的依赖,以致于对两人关系有了错误的认知很正常,做错的是自己。 但他不可能好好地就对他冷漠起来,尤其是在骆家那帮垃圾步步紧逼,骆文承需要他的时候做出疏远的举动,否则以这个孩子的敏感倔强甚至是隐藏的偏激,事态会如何发展几乎无法预测。 终于一切都结束了,他还来不及慢慢拉开两人的距离,就…… 他不想伤害他,但有些事情,或许快刀斩乱麻会更好。 这才有了他顺势而为的那番话。 他是个聪明的孩子,会明白自己的意思。 “我会找到他的。”陆崇突然说。 骆文承的声音顿时打住,他顿了一会儿才抬头,看着陆崇说:“真的吗?” “真的。” 骆文承就笑了:“那就好,就好。” 因为还没吃午饭,陆崇让骆文承先回去,他自己则留了下来,这次骆文承没有异议,听话地上车,回去后吃了午饭,和丁叔打了声招呼,就若无其事地回到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他站着发呆。 环视着自己这个房间,他在想自己要不要搬出去。 门外突然传来细细的抓挠的声音,他走过去开了门,就看到一只大猫矜持地收回前爪,蹲坐在地上,甩着大尾巴仰头看着自己,一双深琥珀色的猫眼亮晶晶的,软软地“喵呜”了一声。 骆文承眼睛慢慢弯了起来:“排骨啊。” 他弯腰把这只份量不轻的大猫抱起来,蹭了蹭毛脸,又亲了亲它的额头,抱着它坐在阳台上:“我们来晒太阳。” 排骨被又亲又摸,整只猫幸福得不得了,还翻过来求揉肚子,“喵喵”地细声细气叫了好几声。 面对陆崇的时候,它可没这么斯文乖巧。 骆文承被它萌得心都软了,又揉肚子又撸毛,忙得不亦乐乎。 过了一会儿,骆文承又去搬来一个画板架在面前,一手撸猫一手素描。 他的右肩恢复得很好,手臂已经能够比较灵活地活动了,只要不是举太高用太久,画画并不吃力。 他一会儿画画远处的景物,一会儿画画腿上的大猫,累了就抱着猫一起打盹,打着打着就睡过去了。 陆崇回来比较迟,看了看大厅,问丁叔:“文承在楼上?” “吃完饭就上楼了,没出来过。”丁叔并不知道发生过什么,但他敏锐地察觉到,应该是发生了什么的。 果然他家先生脸上难得露出几分迟疑:“他没什么异常?” “没有,和平时一样,对了,排骨去找他玩,也一直没出来过。”丁叔想了下说。 陆崇点头,上楼,远远看了会骆文承的房门,并没有过去,直接进了书房。 骆文承做了个梦,梦中他平平静静安安稳稳地在这里又生活了半年,最后,他提起一个旅行箱,对陆崇说:“先生,我想到处去走走看看。” 他高兴地同陆崇道别,就像和一个普通朋友普通道别那样,心里充满了安定和满足。 骆文承醒了过来,天已经擦黑,风吹着有点冷,但怀里抱着的大猫暖烘烘的,像个小暖炉。 “喵呜。”排骨也醒了。 “饿了,我们去吃饭。”他抱着猫出门,在楼梯口遇到了同样要下楼的陆崇。 骆文承愣住了,但他想起了梦中那样从容而轻快地道别,他的心也就从容而轻快起来,笑着打了招呼:“先生。” 陆崇应了一声,看了他一眼,并没有哭过或者难过的痕迹,虽然白天他看起来真的像是要哭了。 两人一道下楼,骆文承突然说:“先生,我想在这再住半年……不用半年,几个月就行了,到时候我就搬出去。” 陆崇心头一滞,为他语气中那份小心谨慎。 他险些说,你在这里想住多久住多久。 “好。”他最终说,顿了一下,又补充道,“看中哪里的房子,到时候我给你安排。” 骆文承笑了:“好啊,是要送我房子吗?那我提前谢谢先生了。” 骆文承又开始上学了。 他每天由周前开车送去学校,无论有几节课,都是七点出门,下午五六点才回来。 没有课的时候,要么去图书馆看书,要么去社团,总之都没有再提前回去过,每天都是如此,非常规律。 翻案之前,学校里处处都是对他的异样眼神,敢怒不敢言的那种厌恶鄙视,但翻案之后,那些曾在论坛上或者背后议论过骂过他的人就有些不好意思了。 骆文承就发现他比从前更受欢迎了,社团里找他一起活动的人更多了,路上打招呼的也多了,老师同学的目光都友善了很多。 骆文承觉得这样很好。 市里举行了一个绘画比赛,主题是动物,骆文承问过陆崇可以画排骨之后,就花了两天时间,画了张排骨的画像拿去参赛。 没有什么特别的画,就是那天排骨蹲坐在他门前摇着尾巴仰头看他的样子,可爱的小家伙胖嘟嘟的,细腻的笔触将那蓬松健康的毛发描画得栩栩如生,那双琥珀色的圆圆眼睛漾着满满的天真和关切,一下子将他从灰败中拯救出来。 郑畅他们看了,说这是一幅有魔力的画,心情好的人看了感到幸福,心情差的人看了感到温暖,可看得久了,不知道为什么,又会感到一阵莫可名状的,甚至有些莫名其妙的悲伤。 这幅图很快就拿了奖。 骆文承被学校嘉奖,然后得到资格继续参加省里的比赛。 社团里的成员要骆文承请客庆祝。 骆文承很爽快地答应了。 有人起哄说要去金色辉煌,现在谁都知道,金色辉煌是陆崇的产业,骆文承笑着说可以,但郑畅很有眼色地打了圆场,最终一大帮人去了一个很有名的KTV。 骆文承其实真没介意,去金色辉煌也没什么,打个电话跟陆崇说一声就行了,不过KTV就KTV。 一帮人叫了酒水,然后鬼哭狼嚎地唱歌,骆文承也应景地唱了一首无病呻吟的情歌,其余时候都在默默喝饮料,喝着喝着,觉得没滋没味,就拎过一旁的酒,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 一旁的郑畅吓了一跳:“文承你能喝酒吗?” 这要是把人喝坏了,那位追究起来可怎么办?这群人里头能担事的也只有他了。 “你说什么?”K歌声太响,骆文承没听清楚他的话。 郑畅只好大声地又说了一遍。 骆文承笑了,喝了一大口:“没事,我还当过调酒师呢。”停顿了一下,他自言自语,“反正也喝不死人。” 郑畅听不清他说了什么,但见他这样也没有再劝。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再次返回学校的骆文承比从前更好说话,更合群了,脸上也常常带笑,但他反而觉得这样的骆文承太不真实了。 怎么说呢?他是和他相处最多的人,看得久了,他觉得他像是在装,装得很高兴,装得很正常,他都为他感到累,就像一根弦绷得很紧很紧,就快断掉了。 骆文承喝下两杯酒,他就开始不正常地发热,他对酒精很敏感,即便是度数很低的酒,两杯下去就头重脚轻了。 他给自己倒了第三杯,拿到嘴边又猛地放了下来。 一声脆响,酒液都洒了出来,让其他人都看了过来,唱歌的人也停了下来,包厢里顿时安静下来。 骆文承扶着有些昏沉的脑袋,有些急促地喘息,对自己说,不要失态,骆文承,这样借酒浇愁很难看知不知道,这段时间这样子不是挺好的吗? 你高高兴兴的,大家都高高兴兴的。 就跟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就跟什么都没有改变过一样。 他站了起来,笑着对众人说:“喝了两杯酒,有点上头了,你们继续,我出去透透气。” 郑畅想跟着,他阻止了,他出了包厢,去走廊尽头的厕所洗了把脸,然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怔怔地说:“我高估了自己,这样太难了,太难了。” 明明和那个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不能触碰,明明心里很难过,还要假装很开心。 他不想离开他,觉得每天同吃同住、打几个照面也是好的,可是现在看来,这不过是对自己的一种折磨罢了。 有些心思,没有动、忍着不动也就算了,但一旦动了,还要收回来,还要装作若无其事,太难了。 或许,他真的该离开了。 外面又进来一个人,冲到洗手台前就是一阵吐。 骆文承定定地靠在一边,似乎什么都感觉不到,直到那人吐完,又漱口又洗脸地忙活完,抬头看他,才惊愕出声:“骆文承?” 骆文承眼珠转动了一下,懒懒地看过去,过了几秒才认出人来:“卫……兴恒?”